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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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06期- 第4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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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叔似乎也不怎么热烈,这时我才发现他带的东西并不多,服饰更是简单,他虔诚的脸颊上自始至终挂着一丝冷漠,他坐下后,大出奶奶意外地讲不了中文,连奶奶的江南江北土话都听不懂。奶奶在将江南江北土话都问过后,就万分失望地坐到一边,任由他在纸上写简单中文和我们交流,我们总是能从他语序颠倒的中文字眼里猜出含义。他说,他是去年知道他中国身份的,是那个当年在江南驻军的养父临死前说的。养父的特勤小队当年负责受委托监护他,日本大撤退时,身为少佐的养父将他带回了日本本土,进中学、大学,现在是京都一所中学历史老师,教世界和东亚历史,30年前同日本奈良的美姿子结婚,有三个子女,最小的女儿今年也19岁了。我迫不及待地在纸上说,你不是被受委托监护的,是被日本军人抢去换一个抗日侠士的。大叔还未回答,奶奶这时就让我在纸上写下了要看他左肩上胎记的中文,日本人捧着文字看了又看,最后在我手语的引导下,才脱了上衣。奶奶赫然看到他左肩上一颗蚕豆般大小的紫痦胎记,便喃喃有声地说:“是倒是船儿,可跟我这妈却说不了一句整话,变成了东洋外国人,死鬼若是地下知道,不知会怎么想?”我想“船儿”肯定是大叔的乳名。
  关系确定之后,大叔便热情起来,从不大的旅行包里拿了东西开始分发,有小额美元和日元,有金戒指,还有微型电视机,小零碎就更多了,反正堂兄表妹都分到了礼品,拿了礼品到处炫耀。我拿到的是一本精美的小相册,封皮画面是我后来才知道的美国著名画家罗克·韦尔的《嘹望大海》。
  过几天,县里外事办也了解到了我大叔的身世,毫不犹豫就驱车到我家接大叔去参加侨谊会暨本县招商引资会,并指定可以有一个家属陪同,这样,我就跟去了。
  侨谊会的大获成功是县政府精心策划的得意之作,县里的头头脑脑为此都到场讲话,希望散居在世界各地的本县侨眷们多来家乡走动,为家乡发展投资设厂,带动家乡经济繁荣,最后,外事办指定要我大叔讲讲赴日经历和侨居日本的感受。大叔叽里呱啦上台讲了一通。
  翻译散会后悄悄告诉我:“你大叔说的话太那个了,我都没敢全部如实翻译。”
  大叔的原话是翻译写在一张纸片上临走时给我的:“中国给了我肉体和原始的本能意识,而日本却造就了我,培养了我,虽然我本人诅咒战争,但毕竟时过境迁,我本人则是这场战争的最直接受益者——这也是我了解到我是华人后的第一反应。我这次回来,更强烈了这种感受,我看到我贫穷的老家和没有受到教育的弟妹们,我才感到我的幸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幽长的梦,梦中父亲常提起的丁三爷出现了,他为了报答祖父的相救之恩,决心探究大叔的去踪,并设法救出来送还给祖父。在日本投降后,他也混进了沮丧的日本战俘营,等待一批批遣返。丁三爷有一次偶然间打听到了雨夜巷口之战淹死的孩子不是本地人,而且得知了大叔已被日军的一个少佐带往了日本本土,他决心去日本寻找大叔。日本战后的千疮百孔、疮痍满目、经济萧条给丁三爷谋生带来了重重困难,他只得靠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的乞讨来打听那个少佐的下落。一次,丁三爷在京都街上偶然发现一个上学的中学生很像大叔,便尾随过去,候了整整一天,等到放学又尾随他回家,如是数日。最后,他决
定试探试探,不想丁三爷刚露面,大叔就认出了丁三爷,丁三爷喜不自禁。大叔对丁三爷说早就想回到江南老家,可日本人看得严,今日没有准备,回去拿几件衣物和吃的,并约定次日傍晚在某街道见。第二天,当丁三爷如约出现在某街道时,被大批日本秘密警察逮捕,数日后丁三爷即被莫须有罪名秘密处死。
  丁三爷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血洒了我一脸。
  我在黑暗里习惯性地抹了一下脸,但此时眼都睁不开了,我立即就醒了过来。
  我大醉若醒的恍惚着,乡民们和父亲口碑里的抗日丁三爷、花花丁三爷都一幕幕像电影蒙太奇样穿行于我的大脑隧道,大叔是作为诱饵垂放的,可结果却适得其反……日本人没有如愿通过诱饵抓住丁三爷,却主宰了诱饵的命运,而丁三爷没有死于梦寐以求的日本人之手,却死于流氓强奸罪这样一个对抗日英雄多少有点嘲弄轻薄的罪名上……唉,脑子一片乱麻,根本理不出头绪。从机场到翻译纸条上的话,我觉得接到的无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国人,一个跟祖父没有多大关系的陌生人,一个如他所说的战争受益者,一个跟这片土地没有多大联系的观光客,虽然他的胎记得到了奶奶的确认,但我总觉得身处梦中,乡民们和父亲所口耳相传的也许是想象中的一段戏剧,丁三爷不过是他们杜撰的梁山好汉,他也许就是一个花花村夫……
  交叉平行的这些想法让我更加头痛欲裂。
  一早起来,我所在的镇中学校长破天荒地来找父亲,说是知道我们家有日本亲眷回来团聚,是抗日战争的受害者、亲历者,今年是抗日战争胜利43周年,学校正愁没有什么新意以达到教育学子之目的,本县出了个日本来的中国受害者,真是个受难活标本,到中学现身说法讲演一定能起到极大的影响作用,让学子身临其境,受到爱国主义教育,发愤图强云云。校长唾沫横飞,显示出课堂上鲜见的激情,连我父亲也被感动了,觉得不让大叔去现身说法简直就是千古罪人,去了就能使这些学子学习上你追我赶日后个个成为国家栋梁之才。
  大叔问我过去讲什么。我有了以前的经验,便说:“今年是抗日战争胜利43周年,学校组织了一个纪念集会。我想,学校当局和学生大概想听一听你在抗日战争中的亲身体会和到日本后的受难、受苦经历,这样可以教育学生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发愤图强。”
  大叔反问我:“可我在这方面讲不出什么啊!我在日本生活得很好,我没有受过苦,更没有受过难,我养父母对我很好,现在他们都已作古,财产都留给了我,我在日本受到良好的高等教育,一这一点,我其他弟妹们是享受不到的,以前的事情,我也忘得差不多了,再说,历史书里也没有更多的介绍……关于讲演,我看算了吧,只得谢绝了学校当局。”
  去学校讲演就这样夭折了,回绝是我小叔去的,只说大叔病了,校长虽也大致明白是托词,却也无话可说,只得将他战争活资料、活化石的强烈愿望收回到心底。但从此校长见了我一直耿耿于怀,父亲更是从此连学校大门都不敢迈进。
  大叔后来又逗留了十几天,倒也会了一些江南江北土语和中文,能大概听懂奶奶的江北土话,有时竟还能像外国人一样讲起饶舌的中国话,连发音都大同小异,这让奶奶很是悲伤。再后来,他由回家过暑假的大表哥陪同去苏杭观光了,大表哥回来说他们还去了西安,看了轩辕黄帝陵。我亦不再逢人便说我那失散多年又重逢的日本传奇大叔了,我觉得,我的血缘已跟他割裂而不可复原,甚至对他怀有深深的失望情绪,这种失望倒并非他在我梦中出卖了好汉丁三爷,而是不可言说不可碰触的其他。
  我日本大叔送给我的那本影集至今还平静地躺在我家里,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就没有在那里装过一张照片,到现在,它仍然空空如也,封皮上的那个画面却深深地烙印在我记忆里:一个孩子嘹望一片一望无际的湛蓝大海。
  大叔后来再没来过中国江南,许多年前来信,依然是日文,我们依然要找人翻译。说他已从学校退休,膝下子女都很孝顺,年纪愈大,每年冬天各个关节愈疼痛不止,不知何因,已经无力再往中国来了。后来又来信说,他小女儿近期要来中国旅游,顺道到江南老家看看。再后来,我奶奶死了,给日本大叔发了唁电,毫无音讯。掐算年龄,他也已七十岁了,想必也已作古了。


猪场故事
■ 严  敬
  
  一头满怀睡意的驴
  
  我们场有一头驴,这头驴的来路十分可疑,几乎没有人能够说清它的来历。有一段时间,就是外面疫病横行的时候,人们发誓非要宰了它不可。后来,疫情消失了,而我们场并未遭到洗劫。人们这才为当初的想法感到羞耻。
  人们的想法是,假若驴,这头四条腿的驴,它带来了传染病怎么办?所以,驴该杀。反对派的观点是,这头驴,是头本分守纪律的驴,无论是工作,还是业余时间,都不曾离开猪场半步,它哪儿来的传染病?
  驴留下了。想杀驴的人并没有不高兴,相反,他们也快乐得很,只要驴存在,嫁祸于驴的机会不是天天有吗?
  不想杀驴的人因此忧虑起来,有一天,他们一改主张,摇身一变,成了想杀驴的人。而当初想杀驴的人自然想开了主意,如何保护好驴。
  可怜的驴,它的生存环境,一下子变得这么复杂起来。
  这头驴并非光吃闲饭不干活。假若是这样的,更因为它没有什么来头,我想,我们场早就容忍不了它。实际上,这头驴既守本分又任劳任怨。
  人们让这头驴驾车往出粪台那儿拖粪。整个猪场的猪拉的大便都由这头忠厚的驴运到出粪台。这活儿不轻,得时时不停地干。说起来,这还是一头聪明的驴,起初,还有人给它引路,没过三天,驴自己就认得路了,装满粪包后,说—声“走”,驴自己走到出粪台,接着又拖着空车回来。驾车人一通高兴,为驴也为自己以后的省便。全场上下都看得出来,这是一头好驴,一头上进心很强的驴。
  万物中不拘什么东西,只要它想进步,总是受欢迎的。譬如我们场这头驴,它一有了上进心,它干活就会很负责任,也特别卖力。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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