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在野外跑惯了,过惯了那种‘放羊’的生活。现在,趴在案头上,我倒是喜欢这种秩序和整洁,能叫人思考些什么罢。”
马立鹏解释说。
桌上,端放着一块奖牌,金底红字,显得很贵气。这是中国科协于2005年度颁发给马立鹏的。沉甸甸的奖牌,时常被主人擦拭一新,摆放端正。能看得出,它在马立鹏心中的分量。
马立鹏予人的第一印象,是一个整洁、秩序、一丝不苟的人。
虽说是1960年代生人,但马立鹏的脸上却给人一种沧桑的感觉,面颊呈古铜色,岁月的吹袭过早地在他身上留下了烙印。或许,这是他长年在野外生活的凭证罢。现在,他日复一日地坐在桌前,望着窗外的天空和飞鸟,脑子里乱云飞渡,时时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冲动——去野外,投入大自然的怀抱当中去。
“我喜欢旷野,巴望那份一个人的天地。”他笑笑说。
接下来,他就布满了一种怅然,指指案头上的材料和文件,悄然唏嘘几下。蓦地,他又晴朗起来,说:?其实,旷野上才有故事。真的!”
他郑重地强调。
他说,自己时常都有一种立刻去“赶路”的冲动。因为,只有在西北偏西的旷野、沙漠、戈壁里,在甘南以远的原始丛林和高山草甸中,他才能美美地舒上一口气,才能将浑身的每一个细胞打开,才能精神焕发。曾经的许多个日子,他的青春和热血都和星辰为伴,与大地为伍,被罡风吹拂,被沙尘沐浴。而今,这种饱含着热烈心跳的生活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但他心有不甘,冲动频频。
他把现在的生活总结为:务虚。
作为一个管理者,他现在的精力更多地纠缠在文件、会议、表格和材料上,他得在职工的福利和吃喝拉撒上耗费脑神,他按部就班地过着“早八晚六”的生活。是的,马立鹏犹有不甘,他想让自己的肩膀上落满旷野的灰土,让风沙扑面,让双脚沾满泥水,让自己的足迹再一次次地穿越这一片西北的山川沟壑。
他觉得,那才是自己真正的舞台。
一时刻准备着!他似乎枕戈待且,只等着一声开拔的号令。在他的梦想中,月光如水照缁衣,山野似蛇任我行,才是一个男子汉应有的道路和生活。现在,他常常有一种被束缚的感觉。他太想挣脱这种苍白乏味的日子,太想跃马扬鞭,如一只鹰隼样地挂在西天上。
马立鹏有理由这样。
因为,他曾是名动西北林业界的“马队长”,他也是赫赫有名的“拼命三郎”。在西北林业界,提起“马立鹏”这个名字,意味着荣誉、光荣和战功;同时,它也代表着艰苦、奋争和极大的付出。
他的名字成了一个符号。
翻开马立鹏的个人资料,会被他一连串的科研项目和层出不穷的数据吓一跳,更会为他所获得的数不胜数的荣誉而激动。几乎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从中专生学历背景起步的人,何以能在如此宽广的领域内挥洒自如?
20多年来,马立鹏始终坚持工作在最艰苦的林业调查、规划设计及工程管理第一线。从茫茫
林海到大漠戈壁,从高原丘陵到河西走廊,甘肃省境内几乎90%以上的山山水水都留下了他栉风沐雨、风餐露宿的足印。他参与、主持完成的大中型规划设计与科学研究项目多达100余项,共有几十项成果获得各级各类奖项,33项成果通过国家、省地级鉴定。成果总体水平达到了国内或省内领先水平。有40余项成果已批准立项或交付用户实施。
其间,在繁忙的工作之余,马立鹏还在国家级及省部级学术刊物上发表论文达26篇。其中入选SCI论文1篇,国家权威刊物11篇。
这些项目的完成为各级政府的决策提供了有力的科学依据,他所取得的成果不仅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而且有较强的可操作性,获得了显著的社会效益、生态效益和经济效益。同时,也使他成为了林业生态工程规划设计及荒漠化防治与监测领域的专家及学术带头人。
马立鹏说,他最大的梦想是——让绿色覆盖甘肃。
那么,作为这篇文章的主人公,马立鹏究竟有过怎样的一段心路历程?他是如何用自己的一双脚板,踏遍了西北偏西的这一片广袤土地的?
三
庆阳,位于陇东。
这里是黄土高原最厚实、最密集的一块土地,也是红军长征时路经的革命老区。它的贫瘠,它的偏僻,以及自然条件的恶劣,都在甘肃省内是挂得上号的。
1964年秋天,马立鹏出生在庆阳的一个普通农家。他位列老小,从小就被父母视若掌上明珠,疼爱有加,从不叫他下地去干农活。家里的一应事务,基本上都是父母亲和四个哥哥姐姐在悉心打理。那时,幼小的马立唯有一件应尽的责任,那就是读书学习,长大后离开农村,能有一个比较好的出路。
在淳朴遥远的乡下,在农人的心里,读圣贤书,走圣贤路,乃是一件比天大的事情。马立鹏是个乖巧的孩子,很早就懂得这个道理。他能从父母手上的老茧读出生活的艰辛来,也能从哥哥姐姐的眼神里看见期许。他经常带着书本,在黄土高原的沟沟峁峁里背课文,读生字,识别自然,在一片温馨的环境里渐渐长大。
虽说自然条件比较落后,甚至有些贫瘠,靠天吃饭,但陇东的这一片黄土丘陵,却有不错的植被。在乡下,农人们修庄子打院墙前,一般都会提前绿化,栽种山杏、刺槐、杨柳等树木,以求人在树中、庄在林中的田园景象。或许,这正是农民们朴素的自然观罢。加之这一带的降雨量还算丰沛,沟壑塬脊上常常呈现出片片葳蕤的绿色,满眼清新。自小,马立鹏就对绿色情有独钟,向往不已,这影响了他日后的成长。
但事情并非一帆风顺,一个近乎偶然的选择,改变了他的一生。
1980年,马立鹏从庆阳驿马中学毕业,第一次站在了人生的分水岭上。他以优异的成绩被师范类院校录取,眼前的路虽然说不上辉煌灿烂,但摆脱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幸事。在父母兄姊殷殷期盼的目光中,马立鹏却做出了一个轰动乡邻匪夷所思的事。他放弃了,选择了复读。
多年以后,马立鹏回忆起当初的抉择来,仍是一片无怨无悔的感觉。他说:一个男子汉,该用自己的脚底板走在大路上,让风吹,让雨淋,时时活在一种迎面而来的未知当中。他无法想象自己是一个教书匠、孩子王,被困在巴掌大的天地里,当一个井底之蛙。
当然,选择放弃,也违反了当时的招生政策。
在20多年前的环境中,一个金榜题名的毕业生选择了复读,必得有一颗更坚忍的心,得有更加倍的努力,得有比常人更经得住讽刺挖苦的忍受力。马立鹏重又抱起了那一堆翻烂的课本,重新背诵那些公式、定理和分子式。在天远地偏的黄土高原的褶皱里,马立鹏等待着来年的高考决战。
家里的生活较为困苦,为了供他上学,父母和兄姊们都节衣缩食,尽量保证他不分心,能一门心思地投入学业。但就在那样一种清贫悠长的日子里,马立鹏仍能省下嘴里的食物,攒下一些零花钱,给大脑补充营养。在当时的校园里,马立鹏很罕见地自费订阅了《中国青年报》和《青年一代》。从一报一刊的文章中,他了解到了丘陵沟壑之外的大干世界,了解到了天地之广,世界之大。虽说埋身在复读的课堂,但他的心早就飞出了陇东,飞出了黄土高原。
当时的马立鹏还不叫马立鹏。他说,当初他有一个“土得掉渣”的名字。现在,他不愿再提及那个旧名字,只因为他对“马立鹏”这三个字自信非凡。
因为弃学的缘故,他违反了当初的招生政策。待到第二年考试,该填报高考表格时,他就一下子犯了难。正左顾右盼时,他忽然看见了手边的一张《中国青年报》,上头有一篇该报记者的文章,作者的名字是“x立鹏”。马立鹏忽然灵机一动,顺手改掉了原先的名字。
他认真写下了“马立鹏”这三个方块字。
考试结束,到了填写志愿时,马立鹏不假犹豫地报了甘肃省林业学校。一来,有上一年弃学的阴影存在;二来,林业学校恰好就在庆阳邻县的平凉境内,就近读书的话,还能为家里省下不少的花销。其实,在填写林业学校的那一刹那,埋在心底里不为人知的原因,恐怕是自己从小对绿色的一种深情向往罢。他说。
1981年秋,马立鹏如愿以偿地进入了林业学校,成了一名新生。
林业学校是甘肃省林业厅所属的专业学校,也是“文革”结束后刚刚恢复起来的,一切都充满了新的契机和生气。在二年制的中专学习生活中,马立鹏常有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在班上,他担任干部,尽职尽责。在学习及实习阶段,他如饥似渴打好基本功,在森林病理学、昆虫学、土壤学、气象学、树木学、植物学、造林学、测量学等诸多方面都有所涉猎,广闻博记,强化自身。
和从前一样,马立鹏并不愿做一个书呆子,他爱好广泛,省下不少的零花钱,订阅了《中国青年报》和《集邮》等。有时,他还常跑到闹市区的书店里,买来《钟山》这样的纯文学杂志,沉浸其中。这些孜孜不倦的吮吸,仿佛涓涓细流,对马立鹏日后的工作都有着莫大的助益。
更多的时候,马立鹏投身于自然之中,向自然学习。
林业学校位于著名的崆峒山下的韩家沟,是大自然赐予的一座天然的植物宝库。马立鹏时常进山,去采集标本,辨识植被,将书本知识尽可能地化作自己的血肉。正是在崆峒山里,马立鹏发自肺腑地爱上了自己的专业。
崆峒山,向有“道家第一名山”之称。《史记》里就有这样的记载:中华民族的始祖轩辕黄帝曾“东至于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于崆峒,登鸡头”。《庄子》里写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