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铎闻言,把她抱到膝头,刮了刮她鼻子,笑问,“小丫头,什么时候和十五叔一起打猎去?”这话立刻得到马喀塔的热烈拥护,环住了他的脖子咯咯娇笑,“还是十五叔最好。”
这两人才是一国的,我摇摇头,转首问哲哲正事,这才发现她眉尖上的一抹忧愁,“你阿玛今春病了一场,时好时坏的,到了前些日子又发作了,额娘很是担心,信一封接着一封寄来。”她摆手,就有嬷嬷把一叠信呈到我跟前,足有七八封之多。
我一边看一边暗自咂舌,难怪她要叫我入宫了,谁叫我是不二的人选呢?折好信纸,试探着问,“额娘的意思,是想让我回去看看?”
哲哲叹了口气,似有无限倦意,说,“我和玉儿,是不可能的,也只有你了……”顿了顿又道,“要你千里迢迢奔波一场,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可……哎,也不知阿玛究竟怎么个情形……”
大玉儿握住她的手,轻声劝道,“姑姑,玛父吉人自有天相呢。”
我知道自己没有推托的理由,也没有推托的道理,便说,“姐姐放心,我也很担心阿玛,这么多年,只凭书信,毕竟是比不得亲眼所见的。”
“你这孩子就是太乖觉了,”她虽是如此说,目光却瞧着多铎。差点忘了最后还有这一道关卡,我便也转过头去,征询地望了他一眼。
多铎的脸色,说不上十分难看,但也不再是胡闹时的嘻笑,眸子里沉甸甸的压着某种不明的情绪,我张了张口,没吐出一个字来,想还是让他决定吧,如果他不答应,再图别的法子也不晚。
手上一紧,却是被他紧紧握住了,“你不是常惦记着家里人,能回去看看,多好。”
直憋到了晚上,全府都仿佛笼罩在低气压之下,阴云密布就是不见狂风暴雨。我想这一回,大概他是准备一并对着我发作吧,毕竟是我独断独行了,而在宫中他没有当众反对,已经很给我面子了呢。
小邓子来侍候多铎宽衣解带,我便独自坐着卸妆,春儿对这一套不大上手,我也不愿难为她来房中做事。一会儿,小邓子退了出去,我收拾完首饰,转身见到多铎靠床坐着,即不说话也不挪动,便道,“不睡吗?”这个架势是要……
他不搭腔,起身将我拉到怀里,才道,“你们什么时候串好的说词?”
这算什么话,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可他的头埋在我胸口,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应该是在生气了,我自认理亏,便柔声说,“事前我确实没得消息,方才没先过问你就答应了,是我不对。”
“雅儿……”他一个翻身,猛然将我扑倒在被子上,然后凑上来咬我的脖子,“能不能不去?”
“不能。”我叹口气,他咬得有点重,“你知道的……这个和你得出征一样没有商量的余地。”
也许是提起离家的事,他喃喃道,“我才回来,你居然就要走,”沮丧的同时,手上却片刻不停,剥掉自己和我的中衣,纠缠着贴了上来。
我没有办法回答,只好任他抱着,而他也专注于在我身上流连以及更深的进入,再没有说什么。等到我们都平静下来,空气中暧昧多过僵硬时,他才圈着我问,“你是怎么想的?”
我伸手搭在他背上,回道,“我能怎么想?生为人子,双亲病榻前侍奉汤药是理所应当的,何况,我们姑侄几个也真的离开好些年了。”
“你阿玛不会有事,别担心,”他吻着我唇角,安慰道。
我回吻他,轻声说,“其实,我没有想过还能回去的。”
他“嗯”了一声,搂着我的肩微笑,“早去早回,我等你。”
月上中天的时候,我还没有睡意,耳边是多铎绵长均匀的呼吸。
这终究是我的期待和盼望吗?那我在抵触和抗拒的又是什么呢?
玉林离开的时候,我觉得很累,第一次想招赛泽来问问,他是否真的写了信,又或者该提笔的那个人是我,可最后这些想法都逐渐消失在了迷惑中。
哲哲或者大玉儿小聿儿,她们都各有归属,只有他,才是我真正命运与共的人吧……这么想着,困意便慢慢涌了上来。
番外 当时明月照云归
送她离开沈阳的那一天,是一个难得的晴好日子。因为接连下了四五日的大雪,城里城外皆是一片洁白。去年说要和她一起去城东看雪景,最后还是没有成行,没想到今年就以这样的方式实现了。
出了怀远门后,是一段冷清的官道,正值隆冬,几乎没有人来往,只听到车辙轧过冰冻的土地,咯吱咯吱作响。
她掀起车帘,目不转睛地望着远方的景色,说,“上一回来时人心惶惶,都不知道原来西城外是这个样子。”神色间似乎很是向往。
其实城西十分辽阔,天柱、隆业、甲邦等山并不高峻,远远隐没在天际之外。绵延至辽河以东,是八旗各辖的盐庄、靛庄和棉庄及果园,要说殊景,却是没有的。
我把她搂在怀里,贴着她的脸道,“你若喜欢,等回来我陪你去那边庄子住几日。”看到她笑着点了点头,心里不觉轻快起来。
也许到时可以去那里接她,最好是秋天,那时会有大筐的梨子,每一只都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而山林遍染红霜,跑马射猎都再好不过,她一定会开心。
只是这样她会离开整整半年,想到这里我不由叹了口气。
夜里歇在一个小驿站。
都善从后面赶上来,说府里来了急信,乌云珠可能要生了。
我把他拖到门外,说,“那就去叫太医来,现在不准让福晋知道。”
回屋后,她问我,“是不是有紧要的事?要不你还是先走吧?”
女人的直觉真是可怕,我告诉她,“没什么事,等到了辽河,我再回去。”
然而对于我的坚持,她却没有反对,良久开玩笑说,“再送就要到科尔沁了,我看你干脆和我一起去吧。”
我笑着吻了她,因为我没有办法回答,她难道不知道我有多想陪她一起去?
那一晚我们说了很多话,直到最后她在我怀里睡去。
我吹熄了蜡烛,在清淡的月光下,她的脸平静而温和,仿佛白瓷般光滑细腻,银辉勾勒出细致的五官。我出神地望着她,就是这样的她,让我明白并不是所有娇小而美丽的女人,都是脆弱易碎的瓷器。
如果在祭陵时,我没有想溜出去找她,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她究竟和大汗做了什么样的交易,然后在我面前装得若无其事,那兰聿敏和乌日娜的那些话让我如坠冰窟:她怎么能这样做,宁愿我恨她冷落她,也不愿说出真相!在她眼中,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值得她,这样做么?
因为冷,一夜她都紧紧偎在我胸口。我喜欢她依赖着我的样子,大多数的时候,她镇定而淡然,即使是府里出了那样的大事,她都没有透露丝毫的软弱。赛泽来信,语气很是惶恐,那时我只将它当作一件早晚要发生的事,而在脑中盘桓的是出征前她指责我草菅人命,不顾他人死活。
呵,既然她不理解我的苦心,那么这次就让她自己看吧,皇家是一个怎么样残酷的地方。
我只回信给赛泽说,此事全全听由福晋处理。没有给她任何的安慰。
没过多久,玉林自尽的消息便通过哥哥传到我耳中,我忽然间便后悔了,要她独自面对的这一切,是多么沉重。而在她伤心难过的时候,我却远在千里之外。
还师至张家口时因为与明将议和,商讨互市耽搁了数日,我心急如焚,忍不住说了些重话,大汗便斥责我眈于女色,急欲还家。
我冷笑着,并不感到愤怒,因为他说得没错。
只是,她还是没有来信。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有时失望和疑惑会忽然占据上风。
我总是不断想,她需要我吗?
可最后我又被自己说服,和她在一起,欢喜永远多于痛苦。
我在辽河东岸止步,然后看着她的马车上桥过河,然后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内,许久都没有动。
面上仿佛还有她温润的吻,她最后抱了抱我说,“不用为我担忧,你要自个儿保重。”
直到天黑的时候,我才回到府邸。
府中一派喜气洋洋,孩子已经出生了,仲其和太医都在,见我回来像是松了口气。一轮恭喜过后,仲其对我道,“夫人生产颇不顺利,一直叫小爷的名讳,如今好歹是母女平安,您要不要去瞧瞧?”
我顿了一刻钟,才说,“好吧。”
乌云珠给我生了个女儿,大眼睛,白皮肤,这是我第一次做阿玛,可是当梅勒嬷嬷把她抱给我看时,我却没有太多的欣喜,我一心想要的是我和雅儿的孩子,而在我怀里的这个皱着小脸的人,我甚至不在乎她长得像不像我。
即便如此,在问起名字时,我还是给她取名为“额仁”。
额仁,在蒙古语里是牧人对荒漠戈壁景色的一种美称,带着虚幻的美丽,我想雅儿她会高兴吧,毕竟她一直对乌云珠很好,而我看得出来,她喜欢孩子。
就为着她,我也会善待这个小丫头。
后来,乌云珠和我提起,她原来想让额仁叫玉林的,也算是回报福晋当时维护她的一片好意。
我望着额仁有三分像我的眉眼,摇了摇头。
她曾说过,死去的亲人永远活在了别人的心里,我想玉林,已经找到了那个地方罢。
一个人睡的晚上,陆陆续续地我梦到很多往事。
梦里发生的事很真实。
灰色的大凌河墙堞,稀疏的林野和隐没其中的山冈。
明明离了那样远,只分辨得出衣裳的颜色,可我就是知道,那个人是她。
想起她的时候,我总是带着一种恍惚,有时兴奋有时心里很乱,为了凝神定气,只好去校场打布库或者射靶练箭。为此,哥哥常说我勤奋努力,没有辜负父汗的期许。
我只能选择一笑了之。
阻击锦州援兵的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雨,土地泥泞,四野朦胧。
我猜不透为何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