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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贝勒,”看着他疾步离去的背影,我不自觉叫出了声,可一见他转回来,又立马尴尬万分,定一定神道,“有些事说出来会好一点,不对,我的意思是,玉姐姐一定很怕您什么都不说,都自个儿受着……”
“以后叫我十四哥,”多尔衮打断我的话,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后便复离开。这不知是算脸皮厚的还是脸皮薄的,反正他懂我想说的意思就是了。
这个世上的事,都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的。纸包不住火,只不过是早晚而已。
叹口气,但愿以后这些都与我无关,越过门槛,地上溜溜地跪了一地的太监,齐声哀求着“请十五贝勒节哀”,却没人敢上去。
“我来,你们都下去吧。”我挥手,冷眼瞧他们如蒙大赦似的起了身,一个个鱼贯退了出去,好几人面上都青肿着,想必是去拦这位不好惹的主子时被打的。
打发走了人,转头再仔细打量这屋子。灵前那供桌早换了桌帷子,上头供着叠成了塔的饽饽,白白硬硬,冷冷冰冰。饽饽桌子前的地毯上摆着“奠池”,淡淡酒味,四处飘溢,凝滞在沉重的空气里,却不是酒香。数朵白花扎在长长的幔帐上,从梁上无声地垂到地上。不过几个时辰,这已是死人的居所,无论哪一件装饰,哪一处摆设,不过彰显自己再也看不到的哀荣,何用?
按规矩撩起袍子,跪到地上,一旁小邓子早恭恭敬敬端了奠壶过来,先释奠酒三杯,然后再叩首。满人的吊唁全不似汉人那般繁琐,小邓子跪我身旁轻声提示,我只极力收刮出自己的恭敬来,照葫芦画瓢,一一弄完了,才觉身边这小鬼头不时朝我使眼色,意思自是再明显也不过了。
也难得他不过十二三岁,有这么份体慰主子的心意,我屈指轻叩了下他的头,“去吧。”
偌大的堂子里这会只剩我和多铎两人,自从我踏进这道门,就没见他回过一次头。想一想,走到他身前轻跪下去,伸手握住他的手,叫了声“多铎”。
记忆中从来没有叫过他名字,反正永远是他热情高涨我生疏见外,现下换个个儿我还真是颇不习惯,“你若不想我留在这里,我马上就走,嗯?”
“不要走”,多铎猛然反捏住我的手,目光仍定定凝在那被供桌挡住一角的棺材上,“雅儿,父汗不会这么做,对么?”
他手心很冷,触到我手腕竟颤个不停,“父汗不会这样说额娘,对么?他不会忍心要额娘抛下我们,对么?额娘,额娘她……好雅儿,你告诉我,他们都在骗人,是不是?是不是?”
“多铎……”我扶住他两肩,正视着他眼中纷杂着各种情绪,面上道道泪痕,忍不住想冷笑,原来他们就是用“汗王遗诏”来遮掩这场杀戮,一纸荒唐文书已足够只手遮天;原来他们就是这样告诉自己手足至亲的弟弟,他的额娘是一个妖媚祸国的女人;原来他们甚至不屑编造自请殉葬的说法,宁可让满天的流言变作无可挽回的伤害,“在你眼中你额娘就是这样的人么?”
“不是,”他坚决地摇头,目光执拗,口气不容置疑,“额娘是我见过最温柔的女人……”
“那不就成了?”我截断他的话,“不用管别人说什么,相信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嗯?你的父汗只是太爱你额娘,或许,比起你们,他更爱她,所以无法忍受离开她,只是这样,你能体谅他么?这本没有对错,或者要怪你额娘太温柔么?”
多铎慢慢抬头看我,咬着牙说了个“不”字,泪水却刷刷得流下来。我伸手将他揽到怀里,拥着他,一下下轻抚他的背,不管怎么他是如何骄横地长大,到底还是个孩子,两天之内要他接受父母相继离开的事实,还是太过苛求了。如果这个谎言能够替他减轻一点面对现实的压力与痛苦,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胸口的衣裳被他的眼泪浸了个透湿,让他哭还真开闸泄洪,怀里像抱个小动物,跪坐着都感到分量不轻。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来,早上的浑浑噩噩,不知怎么回到房里,恶心顶着胃,干呕了数声却吐不出什么,那时只一心想着如何离开这个杀人不见血的地方。可是现在,却忽然淡了,让别人认清现实的过程,未必不是给自己一记警醒。
“哭够了就收声吧,”我略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以后别再这个样子,你额娘一定怪不待见,还有,别让你父汗觉得他愧对你,至于你哥哥,他已经为你操够了心。”
“我都知道,”他靠在我胸口,手拢着我背,声音低迷,“雅儿,你会不会离开我?”
“佛主尚且说,美人皓如玉,转眼归黄土,何况是我?”
“你知道的,我不是问这个”,他抬头,猛收紧了手臂,“这个世上,我只有你了。”
我摆正他的脸,纠正他的错误,“十五贝勒,容我提醒你,不要轻易说‘只有’,你有的很多,比如兄长,比如责任,比如……以后你会娶别的女人。”
“不,我只要你一个,”多铎捏着我的手,急切道,“如果这样不行,那我也只对你一个好。”
这个已不能算在童言无忌里了,我很想说,这年代,即使爱你额娘如你父汗也依然做不到这样,你上头那些哥哥姐姐就是最好的证明,闯入一个人生命的事,不是日后抽身而退就可以解决的,看着他期待的样子还是改口算了,“这些话以后再说吧。”
安安静静在灵前吃了顿素净到不行的饭,勉强抚慰一下我只填了一碗清粥的胃,又连哄带骗的让多铎也草草扒了几口。他情绪是没那么恶劣了,不过还是心事重重,搁下碗仍旧去灵前跪下,以前没觉得他有这般的孝顺啊?
虽然考虑饭后不动会积食,但也不能坐一边冷眼看着,只好拖了一只软垫陪他,算是给这个本是我未来婆婆的不幸红颜薄命的女人尽孝道。
“雅儿。”
“嗯。”
“我好想再看看额娘。”
“嗯,啊?可是……”棺材很高,木质极佳,不过说实话我对所有不是我亲人的死人都怕得厉害,何况她还是这么个死法,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他。
15、有匪君子
“我和哥哥来时额娘已经入殓……”多铎看着我,眼里有些歉意,“雅儿,我又在为难你,说说罢了,也不是真的要看,额娘和父汗的模样我又怎会不记得……”
难得他体贴,我顺着他的意思点点头。你还是别看的好,四大贝勒为什么要在你们来之前就阖棺定论,还不是怕被你俩瞧出端倪来,坏了他们大事。多尔衮多精明一人哪,上吊吊死的和弓弦勒死的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我早去看过棺木,下了销的,便是想看也是不成的。”见我神色恍然,他大约是会错了意,倒反过来劝我。
“下销?可不是得等过了‘伴宿’才能下销的?”难道满人和汉人不一样,棺材一旦下销,就再也打不开,为了等尚未赶回的亲属瞻谒遗容,一般会先悬着棺盖。
“四哥说了,额娘是自缢的,怕是让我们见了更难过便……”他一顿,垂下头去。
他这样子我亦不忍看,别开脸问,“四哥他真这么说?”
“怎么?我说的有错?”多铎还未说话,便有人回答了我。
“四哥!”身边那人恭敬地喊了声,也带着几分惊讶,“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这会儿可不是该还忙着?”
“那厢里有的是人,少了我也不是转不过来,倒是这儿……”皇太极微微叹气,一边打量四周,一边儿慢慢地踱过来,还是那双鹿皮靴子,看得我心惊肉跳。
“雅儿!”多铎轻撞我一下,我蓦然回神,终于把眼睛从鹿皮靴子尖往上挪,想起自己还没给请过安,赶忙道了个万福。
我确定没给看错,他脸上的表情是温和的,漆黑的眸子瞧了瞧多铎,又往我这里转过来,“看来十四弟还真是没找错人,所谓‘一物降一物’没想能用到这儿……”他嘴角含了一抹淡笑,看得我背上怪寒的,不知这句话好笑在哪里。他什么时候过来的,又听到多少我们的对话,一无所知,反正主要原因肯定不是关心多铎来着。若只为探探动静,那也把我看得太笨,我是最没有可能告诉多铎,阿巴亥殉葬真相的那一个,不像他给我的感觉,不动声色却成竹在胸。
“四哥!”抬头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呵,唱大戏赶场子?怎么主角,配角,一个不差,一个不少,就连时间也赶得正巧?
“十四弟,”皇太极似乎并不意外看到多尔衮,而多尔衮也没甚奇怪看到皇太极。四目相对,眼神的交流,产生……我是很想说爱的火花啦,不过那里头确实噼里啪啦,只是除了爱的火花,简直什么火花都有。
“十四哥,”多铎的语气颇为亲昵,人前倒也规矩,没直接喊“哥哥”。
可多尔衮只皱了皱眉,大步过来就斥道,“怎么那么胡来?都几个时辰了还跪着?不瞧瞧这是什么地儿,回头看你不喊膝骨疼!”
多铎扁扁嘴,一脸委屈地没答话,多尔衮已经对着我瞟了一眼,意思很明白,让你来劝人的,怎么反倒自己也跪在这儿。我冤,明明就一个场景,他尽和皇太极唱反调。
“你这性子我说了没用,可你拖着雅格格一起是做什么?她一个姑娘家不比你身子骨硬朗,若是弄出病来看你怎么去和四嫂交待?”
哎,这戏甭管唱的是哪一出,总之掰到我身上来就什么都对了。果然多铎作幡然醒悟状,自己先起了身,又来搀我,连说自己一时糊涂,作势地替我揉揉了膝盖。才消了他哥的气,回过头继续和皇太极斗智斗勇去了。
晚上两人都留下来吃饭,中间还各自出去了趟,居然又都赶回来,我实在无语,这和斋饭没啥两样的饭,他们在努尔哈赤那头还没吃够,又趴到这儿来?都送去庙里当和尚算了。
好容易等到晚些时候,终于把瘟神送走,算是松口气,可还不能把自己弄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