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能选择一笑了之。
阻击锦州援兵的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雨,土地泥泞,四野朦胧。
我猜不透为何大汗要点正白旗的两百护军和一千五营兵相随,但是军令如山,不容置喙。也许如今能让我真正对他臣服的,只有在这战场之上。
小凌河河岸,冷箭似芒,火炮的硝烟在水雾中散开,分辨不出前方的路。
四周不断有人倒下去,死亡和鲜血,不过是家常便饭。
从马背上坠落时,我没有丝毫的惊慌。
只有一瞬间,看着从泰哥脖颈穿过的箭,眼前浮现出小时候的情景。
沁碧如洗的草原上,雅儿撅着嘴瞪我,气势汹汹,“我才不要骑它,你一定又没安好心!”
似乎是很远的事了,逗她吵嘴哄她高兴……
发誓永不负她。
脚踝传来剜心的剧痛,现实扑面而来。
泰哥在血泊中挣扎,查符塔由后掠上搀起我,问,“要不奴才来动手吧?”
我拒绝了他的好意,选择自己亲手结束它的痛苦。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强迫自己竟然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
仲其责备我胡来,用非常愤怒的口气。
我不理他,挣扎着上马,然后扬鞭而去。
“小爷,您的伤一月之内不可以落地。”他说这话时眉头便皱得很紧,可是我假装没有看到。“您应该比我清楚,福晋她就算知晓了,也不可能来探望您。”
我大怒,“那我死了呢,够不够?”
他曾是父汗最敬重的汗人大夫,从小看顾我长大,后来我跟他学了很久的汉文。
有句汉话叫做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是我第一次冲他发火,其实,我只是不愿相信,他说的都对。
和雅儿有关的事,太轻易就让我乱了方寸。
赌咒说不碰她的第二日清早,我就忍不住悄悄去看了她,这样的大婚之夜,她一个人也睡得很熟。
五更的天,我在窗外站了很久,忽然就心灰意冷。
回来时,左脚踩在地上一点感觉也没有。
一定是早早的有人叫了张仲其和别的太医,又或者他从我走后就一直等在这里,手里拎着个水桶,走过来兜头泼到我脸上。
如果我不是他主子,也许他会给我一个耳光吧。
让簇拥上来拖住他的侍卫退下去,我尝试着挪动脚步,这才感到一种深重的疲倦和空虚。
银盔上斑驳的血迹,像开了大朵大朵的山丹花,附骨嗜髓的血腥味。
“你以为她会想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么?”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夜里活血化淤的药燥得伤处火辣辣的痛,我一声不吭受着。
仲其守了半个晚上实在看不下去,开了副止痛药喂我喝了,仍不忘讽刺,“看看这会儿知道厉害吧,正骨时怎么不喊?没的日后落下病根,走路都是问题。”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却一句接一句,“小爷,这是要您记住拿自己的身体出气的代价。顺便告诉您一件事,老臣今日听说大汗的侧福晋身体不适,已先行返回沈阳。”
我翻身坐起,“那……福晋她……”
“自然是要随行的。”
原来是这样,她当真不知道。
一重又一重的往事瞬时如轻烟弥漫。与她在一起时的每一幕,交叠纷繁。她穿的衣裳,说的话儿,还有一颦一笑……
睁开眼,一室的清冷,好一场梦。
对着半张空床,仿佛回到父汗和额娘离去的那一年。
枕席间似乎还有她身上的馨香,遍体却是,无人问津的寂寞。
我静静躺着,其实,结局我一直都记得,她抱着我说“对不起”。
只为那时没有陪在我身边。
那样追逐过的,宁可自欺欺人的,因为她一句话都有了结果。
我强要她,没有守住和她的小孩,甚至疑心她与人有染,冷落她刻薄她。
她最后却还是选择拥抱我。
收到第一封她写来的信时,乌云珠问我,“好多天没见爷笑了。福晋说了什么,让爷这样开怀?”
手里的信还没拆封,我怔了怔,原来我高兴只是因为她惦记着我。
她写了很多,末了提到她收留了一个孩子,身份可能不好,事先知会我一声。
“福晋,大概是很想要孩子吧。”乌云珠听到后这样评价。
我们会再有孩子的。我又和自己说了一遍,然后提笔给她回信。
宫中依旧繁花似锦,街上依旧人往如云,只有我心里是一片寂静天地。
越来越多的时候我选择酒醉而归,回来便倒头大睡,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做。
“生活真是很容易让人沉沦呢,也许游历四方会是不错的主意。”
原来那并不是她的玩笑。
柔软的信笺上她一字一句和我说草原的那达慕,和我说她的家人,和我说那个小小的男孩,可是,从来不说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有问,只是任由时日一点一点过去。
她渴望的自由,我欠她的人生,都还给她吧,现在还不算太晚。这样想着,却终究不可能成真。
即使远远离开了沈阳,依然离不开是非,尾随着她的,有四哥的人,六哥的人,还有我自己的人。她大概是知道的,所以信里并不隐瞒什么。自从大吉山房和玉林的事后,对于这些她已不再和我争辩。
更多的,她开始很和气的笑,把自己隐藏得更深。
忽然的,我就怀念我们相互置气,用冷淡伪装彼此的日子。
那时,阖府的热闹衬着她的院子愈发静谧无声,我从半开的轩窗见到,她抱膝坐在榻上,案前摊着书良久都未翻过一页。她出神的样子毫不设防,无助而且孤独,可是至少就在我伸手可触及的地方……
半年后,她果然孤身离开科尔沁一路北上游历。
我莫可奈何,仿佛是一件早已预料却无法改变的事。
等她的消息就变成生活中唯一的宽慰。
渐渐的,递回的信越来越长,混杂着蒙文与汉文,有时匆匆写就,有时却附有厚厚一沓画纸。那些深浅不一的墨线勾勒的山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峻与空旷。以至于我忍不住问自己,阿尔山的天池是那样深澈动人么?而苦列业尔山城已经如此荒凉破败了么?
曾经,她画过南方的湖光山色,仿佛亲眼所见。
“此画不仅笔力独到,不拘前人墨规,最难能可贵的是传神之处让人回味无穷,”我笑着转述鉴画师的说法,手掌里她的手纤细如玉,“那人还说,若非生于斯长于斯,是难以体会如此之深的。”
“是么?”她唇角挑起一个淡笑,便低低地背了一首诗。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她停下来问我,“你懂么?”
我带着一丝莫名的不安摇头,她就不再说话,眼神一下子空落下去。
现在想来,什么都是有先兆的。
“居行不定,勿回复亦勿挂念。”信末尾的那行字,直到她从呼伦贝尔草原回到科尔沁才不再出现。
“原来我是借了呼伦与贝尔这两个湖泊的名头呢,”我仿佛看得到她写下这句话时撅嘴的模样。只是这个传说,呼伦化身为湖淹没众妖,她的情人贝尔以身相殉,最后两人变作遥遥相对的两泊湖水,她忽然提起,是在暗示什么吗?
心跳得有一点快,我用手按住胸口,深深地吸气。
额仁会口齿不清地叫“阿玛”时,我又娶了一个女人。
新婚的晚上,瓜尔佳氏在我身下辗转承欢,娇柔的呼吸缠绕着我,可是我的思绪却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跟着她的人刚传回密信。信很简短,只说她病了,在西向巴林的途上,便再无旁言。
什么病?病得如何?有没有照承?我一概都不知。
焦躁占据了我所有的神经,从那一刻起,我才明白无论她写多少的信,笑言她过得多么好,没有亲眼确认,把她抱在怀里,我都不再会相信。我是那样害怕,害怕她独自流泪,害怕她一去不返,害怕关于她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
上朝时,似乎六哥看我的眼神都是冷的,刺得心头发痛。
我微笑以对,转过身才捏紧了拳。
这一次,我再不为自己找任何借口,任何让自己放手的借口。
临行的前一天,收到她最后一封信,空白的八行素纸裹着一块小小的巴林鸡血石。
刻着一行小字,“投我以佩玖,报之以朱石”。
我咬了咬唇,有什么在瞬间填满了心房。
那样快意,喜悦,美好,还有太多太多……
完
番外 凤去台空江自流
小小的琳琅蹒跚地扑上来,咿咿呀呀蹭着我的衣襟。
已经不记得泪水是第几次从眼眶中滑落,仿佛还是昨日,我挑起了喜帕,淑兰红着脸轻声说,“六哥哥,我们永不离心。”。
又也许,那只是一个梦,一个失却了颜色,不再温暖不再苏醒的梦。
阿玛过世的那一年我还不足十二岁,二哥是我们几个兄弟中对此最愤愤不平的,而我,大概是那个表现得最平静的。
若干年后,位高权重的二哥也许认为自己已有半只脚踩在汗位之上,可是我知道不是这样的。就像真正能睥睨天下的人是叔汗,阿玛注定是手下败将一样;他的儿子——死里逃生的我们,依旧烙刻着屈辱的印记。
只是即使内心明白,我依然不能释怀。每当想起阿玛时,我便抑制不住大醉一场的冲动,仿佛那样才能洗尽我说不出口的悲愤与思念。
于是淑兰在进门后的头几个月,不得不常常领着人去河边寻我,直到夜深。
我以为她会无法忍受,然而她总是轻柔地环住我,一次又一次贴着我的背说,“六哥哥,我们回家去。”
这句话,像是一个咒语,轻易地就锁住了我的心,牢牢的,紧紧的,连初见时的钟情都变得轻浅起来。
淑兰的美好,不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