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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周作人、曹禺:我的三大知识分子研究
这一时期我主要研究了三个知识分子的典型:鲁迅,周作人和曹禺,主要研究成果是四本书:《心灵的探寻》、《周作人论》、《周作人传》、《大小舞台之间——曹禺戏剧新论》。
从表面上看,鲁迅一直被捧得很高,但实际上,建国以后,鲁迅一直处在被“利用,限制,改造”的地位,面临着不断被意识形态化的命运。文革中,鲁迅更成了毛泽东的“小兵”,鲁迅研究的任务,也变成了用鲁迅来证明某种现成理论的正确性。这就是说,无论是鲁迅,还是鲁迅研究,都在事实上失去了独立性。因此,恢复鲁迅及鲁迅研究的独立性,就成了我的鲁迅研究的问题,也是我写作《心灵的探寻》的主要追求——“首先是‘回到鲁迅那里去’。这就必须承认,‘鲁迅’是一个独立的‘世界’:它有着自己独特的思想及思维方式,独特的心理素质及内在矛盾,独特的情感和情感表达方式,独特的艺术追求,艺术思维及艺术表现方式;研究的任务是从鲁迅自我‘这一个’特殊个体出发,既挖掘个体中所蕴含、积淀的普遍的社会、历史、民族……的内容,又充分注意个体‘特殊’的,为‘普遍’、‘一般’、‘共性’所不能包容的丰富性。如果把鲁迅独特的思想、艺术纳入某一现成理论框架,研究的任务变成用鲁迅的材料来阐发、论证某一现成理论的正确性,那就实际上否定了鲁迅的独立价值,也否定了鲁迅研究自身的独立价值。”《心灵的探寻》,页10。
于是就有了这样的研究方法:用鲁迅自己的“话语”,他的“单位观念”与“单位意象”来描绘鲁迅的独特“思维”、“心境”、“情感”与“艺术”,正是要强调和恢复鲁迅的“独特个性”,在总体上突出了“个人的鲁迅”。
而我的《周作人论》与《周作人传》,所要处理的是一个由于历史的复杂性而完全被否定的知识分子。我的研究任务也就变得复杂起来:一方面,我要努力开掘作为“五四”传统开创者之一的周作人思想中的积极因素,主要是建立在自然人性论基础上的人道主义思想,对个性独立、自由的追求,以恢复他应有的历史地位,并为新时期的思想发展提供精神资源,同时这也是我自己的一个自我发现的过程,但另一方面,我也不能回避周作人最后“堕入深渊”的事实,并作出我的批判。而我的批判立场既是“民族”的,又是“个人”的,因此,我认为,周作人的堕落是双重的:“从民族的立场,他与入侵者合作,必然逃不脱‘背叛祖国’的历史罪责。即使从个人的立场,(当他成为日本傀儡政权的官僚,)他也是异化为国家机器的‘部件’,彻底地工具化了”,他“走到自我一切追求的反面”,“周作人参与开创的‘五四’传统,一是爱国救亡,一是个体自由,现在周作人于这两者都彻底背离,说他‘堕入深渊’就是由此而来。有人以为周作人虽有罪于民族,却换取了自我的自主与自由,这是大悖于事实的”。钱理群:《周作人传》,页478—479,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1年第2版。可见,当时我关心的重心还是知识分子自我独立性的丧失,不过由外在社会、体制原因的探讨转向了对知识分子自身弱点的追问。
《大小舞台之间——曹禺戏剧新论》,是把曹禺作为“知识者与文学被‘改造’的标本”来研究的;讨论的中心是知识分子“话语方式的改造”,所关注的是“文学家、知识者的个人话语方式与和一定的权力关系联系在一起的主流意识形态、话语规范之间的复杂关系”。
我所要描述的是,“一位二十世纪中国的软弱的天才”,怎样被一种更强大的意志与力量支配,一步一步地放弃自己的个人的话语方式,丧失独立思考、独立创造的能力,以至“对于不必恐惧的事物恐惧,对于不必忧虑的事情忧虑”,“在不得不讲的情况下讲溢美之词”,违心之言,“用虚伪的方式表达他的真诚”,到最后“明白”的时候,“人也废了”,不仅是身体的老残,更是心灵的残废。
我们遮蔽了什么
以上这些研究,都有一个中心,都是强调作为“个人”的知识分子的独立意义和价值,知识分子个性化的思维、情感、话语方式,等等,这自然是包含了曾经有过的将“个人”消失在“群体”中的惨痛的历史经验教训在内的。这都是八十年代的思想成果,其积极方面是应该肯定与珍惜的。但它同时也自觉、不自觉地遮蔽了一些东西。
最初让我意识到这种遮蔽的严重性的,是我到上海去参加一位博士生的关于鲁迅研究的论文答辩。作者特地引用了鲁迅在《今春的两种感想》的演讲里,对一种思维方式,一种思想、文化、文学现象的批评:“我们常将眼光收得极近,只在自身,或者放得极远,到北极,或到天外,而这两者之间的一圈可是绝不注意的。”鲁迅说:“在中国做人,真非这样不成,不然就活不下去。例如倘使你讲个人主义,或者远而至于宇宙哲学,灵魂灭否,那是不要紧的。但一讲社会问题,可就要出毛病了”,“文学上也是如此。倘写所谓身边小说,说苦痛呵,穷呵,我爱女人而女人不爱我呵,那是很妥当的,不会出什么乱子。如要一谈及中国社会,谈及压迫与被压迫,那就不成。不过你如果再远一点,说什么巴黎伦敦,再远些,月界,天边,可又没有危险了”。鲁迅:《今春的两种选择》,《鲁迅全集》卷7,页409,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重读鲁迅这句话,我是很受震动的。我立刻就想起了前面引述过的对《心灵的探索》一书的设计:我不是正要谈“极近”的“个人的鲁迅”、“极远”的“人类的鲁迅”,而恰恰不谈或少谈“社会的鲁迅”吗?而恰恰是鲁迅自己反复强调,他最看重,也最着力的是“社会批评”与“文明批评”,他的任务就是要揭示中国社会的“压迫与被压迫”;离开了鲁迅对社会问题的关注与批判,就从根本上失去了鲁迅。尽管我在八十年代强调“个人的鲁迅”有它的现实针对性,也自有其价值,但对“社会批判的鲁迅”的淡化,就从更根本的方面,遮蔽了鲁迅,降低了鲁迅的意义和价值。想到这一点,我又出了一身冷汗。
问题是,这样的只谈个人主义,身边琐事,高谈玄学,海外天边,而淡漠现实社会问题的倾向,在八十年代末以后已经成为中国思想、文化、文学、学术的主要潮流。知识分子缩回了象牙塔。我因此想起了九十年代初,关于“人文精神”的讨论。当然,不能否认这样的讨论的意义和价值,但其中一个明显的问题是,知识分子只是关心自身的边缘化,而同时发生的中国社会严重的两极分化现象却根本没有进入知识分子的视野。我们的思考和研究与整个社会脱了节!这难道不应该引起警戒和反思吗?
中国改革道路的历史反思
如果把我们的反思视野扩大一点,考虑到我们上述言说的更大背景,即我们在八九十年代如此这般言说时,中国政治、经济、文化的历史实践发生了什么变化,出现了一些什么问题,对我们这里所讨论的问题,可能会看得更清楚一些。——这里必然要引发出对这个改革的反思。
我曾经在一篇文章里说过,中国的改革是在文革后期孕育的。当时,有几种力量都在思考中国的变革。一是邓小平为代表的党内改革派,当时,邓小平在江西农场散步中的思考,几乎是决定了以后中国的未来的;一是以顾准为代表的中国知识分子,他的思考对以后中国的改革也产生了很大影响;一是后来被称为“民间思想村落”里的,以知识青年为主体的民间思想者。这三种力量都意识到中国必须也必然发生变革,成为以后中国变革的推动力。但他们对中国的变革有不同的述求,对中国未来的发展也有不同的想象。
在文革结束后,中国迅速出现了两条线路的改革运动,一是重新掌握了权力的党内改革派所发动的自上而下的改革运动,一是由一部分民间思想者所发动的自下而上的改革。他们在反对四人帮以及保守派上是相互配合的。中国的改革因此成了由执政党主导的自上而下的现代化运动。在这样的历史关头,中国主流知识分子作出了与改革派合作的选择。因此,在某种意义上,八十年代,中国改革运动是在中国主流知识分子支持下由党内改革派所主导的。
知识分子精英集团的形成,
自身的分化:九十年代的新问题
这里,有两个关口。“以经济发展为中心”的改革道路,对知识分子的政策,与极“左”时代相比,就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极“左”时代对知识分子实行的是“利用、限制与改造”的政策,表现了对知识分子根本上的不信任,因此,总是关上大门,不发给“入场券”,无论知识分子如何向其靠拢,如何改造,最后还是戴着“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成为文革“全面专政”的对象。而现在,既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就必然要向“知识精英”和“技术精英”敞开大门;在政治领域也向知识分子开放,培养知识分子“政治精英”。而在八十年代末以后,知识分子中的活跃分子一部分纷纷转而经商,又出现了一批“经济精英”。——这样一个新的知识分子精英群体的形成与崛起,是九十年代最引人注目的现象。
从知识分子这方面来说,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促使他们事实上接受了这样的“以经济为中心”的改革路线。首先,他们认为随着经济的改革、市场经济的发展,就会培育出其他方面改革的基础与基本动力;在他们看来,在培育市场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