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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事出突然,但大汗备了礼,在座众位搭上边的长辈自然得有所表示,我收了一圈贺礼,屈膝到脚软,才得落座吃饭,亦看到大玉儿暗递过来的眼色,碍着身边就是皇太极,只好当作视而不见。
今儿这场戏由不得我挑,唯有一直演到剧终人散时……
酒过三巡,席间渐渐松泛开来,几桌男人的说话声儿都响了,便是女眷也相互打趣,絮絮地说起闲话,唯有我们这主桌都是闷头垂眼的饮食男女,气氛难免诡异。
还从没坐得离皇太极这样近,鼻端总嗅到若隐若现的龙涎香气,我揉了揉鼻子,小口地往嘴里送菜,暗想,所谓早死早投胎,他倒真耐得住,不如早点儿挑明了,我也好免了在这里浑身不自在。
“齐尔雅真……”他忽然停箸,左手轻叩桌面,“你真不后悔?”
这不明不白的话,因为他沉着声儿,只我们这一桌的听了进去,微微抬眼,倒是一张张面各异相的脸,却都不外乎摒着气凝着声,仿佛是本能,感到有大事要发生。
我摇头,不后悔,他问是白问,还不如不问。
“趁着今个儿好日子,我这也留着一桩好事,”皇太极击了两响掌,屋里立即静了下来。
“老四!”阿敏忽然打个酒嗝,语言中似已带了三分醉意,放肆地大声道,“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
这“老四”两个字一出来,在场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冷气,皇太极却似不甚在意,淡淡瞧他一眼,笑回了句“二哥莫急”,伸手朝旁的一桌招了招,笑道,“十五弟听旨。”
所有的目光分作两股,一股往那一桌扫,另一股往我脸上扫,一如当日努尔哈赤赏扳指之时。这个陷阱确实是高档货,我方过了及笄礼受了封号,现在若得指婚便可算喜上加喜,再正常不过,也不奇怪在座的都打这个主意,就是多铎也不例外。
今儿进来我才第一次将目光放他身上,名正言顺看对个眼。他面上泛出微红,黑亮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欣喜,遥遥立着便作势与我挑眉求证,我看他,心里确实有点堵,便匆匆转开视线,还未重整旗鼓即撞上大玉儿锁眉凝神,似是已明白些什么,要避开已不及,只得勉强一笑。
“哈哈,我当什么,原来是小十五的好事!”我还没笑完,阿敏便意有所指地瞟过来,神色中几分讥讽与嘲弄,我硬忍了想狠狠瞪回去的冲动,他,从一开始就搅在浑水里,这次的事究竟知道多少我实是说不准。
一时众生百态,种种混乱都收在皇太极淡然至极的眼中,不知在我之后,又有哪一个是他算计的对象,也许就是从这一刻起,已埋下新的祸根。
“多铎,”他的目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只有侧脸犀利的线条宣告着他的冷酷,他的无情,他高高在上的成王与寥寥之众的败寇,“我将正白旗统领阿达海之女伊尔根觉罗?兰舍指与你为侧福晋。”
喧嚣之声瞬时鼓噪了整个耳朵,我眨眼,眼前有一种模糊,因为太真实而衍生的模糊。
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就是如此,叫人痛得钻心刺骨,不遗余力。
海棠红、宝石蓝、青柠绿、烟台紫晕成了一片,唯见的只有多铎脸上霎那间退去了血色,惨白得吓人,耳边却一字一句听到皇太极的下文,“十五弟,还愣着做什么,来谢过乌尔希淑格格替你做的媒吧。”
他终于一步一步地走近,却又遥远得像不可及,滚银纹的箭袖口堪堪露出握得青白的指骨骨节,似要捏碎这所有的一切。
我抬眼,终于抿出一抹轻淡的笑来。
这个世界上,无法顺遂心愿这样多,大概就是这么一句话,我也说给你听过。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上部完*
番外 百结柔肠寸寸愁
“滴咚”一声轻响,雨珠儿从檐角上滑落,在小水洼里淌出一枚水晕,一波袭着一波欢盈地散了开去,仿佛不知这四月天里扰人的愁闷。
这雨接连下了三四日,连窗楹都散出一股潮气子,湿漉漉的叫人心里像长了一层霉花。
那兰聿敏托着绣花绑子,倚在窗旁一针一线慢慢绣着,时不时就往窗外瞥一眼。
已过了近两个时辰,连个人影儿都没瞧着,也不见差个人回来报声信儿,小十五府里头情形便这样糟?手里一双戏水的鸳鸯还只绣到一半,半红半白,像褪却的喜色,她忽生出一股惆怅之意来,顿了顿将那绣活往案上一抛,汉人有道,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天下原都是一般的,到了尽头看在别个人眼里也不过是多个伤心人罢了。
好比戏台子上银楼佳人,繁华若水,转眼便人去台空,一地清冷。
“格格,格格,爷回来了。” 进来的是随嫁到府中的贴身婢女其格娜。
“是么?”那兰聿敏摸了摸头簪,起身便往屋外去,忽想起一事又回转了问,“可有什么人跟爷一块回来?”
“人倒是没有,不过奴婢瞧见扎尔吉手里捧了好一摞东西,上头盖着去水的油布,也不知是什么。”
那兰聿敏点点头,一时也想不透,无心答她,自往书房去寻多尔衮。
书房向南,若不是阴雨连绵的日子,便有簌簌的天光洒落,房里一只腾蛟镂花炉总焚着极淡的檀香,隐隐缠梁绕柱。
她其实来得并不多,因为他如斯冷淡,自从娶了她之后,便似把主屋送与她做闺阁,而书房反倒成了他呆得最多的地儿,连寝卧用具都置于此,摆明了她是个花瓶儿福晋。而她,就是如此傻,气极了会与他吵,吵凶了会和他动手,却从没要他搬回来同住,连带着也少踏入这间屋子。这里是他最后的清静之地,她舍不得逼他,便只好体谅他。
那兰聿敏唤了声“爷”,多尔衮顿了顿转过来,点点头算是回答。
她微微笑着福了福身,却朝正替主子更衣的扎尔吉扬眉,那意思自是明白得很。
“福……福晋吉祥!”
扎尔吉一溜烟儿退出去,她才缓步入内,嗅到那檀香气子,仿佛也是潮软的,“怎么弄得这样湿?”
“雨大。”他答,宝蓝的衣袖湿得贴了手臂。
她轻轻叹气,伸手替他解袍扣,白皙的葱指却停在他胸腹上,“这也是雨大么?”
不看到也是不可能的,那深褐的水渍迹子几乎渗了半胸,连前襟下摆亦有点点斑迹,那兰聿敏想一想,又问,“十五弟,他身子可好一些了?”
多尔衮哼了一声,瞅着那块水渍终于开口,“好容易灌了一碗药下去,又吐出来了半碗。”
“还拗着么?这性子也不知像谁……”
他闻言便接口道,“还不是给父汗与额娘给惯的……”
那兰聿敏有些想笑,他记得怪长辈,怎么就单忘了提自己,多铎小时候那真叫顽劣,大大小小不知闯了多少祸,倒有一大半是他给揽了去,罚跪挨打踢桩子,什么没经着过。上头这样的兄长,不惯出这样的弟弟才叫稀奇。“爷……”她低着头正解到最下头的纽扣,便不曾见到他脸上忽闪过的异样神色,“解铃还需系铃人,十五弟出了名儿的死认理,这么着也不是法子,要不还是我进宫去瞧瞧雅儿,着她来给劝劝?”
“你哪儿也别去,”多尔衮的声音响起来,彻头彻骨的冷,“小聿儿,我话说在前头,这事儿你少来掺和,我自有主张!”
她杏眼圆睁,眉梢一跳一跳地颤动,收了笑直直看着他,“你不让我去,那是认定这都是雅儿的错了?多尔衮,我也告诉你,这天下不是只有你兄弟俩受过这种种委屈!你自小看着多铎长大,我那兰聿敏也一样,齐尔雅真什么样的性子,我比你更清楚!”
他气极。这个女人,在没有进他的门之前,多尔衮已知道是惹不得的,她本是草原上最烈的马,爱恨分明,恣意放纵,只不过恰巧被他上了鞍,心甘情愿被束缚并不代表臣服,他要她往东时,倘若她有不想的理由,便会奋力向西。
然而……就像最烈的马永远会对唯一的主人忠诚,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却都是真实,真实得叫他烦乱。有的时候,他觉得比起那兰聿敏,自己要虚假得多。
这样的念头叫多尔衮在扫过她犹带不甘的眼眉时,怒气一分一分消减下去。齐尔雅真的事,他多少猜得到一些,唯有多铎方才说的话……
“我要进宫。”他看着她道。
那兰聿敏拣了干净的袍子递过来,一声不响地替他穿戴齐整,才一字一句说,“呼伦贝尔格格,是咱们科尔沁的骄傲。”他的手放在她肩上,轻得像一阵风,她忽然觉得心慌,目光一闪,看到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多尔衮站在小山居门洞的外头,雨淅淅沥沥地擦着伞尖儿,脚下的方砖因为新覆的青苔而有点腻滑,这居所如此静,静得不像是清宁宫旁的小院。
那一回替多铎送她回来也是雨天,她似乎很怕自己,走在伞下总是局促不安,无意中踩起的水花溅湿了他的袍襟,慌里慌张地和他赔礼。
他把伞偏过去一点,说,你是聪明人,最好记得谨言慎行,不要给我弟弟惹任何麻烦,她便默然点头,眼中翻滚着各种情绪接受他的威胁,却不知晓他回去便叫来多铎,正正经经地要他好好待她。
齐尔雅真在案前作画,卷轴铺了一地。
他踏进去的时候,步子极轻,屋里不见通传的下人,她连头也不回,却已知道有人进来,“十四贝勒且宽坐,我这儿还剩几枝梅罢了。”
“乌尔希淑格格无需多礼。”他称的是乌尔希淑格格,如此生分,已不再将她看作弟妹。
她似没听出这讽刺的意味,嘴角挑着笑了笑,一双秋水眸子只盯着案上的长卷,手指灵动,勾出一株梅树来,寥寥地添了枝叶。
那是一幅月下赏梅图。
融融月色下,挺拔的男子,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