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精神自传 作者:钱理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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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精神自传 作者:钱理群- 第3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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虑后果。这正好是两种极端。哈姆雷特和堂吉诃德是知识分子的两种极端或者人性发展的两个极端。        
  而引起我的兴趣与思考的是,人们在批评哈姆雷特的犹豫不决,缺乏行动时,其背后的价值理念和标准,即认定行动是存在的主要目的,因此,思想必须转化为行动,行动的价值高于思想的价值。这恐怕无论在中国,还是世界,都是一个共识,很少有人质疑。我们批评知识分子,最通常的说法就是“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在前面我说的“实践,行动的时代”就更是如此。——但这恰恰是需要质疑的。 
  “行动的后果”:   
  “思想的实现即思想和思想者的毁灭”   
  这里我们要谈到一个非常重要的作家和思想家,就是德国的海涅。海涅对哈姆雷特和堂吉诃德都有深刻的把握。他重点讨论的问题,就是思想和行动的关系。海涅关注这个话题,是有深刻原因的,这和海涅对德意志民族的精神缺陷的反思直接相关。海涅多次谈到,当德国人在劳心焦思地要解决哲学问题的时候,英国人正本着他们实践方面的理解在讥笑我们。他说,大陆属于法国人、俄国人,海洋属于不列颠人,只有梦中的天空王国属于我们德国。他希望用英国人的模式改造德国人,少一点哲学,多一点实践。因此,他反省哈姆雷特,就等于在反省德国民族。于是就有了海涅的名言:“思想是在行动之前,像闪电走在雷鸣前一样。”他没有完全否认思想,要德国人完全否认思想是不可能的;他说思想应该像闪电一样,闪电之后就是雷鸣,之后就是行动。思想走在行动之前,思想是对行动的呼唤,接着应该是行动的到来。 
  但海涅真正要呼唤行动者的时候,他又犹豫了。他如此提出问题:我要呼唤的行动者,究竟是什么人呢?他的回答是:很可能是一些先验的唯心主义者,一些意志狂热主义者,而且是武装起来的。其实就是堂吉诃德,凭着先验的主观幻觉、主观意志行事,狂热而又掌握了“枪杆子”的堂吉诃德,是十分危险的。这正是海涅所担忧的:堂吉诃德们“行动的后果是什么?”——这“行动后果”的追问,正是典型的海涅式的命题。 
  海涅这种担忧是有现实根据的。他的依据就是法国大革命,像海涅这样的德国知识分子对法国大革命的态度充满了矛盾:一方面,法国大革命倡导的民主、自由、平等对知识分子有吸引力,但同时他们又恐惧于雅各宾专政。也就是说,他们欣赏卢梭的思想,但恐惧于雅各宾派的行动。这里存在着一个思想家卢梭和行动者、实践家罗伯斯庇尔的关系问题: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卢梭呼唤着罗伯斯庇尔,罗伯斯庇尔是对卢梭的响应,是卢梭思想的实践,实践的结果就变成雅各宾专政。这正是思想与行动的关系:思想要求变成行动,而行动的后果则往往使思想变形,变质,甚至走到思想的反面。在海涅著名的诗作《德国——一个冬天的神话》第六章里,总有一个“乔装假面的客人,阴森森地站在我的后面”。我问:“你是谁?你要做什么?”他回答:“我具有的实践天性”,“我要把你想的变成实际。你想,可是我却要实行”。到第七章,“客人”就真的把我的“要清除过去的遗骸”的思想付诸实践:“举起刑刀,把可怜的迷信遗骸砍得粉碎,他毫无怜悯,把他们打倒在尘埃。”这里显然存在着思想、思想家的逻辑与行动、实践家的逻辑的错位:就“清除过去的遗骸”这一命题或历史任务而言,思想家的理解和期待,只是思想的批判、扬弃,而变成实践家的行动,就必然是暴力的摧毁,变成武器的批判,走到了思想家的愿望的反面。 
  海涅所揭示的这一“思想与实践的巨大反差,矛盾对立”现象,引起了我的兴趣和长久的思考。我发现,这样的反差、对立,不仅仅存在于法国大革命,卢梭与罗伯斯庇尔之间,或许是一个更为普遍的,甚至带有某种规律性的现象。比如,百科全书派的启蒙主义者所设计的理想王国,与后来实现了的资本主义的社会现实之间,出现了巨大的反差,以至走到了反面。我据此而提出了一个重要命题:“思想的实现即思想自身以及思想者的毁灭。”钱理群:《丰富的痛苦——堂吉诃德与哈姆雷特的东移》,页90,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         
  我所提出的这一命题,引发了我的年轻朋友的热烈讨论。在《丰富的痛苦》一书的“后记”里,就引述了甘肃天水师范的一位老师来信中,对这一命题的精彩阐释和发挥——   
  “思想与实践的巨大的落差,甚至矛盾对立,这可能与人类思维和社会历史自我发展的特征有关。仅就人类思维而言,在原始社会阶段,其内容无所不包,其形式也浑然一片,不知何为抽象思维,何为形象思维。此时,人类还分辨不出主体与客体、生命与无生命之间的巨大差别。所以,这自然也就不存在思想与实践的关系问题。然而到了后来,随着思维能力的进一步发展,思维方式的进一步完善,思维的结果——思想与被思维的对象现实之间也就有了一定的距离和差别。至少思想追求理性的普遍概括性、内在的联系性和必然的逻辑性。而现实毕竟是现实,它丰富多样、五彩缤纷,发展变化有多种可能,并且这还是各种力量综合作用的结果。这样,思想与现实也就有了各自存在的方式和发展的方向。 
  “而实践作为这两者的中介和联系,也就不得不处在两难的境地:一方面被思想所召唤,要把抽象的理性要求转换化为客观具体的现实存在;另一方面,这一过程自始至终又只能在现实条件的制约下来进行。因为这些条件是历史流传下来的,无论好坏都是一种客观存在。人们只能在正视它的前提下,并以它为基础才可能谈得上新的创造和发展。但这样,思想必然会在实践的过程中产生变化,甚至还会因为各种因素的凑合,特定时空条件的作用而出现思想失落的情况。海涅所引的民谚‘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却是跳蚤’正是此之谓也。于是,这就在人类的思想、文化和历史现实之间不可避免地出现二律背反的社会现象。 
  “正是与此相联系,我们不妨从功能品性上把思想分为实践理性与精神理性这两种。前者以实践为目的,不仅注重现实对思想的需求,而且更注重各种现实因素对思想的制约,侧重以此来达到思想向现实的转换。因此,这种思想以历史的具体性、实践的策略性与操作性为其特征。而后者则以人类社会的终极目标为目的,侧重于相同的利益与统一的价值,试图超越历史的阶段性和现实的具体性。因此,这种思想以理性的普遍性和永久性为其特征。应当承认,这两种思想在历史上常处在矛盾中。……而且,就是在一个人的精神世界的构成之中,这两种品性的思想也可能同时并存,并此起彼伏,相互消长。当然,在现实中,无论整个社会或个人,这些思想总得有个运动的结果,其矛盾也会解决。但最终这一切都只能是实践所导致的必然结果。而且这‘实践’也还是诸多现实条件所制约决定下的实践。这样,也就进一步证明了你所揭示的那一命题——‘思想的实现,即思想者思想的毁灭’。” 
  这里,对“精神理性”与“实践理性”的区分,是重要的。长期以来,我们重视的是实践和实践理性,忽略以至否定精神理性,这背后的“实践的价值绝对高于思想、精神、理论的价值”的价值理念,是应该质疑的。 
  “还思想于思想者”:我的自我定位   
  这也关系着知识分子的选择问题。这也是我思考上述问题的另一个重要背景。如前面所说,我在周作人的研究中,发现了启蒙知识分子的两难。在《丰富的痛苦》里,我又再次回到这一命题上来,讨论了周作人在“五四”以后的选择问题。我这样谈到周作人的另一个思路:“既然‘行动’的‘后果’必然导致‘思想’不同程度的异化,那么,就应该切断‘思想’与‘行动’的联系,把自己(以及知识分子,至少是一部分知识分子)的活动(价值实现)限制在纯精神的思想文化领域内,也即‘还思想于思想者’。这样,周作人不但拒绝了中国知识分子‘经世致用’的传统道路,而且也对作为‘哈姆雷特的延宕’问题的前提的‘行动是存在的主要目的’的人生哲学,提出了置疑。这就是说,周作人式的‘还思想于思想者’的命题,从根本上消解了‘思想与行动脱节’的哈姆雷特命题,当然也就同时消解了以坚决的行动作为存在价值的堂吉诃德命题。”《丰富的痛苦——堂吉诃德与哈姆雷特的东移》,页186。——尽管我在这里基本上是一个客观叙述,谈周作人的选择,而且对他的这一选择,我是有保留的,但仍不难看出,对“还思想于思想者”这一命题,我还是有相当的认同的。        
  这也关系着我自己的选择。就在1994年我在韩国讲学时,写了一篇文章:《自说自话:我的选择》。这篇文章的背景是九十年代中国思想文化界曾经展开一个关于人文精神的讨论,当时很多知识分子对自身的边缘化很不满意,有一种精神上的失落感。我对此作了一个反向的思考。在我看来,知识分子,特别是我这样的人文知识分子,处在中心位置既不正常,还常常容易失去自己。就像当众演讲一样,你说的不一定是你自己想要讲的,而是听众期待你讲的话,这是处在中心位置必然付出的代价。处在边缘,就可以得到一种解放,可以说我自己想说的话,而不必看别人脸色说话。 
  这里的关键,是知识分子,特别是人文知识分子的自我定位,自我角色的认定。由此而引起我对自己在八十年代对知识分子的自我期待的一个反省。在前面所引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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