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中不拘什么东西,只要它想进步,总是受欢迎的。譬如我们场这头驴,它一有了上进心,它干活就会很负责任,也特别卖力。假若它不想进步了呢?你想想,即使它认识路,它也装着不认识,弄不好,它会把粪车拉翻。消极的时候,它和你磨洋工,拖一车粪故意走—个时辰;说不定,它还要发脾气,尥蹶子伤个把人。这样一来,说不出有多叫人头疼。可是,这驴天天想进步,不知省了多少麻烦。
然而,自从有了杀驴之说后,这驴好像有了变化。具体哪儿变了,也说不出来。也许哪儿也没有变,只是我们自己在变。我们清楚得很,驴,人们都说它蠢,其实它聪明着哩,纵然我们对它不恭,但它不敢马上放肆起来,否则,我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干掉它。
驴还是照原先那个样子干活。但它的进步越来越勉强。它从没有尥过蹶子,也没有将粪车拖到沟里去。这些错误它都没有犯过。我们甚至从来没有听到它叫唤,这使得我们始终不清楚驴的叫声咋样。我们多么想欣赏一下驴的呜叫啊,但这头驴硬是不叫,叫人好不无奈。我们想了好多法子,往粪车上装加倍的重量,车辕将它的肩膀几乎压塌下来;用最大号的注射器札它的屁股蛋;试着用宰猪的刀割它的脖子;揪住它的阴囊使劲揉搓——诸如此类的手法,都没有让它叫出声来。后来我们又换了方式,带它观赏猪的交配,念琼瑶的小说,还和它谈起新近发生的女明星的风流韵事,所有的努力都毫无成效。反正我们场的这头驴就是这样固执地不肯让我们长一点见识。
除此而外,这头驴仍然称得上好驴。它那与世无争的眼神表明它能够永远心悦诚服地供给我们使唤。
最近,这头驴又充当起新的角色。A和B正在闹恋爱,两人搞得正欢。A别出心裁地想到将要骑着毛驴去见他的恋人。这个计划想得那么周全,因为这样一来既增加了泡妞的乐趣,又平添了他在恋人心中的分量。A从驴背上跳下后,马上投入了机械的操作之中。整个过程不免令驴昏昏欲睡。A再次跨上驴背,是那样的疲惫,那驴也好半天无法从睡梦中挣脱出来,A踢呀拧呀,都没有叫驴迈出半步,B感动得不行,她从驴的呆滞的脚步中看出了A对她的依恋。
从此以后,驴就开始有了挥之不去的瞌睡。这种睡意使它始终浸在幸福的梦乡。即使白天它也行走在睡梦之中,粪车却从来没有拉翻过。
我们益发觉得它是一头好驴。有一天,我们打算把它卖给屠宰场,或者我们亲手割断它的脖子,它肯定还是耷拉着双耳睡意蒙咙。不过,现在我们还舍不得这样做。
逃 跑
来猪场做猪倌的被称为具有高贵血统的饲养员们,以前的职业形形色色、五花八门,他们当中有商人、推销员、假酒制造者、骗子、街头混混,甚至还有被检举的官员、失意的皮条客等,其中比较正经一点儿的是抛弃了土地的农民,和饱受漂泊之苦的手艺人。他们的身份虽各个不同,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都是过往生活的失败者,并且,说来奇怪,在养猪这个行业上,他们都一致获得了成功。
是的,他们都曾经桀骜不驯过,但是,现在,在生活的面前,他们垂首俯耳,服服帖帖。
场长站在办公楼上,就是这样俯视这一群人的。
这帮人从各自生活的角落里,逃跑到这里,一下子变得十分谨慎,为的就是不再逃跑下去。这使他们在好勇斗狠、耍他们名贵血统所具有的暴戾脾气的时候常常收敛几分。否则,又准备逃跑吧。
有一阵子,一个疲惫不堪、满面胡茬、眼睛湿漉的中年男子经常在场门口徘徊。他守在门口,像是等待从里面出来的人。我们谁也不认识他。他那坚韧的耐心就是要等待着将大门里面所有的人都见上一面。最后,他告诉我们,他在找人。找他的儿子。
他的儿子离他而去。他先听说,他的儿子是跟着一队泥瓦匠走的,等到他在一座大城市里找到那帮手艺人时,他被告知,他的儿子几天前随着一群找工的人去了南方。这样,可怜的父亲又尾随着追到南方。他总有办法打听到他儿子的消息,然而,他刚挨近他的儿子,他儿子就仿佛有所预感似的逃避而去。他追着他儿子的足迹来到了海边。他也搭船过了海。令他欣慰的是,现在,他确定他的儿子就在这座岛上,可能躲进了某个养殖场。他伤感地对我们说,他不知道他儿子为什么要这样躲着他,他给予儿子的爱是一个父亲所应该给予儿子的,难道他的爱对于儿子来说是罪过吗?
我们对这个可怜的人充满了同情。我们所有的人都隔着场大门对他作了一番安慰。最后这个人遗憾而勤口执著地离去了。
只有祝山和他漂亮的妻子没有去见那个人。这当然不是等于说祝山就是那个人的儿子。但祝山自从进了猪场以来就掐断了和外面的联系,对他们的过去更是缄口不提。人们只知道他们是一对沉默寡言的恩爱夫妻,除此之外,竟一无所知。
场里每次招收新的饲养员,头几天,祝山夫妇都要惊慌不安。对于那些徘徊在场门口的陌生人,祝山夫妇更是惊魂难定。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他们都愿呆在猪舍里,以减少出头露面的机会。对于他们而言,鳞次栉比的猪舍,仿佛是幽深的密林,隐藏两只提心吊胆的鸟儿,应该绰绰有余。
我们都觉得祝山夫妇是两个不错的饲养员,祝山为人谨慎,他的妻子漂亮贤淑,可大家似乎也清楚,他们在过着一种比谁都更加担惊受怕的日子。
临时的屠夫
我们猪场没有专职屠夫,得临时聘请充任。
猪场有一条纪律,禁止饲养员到场外集镇
上购买猪肉。如果人们想吃肉,场里就派人从猪圈里拖出一两头来干掉。
宰猪的活很累,要操刀、煺毛、开膛破肚,然后将一整头猪分成若干等份。这一系列的工作都得在炎炎的烈日下完成。累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大活人常常会被烈日晒得晕乎乎的,这样,思绪变得迟钝,手上的刀会失去准头,将自己砍到。的确有这样一位临时屠夫,他把自己左手的大拇指砍下,连肉一起称给人家。晚上洗脸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已失去了一个手指。他连忙跑到宰猪的地方去找,接着又挨家挨户询问,但谁都说没看见。这怎么可能呢?他的手指分明是今天斫肉时丢掉的。他哪里知道,得了他手指的人家早就掂量过,手指是算作肉的斤两了,如果还了他手指,自己分得的肉不是见少了吗?那户人家将手指仔细洗净,放到油锅里炸了。
而且,宰猪分肉还要冒被人詈骂的危险。弄不好,甚至暴怒的对方,抢夺起案板上的斫肉刀,要冲过来干掉你。
即使有种种危险,但是,说起宰猪,人人争先恐后,没有轮到的还颇有意见。场长对此种现状不明就里,还充满欣慰,以为是患难共担的意识在鼓舞着大家。职工大会上,场长大发了一通感慨。自然,这引起了许多人的窃笑。好多人心里清楚得很,在临时屠夫的职位上,他们暂时篡夺了场长的位置。
说起来,又要提到以前,以前,宰猪的活/L基本由—个杂工承包。杂工毫无怨言地充起临时屠夫的角色来。几回猪宰下来,其中的奥妙渐被人窥破,于是,谁都想去过过宰猪的瘾。
到了宰猪的日子,大家轮番登场,论班排队,秩序好得不得了。张三这回称给李四一条长鞭,李四下回必定有所回赠。彼此面带笑容,恭敬有加。
做临时屠夫虽然被晒得晕乎乎的,干起活来差不多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还要冒失去自己身体—部分的危险,但大家的感觉竟是如此之好,好像终于登上了一个土坎,迎面沐浴着春风。
以前,大家只怨恨一个人,好了,现在每个人都有机会被人怨恨。
章二发明了什么
现在,该讲讲章二的故事了。 说到章二,整个场里都知道他,究其原因乃是章二喂猪很有一套,年年都是养猪系统的劳动模范。人们猜测,章二喂猪肯定有套秘诀,因为他节约的饲料最多,算起来,他的猪好像就不是吃饲料长大的,而是吸着空气就能不停地长膘。但章二就是不肯告诉大家他养猪的经验。
人们几乎没有看见章二拖过饲料,他的库房总是空空的,与人家码得满满的库房相比,这显得不可思议。许多人追问章二,你拿什么喂猪呢?
章二嘿嘿一笑:“我的饲料特殊着哩,说出来你也不信。”
“是什么呢?”
“是音乐。”
“别唬人了,到底是什么?”
“你看看,我说出来,你又不信。”
“这怎么可能呢,兄弟,不妨告诉我们吧。”
“当然,告诉你也行,可是你还是不信,我的猪喝西北风也长膘。”
听听,这像人话吗?
可是,人们的确很少见章二往料槽里倒料,仓库的账本上也没有章二的签名,然而章二猪舍里的猪一头头长得又白又胖。这事实让大家觉得问题变得神秘起来。越是这样,大家便越想闹个明白。
好多人都偷偷地埋伏在章二猪舍的周围监视章二的一举一动,看他究竟是怎样喂的猪。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家只看见章二背着手在猪舍的过道上踱来踱去,嘴里发出一串串模糊不清的声音,过上两天,他猪舍里的猪就全都见长了。总之,大家还是没有闹明白事情的原委,倒是越来越糊涂了。
“好兄弟,”大家又去追问章二了,“我们兄弟一场,都是娘家里的人,你总不会瞒着我们吃独食吧,有什么好的法子,也让大家伙一起试试吧。”
章二仍是一脸的笑,笑得的确像兄弟,但他的回答就不像兄弟了:“我早就告诉你们了,我是用音乐喂的猪,可你们硬是不信,真没有法子。”
在我们大家看来,章二从一开始就十分狡猾,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