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精神自传 作者:钱理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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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精神自传 作者:钱理群-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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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改革路线下,知识分子在国家生活中地位的变化,知识分子精英集团的形成,以及体制化的知识分子自身的变化,由此而发生了知识分子的分化:这就是九十年代所面临的新问题。 
  思考中心的转移:对知识   
  分子自身问题的拷问   
  应该说,我对这一问题的认识,是有一个过程的。最早发现或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的,是八十年代末,1989年1月1日所写的《历史引出的隐忧》。文章一开头就说——“提高知识分子的地位,充分发挥知识分子在治理国家的作用,这是当前的热门话题,也是人们近期的斗争目标。我作为知识分子,当然赞同,愿意为之奋斗,自是不在话下。但我却在想一个也许会有些超前的问题:知识分子真的掌了权,实现了专家治国,又怎样呢?会‘一切都好起来’么?我看(不如说担心)未必。” 
  这是第一次对“专家治国”路线所提出的质疑。我说我的这一隐忧与质疑“来自历史”。这就意味着我的知识分子研究、历史研究重心的一个转移:如果说,八十年代我的知识分子研究,面对极“左”时期对知识分子的外在与内在的压抑与奴役,着重于对知识分子历史地位的肯定,其独立价值的确立;现在,就开始转向对知识分子灵魂的拷打与追问:知识分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会出现这些问题? 
  我首先谈的是我在考察“五四”以后的历史时的一个发现:在“五四”之后,中国要走什么路,知识分子有各种各样的设想,有的主张走俄国的路,有的主张走欧美的路,有的主张科学救国,有的主张革命救国,枪杆子决定一切,有的主张实业救国。具体到文化上来说,有的主张“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有的主张“全盘西化”,有的号称“拿来主义”,对传统文化当时有新儒学派,有儒释道合流派,对外来文化有亲英美派,有亲日派,亲俄派,等等。“五四”时期打破了一个偶像,“上帝死了”,那么,怎么办?产生了意见分歧,本来这是一个很正常的现象。问题是后来这种意见的分歧变成了什么呢?很快就打起来了:每一方都宣布自己的这种选择是绝对的、唯一的、百分之百正确的,要争正统地位,要争做新权威新偶像,同时迫不及待地宣布其他异己的选择都是错误的,甚至是反动的,反革命的。最典型的是郭沫若,郭沫若本来是浪漫主义者,但他在“五四”之后突然选择了现实主义,选择现实主义也没关系,但他接着宣布浪漫主义就是反革命。他轻易地把和自己不同的选择判作“反革命”。争论最后就发展为“实际解决”。当年徐懋庸们就是这样对鲁迅说的:你的观点跟我不一样,你要另提口号,我们就要“实际解决”。鲁迅勃然大怒:“什么叫实际解决,充军还是杀头?”        
  我在那时提出这样的历史的隐忧,有了这样的历史的反思——“被‘实际解决’的,自然首先是知识分子,而且是他们中间的杰出者;而‘实际解决’的始作俑者,或作伥者,也大半是知识分子,而且其中也不乏声名显赫的大知识分子。(国民党)清党运动发难者之一即是‘五四’运动的一位著名的先驱。”“真正的知识分子应有勇气正视……结果如何呢?一大批民族的精英被‘消灭’了,劫后幸存者也都大丧元气。(这才是真正的‘自毁长城’!)结果出现了‘罢黜百家,独尊一家’的局面,这就从根本上杜绝了历史发展的多种选择,思想文化多元发展、互为补充的可能性。” 
  这就是说,在历史的罪恶中,知识分子不仅是受害者,同时又是参与者。——这自然是一个相当严峻的论断,面对这样的历史,我内心的沉重,是可以想见的。   
  在我看来,知识分子的问题不仅仅在有的人在罪恶中为虎作伥,而且作为历史的叙述者和研究者,也同样欠了债。揭示历史的真相,这本应是知识分子的职责,但在有的知识分子的笔下,却有意无意地将历史的血腥气抹煞,洗涤干净。我们读众多的历史著作,常常发现近百年发生的无数杀人的事实都在历史的叙述中消逝。在北大百年校庆的时候,我就提出过这样的质疑:难道北大百年只有光荣,没有耻辱吗?知识分子作为历史的叙述者,他常常有意突出前者而抹煞后者,这样的对历史的遮蔽,就是知识分子的失职。以上引文见《由历史引出的隐忧》,《压在心上的坟》,页135、页136—138,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年。 
  八十年代末的批判:知识分子的专制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同时写的第二篇文章:1989年3月10写的《反思三题》里,我又提出了“知识分子的专制”的命题。我关注的是“知识分子掌权之后”的问题。在我看来,知识分子掌握了权力,虽然不是必然,却有可能产生“知识分子专制”,这是必须有所警戒的。我说:“有时在默默地观察当今活跃于文坛与思想界的‘名流’时,——无论是比我长一辈的,与我同辈的,以及比我年轻一辈的,我都在他们身上发现了或多或少,或明或暗,或是自觉或不自觉的知识分子的专制。”而且我将知识分子专制和愚民专制作了一个对比:“人们说愚民专制的可怕,在其‘不受任何约束’的群体的‘疯狂性’;知识分子专制的可憎就在其精细、严密的‘合法化’与‘科学化’。但在崇尚独尊、大一统,排斥个性、自由、少数、异己、分离、多元……上,则与帝王专制、愚民专制毫无二致。”《反思三题》,《压在心上的坟》,页132。——我这样说,在1989年年初,多少有些耸人听闻。 
  在八十年代末,我所提出的第三个问题,是“在中国,要‘启蒙’,先得‘启’知识分子之蒙’;要‘改造国民性’,先要改造知识分子的‘劣根性’”。对我个人来说,这是我的思想的一个发展,就是说,在八十年代早期和中期强调启蒙是对民众的启蒙,但到了八十年代末,就开始意识到知识分子自身的素质问题的重要性与严重性。 
  我当时提出知识分子有三大劣根性。“一曰‘酋长思想’。”唯我独尊、独革,不容忍异己、异端,以滥用权力、锻炼人罪为乐。表面上看去喜欢多样化,其实知识分子,特别是掌握了权力之后,他们最喜欢同一,不习惯多元。你可以发现一个规律:知识分子在野的时候谈多元,在朝就谈一元,绝对是一元,多元化是不符合中国知识分子的思维习惯的。“二曰‘二元论思维定势’。”就是非此即彼,非白即黑,不是百分之百的正确就是百分之百的错误,不是革命就是反革命,喜欢搞你死我活。不懂得对立面可以互相渗透互相补充,老是强调一种绝对的对立,知识分子一旦发生争论,争论的结果不是说大家互补,达到一个更合理的认识,而是讲究一个吃一个,绝对不允许对方的存在,非得争个你死我活。三曰不尊重人的生命,尽量地满足自己的残贪的本性。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周作人说的,他说在中国这是一个根深蒂固的遗传病,帝王将相,学者流氓,无一不是这样。他把学者和帝王联系在一起,有的学者还能接受,但和流氓联系在一起,就不能接受了。但这却是事实。鲁迅对知识分子也有一个非常精彩的概括,就是“才子加流氓”。必须是才子,没有一点才华是不行的,但同时又必须是流氓。才子气加流氓气,再加上帝王气,有了这三气,就可以横行文坛、学界,无往而不胜了。《由历史引出的隐忧》,《压在心上的坟》,页140。          
  知识分子的三重状态   
  如像前面所说的那样,我在很多场合与文章里,都反复谈到鲁迅的一个重要的判断:中国知识分子在历史上从来是官的帮忙和帮闲的。   
  上次我们说过,中国知识分子历来都有个“诸葛亮情结”,总是希望获得统治者的眷顾与赏识,即所谓“三顾茅庐”。鲁迅说,皇帝老子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会想到知识分子,一是在开国的时候,他气势旺盛,需要你来给他唱赞歌,让你当他的清客、帮闲。譬如,汉代皇帝用了司马相如,就是看上了司马相如的才气,让他当帮闲。另一个情况,是统治出现了危机,衰败了,没辙了,于是“病急乱投医”,不是说你知识分子有本事吗?那我就听听你的意见,你这个时候能不能给我出点主意,知识分子自以为可以大显身手,其实是“帮忙”而已。不是充当“帮闲文人”,就是充当“帮忙文人”:这就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历史命运,任何时候都没有独立过。问题是在某种程度上,这是知识分子自己的选择,即所谓“愿者上钩”:其可悲、可叹就在这里。 
  问题是到了现代社会,统治者依然这样要求知识分子,知识分子也依然这样主动迎合。鲁迅写过两篇很深刻的文章,题目就很有意思:《同意和解释》(文收《准风月谈》)、《宣传与做戏》(文收《二心集》)。他说当官的对知识分子就四个要求:一是“同意”。他说什么话,做出什么决策,提出什么口号、理论,你都坚决拥护,百分之百赞同,理解也支持,不理解也支持。二是“解释”。就是把他的口号、他的政策加以理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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