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能如此信心满满?黎斯特。』他问道。他亲昵地称呼我的名字,而我却还没能喊出路易斯叁个字,一如他那麽自然呀!
我们走得很慢,也不在意方向是哪里。正如我揽住他一样,他的手臂也轻轻拥着我。
『有一大队的凡人在保护我们。』我说:『在直升机及礼宾车里,都将有保镖陪伴我的凡人小友。至於我,前往机场时,总独自驾驶保时捷跑车,如此一来,我保护自己容易得多;不过我们也总有汽车队伴行着。再说,仅仅一撮怀恨的二十世纪小鬼,能做什麽大事呢?这些白痴妖怪竟用电话来恐吓哩!』
『他们可比一撮多呢--』他说:『那麽马瑞斯呢?你的敌人都在争论,马瑞斯的故事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有那些必须照顾的是不是存在--』
『那是自然的事,你呢?你相信吗?』
『相信,一看了书我就相信了。』他说。我们双双沈默了一会儿。在那一刻,也许我们同时想起从前对不死幽灵的追探,那时他曾一问再问,这一切究竟从何处溯源呢?
再探究未免太痛苦了。就好像在阁楼找出相片,清理灰尘过後,发现相片的色彩仍然明亮;而相片原本该是入土已久的祖先肖像,此刻且变成我们自己的相片。
我紧张的做出了像凡人的动作,将头发拢向额後,试图感觉微风的清凉舒适。
『为什麽你这样自信?』他问道:『当你明天站上舞台时,那个马瑞斯难道不会来阻止这场试验吗?』
『你认为有任何的大老会那麽做吗?』我回答说。
他沈思了很久,一如即往的习惯,深深沈入自己的思潮里,他沈得这麽深,好像我的在场都忘记了。此际,他俨然回到我们从前的房间;瓦斯灯闪动着明灭不定的光,外面街上传来声音和气味;我们俩在纽?良的客厅,大理石的壁炉,煤炭的火烧得很旺。每样东西都变得老旧,只有我们仍然年轻。
眼前的他就是一个年轻现代男孩,穿着松垮垮的毛衣与斜纹布长裤,视线朝着荒凉的丘陵。他的头发凌乱,眼眸炯炯发光,慢慢的,他从沈思中回到现实。
『不,我想大老们自己的麻烦已够多了,他们对这种事不会有兴趣。』
『你呢?你认为有兴趣吗?』
『当然,你知道我的。』他说。
他的脸色微红,使得看上去更像凡人。事实上,他是我们同类中间最像凡人的一个。『我人在这儿,不是吗?』他说道。我感受到他内心藏着伤痛,伤痛就如矿脉,在他身上到处隐藏着。
我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视线随着转开;我希望自己能说出真正想说的话,那就是我爱他;但是我不能,那种感觉太强烈了,不能形之於口!
『不管发生什麽都是值得的--』我说:『倘若你和我、卡布瑞、阿曼德……还有马瑞斯能在一起,即使只是短短一刻,也是值得的。假设潘多娜也亮相了呢,还有马以尔!只有上帝 知道共有多少。倘若所有的大老全来了,那岂非太值得了?路易斯,至於其他的,我完全不放在心上。』
『不,你是放在心上的--』他说着,脸容含笑,他深深受到引诱了。『你只是确信,一切都将会酣畅淋漓,不管有什麽大战发生,你一定是赢家。』
我低下头大笑了。把手放在裤子口袋,正如现代凡人的习惯,我在草地上走着,即使在清凉的加州夜晚,地上犹可以闻得出阳光的味道。我没告诉他,有关内心潜在的凡人部份,有关想上台的虚荣心;没有告诉他,当我看到自己在电视荧幕上出现,看到自己的脸在唱片封套上出现时,那种奇特的疯狂快感。
他跟到我的旁边。
『倘若大老们真想毁了我--』我说:『你不认为他们早就已经动手了吗?』
『不见得--』他说:『我看见你之後就立刻跟踪你;在那之前,我根本找不着你,尽管一听到你的讯息,我已经四处寻探你的行踪,可是一直拖到今晚 见到你。』
『你怎麽会听到我的消息?』我问道。
『几乎在所有的大城市,总有个地方是吸血鬼经常聚会的--』他说:『你应该早知道。』
『不,我不知道,告诉我。』我急忙说着。
『大城市总有一个酒吧,我们会称之为吸血鬼联谊处--』他说着,笑容中微带嘲弄:『当然那里仍是凡人常去的地方,我们乃从他们取的店名而得知。在伦敦有个波里多博士,巴黎有拉米亚,洛衫矶有贝拉鲁,纽约则是卡米拉和鲁斯凡爵爷。在旧金山,我们有一个是漂亮的小酒馆,
名叫「德古拉伯爵的女儿」,酒馆就在卡斯楚街上。』
无法忍住内心的开怀欢畅我开始捧腹大笑。看起来他也快失笑了。
『在《夜访吸血鬼》里,指的又是哪些名字?』我故作愤慨的问着话。
『微伯登--』他扬起眉毛说:『他们绝非虚构,他们都是真实的。我告诉你,在卡斯楚街上,应凡人顾客的要求,他们还放映你的录影带呢!他们以血腥玛丽来对你乾杯;乾杯时,圣婴公墓之舞,就在墙上摇来晃去!』
一阵真正的狂笑就要发作了,我摇摇头,尽量抑制自己。
『不过你确实已发生影响,或明或暗,改革的气息多少形成了。』他仍然是那种微妙的嘲弄态度,说话时也没法子一直板着脸。
『你的意思是指什麽?』
『幽冥法术,幽冥禀赋,魔鬼之路--他们拿这些字词大开玩笑,最最生涩原始的小鬼,连半点吸血鬼风采也还没有沾到,都在模仿你书上所写的样子,而偏偏这是他们最最谴责的一点,这些小鬼戴着埃及式的首饰,黑色天鹅绒又一度成为最最时髦的花样哩!』
『太美妙了--』我说:『这些酒吧都像什麽样子?』
『它们都充满了吸血鬼装饰,吸血鬼电影的大海报贴满墙上;电影则乾脆就放映在高高的银幕上。上门的凡人顾客,多是那种剧场型的怪物,年轻庞克族啦,艺术家啦,有的还穿上黑披风,戴着塑胶獠牙。他们根本很少注意我们,比起他们来,我们太沈闷单调了;在昏暗的灯光下,不管是不是穿丝戴银,我们几乎是看不到的。当然,没有谁会猎杀这些凡人顾客,我们去吸血鬼酒吧乃为了打听消息。吸血鬼酒吧乃是基督教地区内,对凡人而言最安全的地方。你在吸血鬼酒吧,绝不能杀人的。』
『奇怪从前有没有人这样想过--』我说道。
『他们想过的--』他说:『在巴黎,在吸血鬼剧场就有这种规矩。』
『不错。』我同意了。他又絮絮叨叨不绝:
『一个月之前,在吸血鬼联谊中心,传出你还魂复出的话,那时传的还只是老消息,他们说你在纽?良猎杀,然後;他们 知道你的打算,他们有你自传的最先版本,他们还没完没了的谈论着这些录影带。』
『为什麽我从没在纽?良看过他们?』我问道。
『因为近半世纪以来,纽?良就是阿曼德管区,没有谁敢在那里横行。他们是从洛衫矶和纽约的凡人消息来源中,打听到你的。』
『我也没在纽?良看到阿曼德--』我说着。
『我知道。』他回答着,看上去有片刻的惶惑於困扰。
我感到内心深处稍稍紧缩了起来。
『没有谁知道阿曼德在哪里。』他的口气有些迟缓:『但只要他在,他就会杀害年轻雏儿,他们为了他只好离开纽?良,他们说许多老家夥会杀年轻的,他们也这麽说我。不过,我 不干这种事,我在旧金山四处作祟,除了不幸的受害凡人外,我 不去找任何同类的麻烦。』
这些消息倒很少令我感到意外。
『我们太多啦,』他说:『一向就有不少;纷争战争自然也很多,城里的每一个集会,也只有叁五个较强有力的家夥,同意不互相残杀罢了,反正根据法则,彼此要同甘共苦嘛。』
『法则?说来说去就是法则。』我说着。
『现在的法则大不相同,而且严格多了。像任何杀戮绝不可留下蛛丝马迹,绝不可以留下任何 体,让凡人有调查的可能。』
『这是当然。』
『在世界上绝不可暴露自己的身份,严禁照相特写镜头啦,重复凝焦的录影带啦;反正绝不可冒险,导致凡人世界的搜捕、监禁,以及科学验证等等的行动。』
我点头同意,但是心跳却加快了。我喜欢当法外之徒,反正我已经无法无天了。所以,他们已在模仿我书中的行为,不是吗?我的构想已逐步实现,轮子开始转动了。
『黎斯特,你认为你已了解--』他耐着性子说:『可是你真的了解吗?只要世界上有一点点我们的蛛丝马迹,落入凡人的显微镜下面,所有的传奇或是迷信的争论,都会宣告结束;一旦证据确凿,还有什麽可争论之处呢?』
『这一点我不同意,路易斯--』我说:『事情并不那麽简单。』
『凡人有的是方法,可以确认与证实我们身份,激励所有人类的种族来反对我们。』
『不,路易斯,这个年头的科学家,正像从前巫医不休不止的论争一样,他们在最基本的问题上,吵闹不休,你得把所有的蛛丝马迹,全摊开在世上每一个显微镜下;纵然如此,一般大众也未必相信任何一字一词。』
他沈思了片刻。
『只要捕获一个--』他说:『只要任何活生生的例证落入他们手里--』
『即使这样也没用--』我说:『再说,他们又如何逮得到我?』
不过这种想法太有趣,不能不列入考虑。追捕,密谋;可能被捉,之後再逃亡;太逸趣横生了,我喜欢。
他奇怪的微笑了,即满怀不赞成,却又忍不住兴高采烈。
『你比以前还大胆疯狂--』他屏息着表示:『比从前你在纽?良故意吓人时,胡闹的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开心大笑不已。然而我倏然安静下来,黎明即将降临,时间不多;而我今天晚上大可以一路笑到旧金山的。
『路易斯,这件事,我已经从各种角度衡量过--』我说:『想跟凡人真正挑起战端,谈何容易?比起你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