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男女学生足有七八个,而且总是在一起说着笑着,并不分开,这使马里有些为难。他的目标是那个最坏的大个子男学生,如果他们一群人始终不分开,好虎架不住一群狼,马里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下手。更不妙的是,这群学生是朝一座学生宿舍大楼走去,如果他们一起进了大楼,那就更完了。
马里绝不死心,还是锲而不舍地跟在他们的后面,他在心下说,老天保佑,让那个大坏蛋单独走出来吧……
没想到,当这群男女学生走到宿舍大楼门前时,却停下来,而且他们之间正在激烈地辩论什么。马里赶紧跟近几步,立即就听得很清楚。一个赤红脸蛋的女学生说,我们不应该喊毛泽东思想,应该喊毛泽东主义。另一个戴眼镜的瘦女学生说,你太走极端,思想和主义从理论上讲是一个概念。赤红脸立即反驳,绝对不是一个概念,马克思主义能说马克思思想吗?我们伟大领袖是当代最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如果还停留在思想的词意上,那就是理论的反动!
眼镜有些招架不住,只好悻悻地说,我服你这个主义派的辩论狂啦。
马里不耐烦听大学生这些思想和主义,坦率地说,他听不懂。
但这时那个大坏蛋男学生插嘴说,你怎么和韩靖一样狂呀?
赤红脸更加满脸喷红地说,韩靖的狂是为她反动的父亲喊冤叫屈,我的狂是对伟大领袖的崇高敬意!两种狂有本质的区别,一个是反动狂,一个是革命狂。
这最后两句话令马里心下猛然暴怒,他暗暗地大骂,你他妈的赤红脸,感谢你爹妈没给你腿裆里生了根棍,否则今晚绝对饶不了你!
海碰子们有句挂在口头上的名言,好男不和女斗。
突然,大个子男学生离开人群,他要去楼后面的树丛里小便,但这家伙竟然会幽默地说,我有生理要求。
几个学生哈哈大笑地说,到宿舍楼的一号,问题就会迎刃而解呀!
大个子说,楼里的一号含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氨气,本人不想中毒。
赤红脸说,厕所确实能熏死人,那些反动派为什么不刷厕所?
眼镜说,这两天老开批斗会,刷厕所的家伙都在外面站着请罪。
大家又笑起来。
马里差一点也跟着笑出来,感谢老天有灵,给我报仇雪恨的机会。
宿舍楼后面紧贴着山根,山根往上的树木很茂盛,一直覆盖到山顶。在这里报仇绝对理想,就是杀了人也可以逃之夭夭。大个子看来有些憋急了,快步跑到山根树丛下,掏出家伙就哗哗地撒起尿来。
马里早就无声地跟上来,看准大个子还没撒完尿的机会,从后面狠命地就是一脚,其实如此瘦竿豆芽,根本用不着太大的力气,但马里却觉得不够劲。
那个大个子立即就抢了个狗啃屎,还没等他爬起来,马里一下子就跳上前,拳脚齐上,一阵绝对凶狠地暴打。大个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势死了一样地趴在那里不动。马里对大个子的死活连想都不想,只是在寻找更能解恨的报仇方式,他看到树丛里有一些半黄的纸,也许是破损的标语纸,也许是有人在这里方便时用的擦屁股纸。但马里顾不得肮脏和干净,他随便就捡起一张来,使劲儿地擤着鼻涕,然后就要往大个子的脸上抹。马里却又突然停下来,他想到,如果大个子醒来,肯定会联想到他往韩靖脸上扔鼻涕纸的事,那韩靖就会更倒霉了。可是马里却不消气,他的眼睛下意识地四下望着,看到大个子刚刚撒的尿,眼睛不由得一亮,立即连泥带尿抓了一大把,从大个子的脖后一直抹到下面的嘴和脸上,然后说了句,这下让你百分之百地中毒吧!
突然,马里听到楼上的窗户有人高喊,杀人啦!……
马里一惊,撒腿就跑。
第四章11
作者:邓刚
马里在沙滩和礁石上跑惯了,练得两腿坚如钢筋。在校园平坦的地面上,他就更是快如猎豹。几个冲刺式的飞速奔跑,马里就从学院大墙的一个缺口处逃之夭夭。然而等马里冷静下来后,才想起自己的自行车还扔在学院里。他立即止住了脚步,想转身回到学院,但耳边却老是想到“杀人啦!”的呼喊。进而他又惊恐地想到,也许那可恨的大个子被他打死了。这个恐怖的想法使马里不得不驻足。不过,马里并非惋惜大个子的生命,他敢对韩靖如此凶恶,马里早已气得炸肺,打他几个死都应该。问题是打死人的事毕竟人命关天,学院革委会不会罢休,公安局当然要来调查,他那辆自行车说不定就会成为被怀疑的罪证。
马里开始冒汗了。一会儿想冒险回学院取自行车,一会儿又觉得还是跑回家里为好。于是,他这个腾波踏浪的山狼海贼,第一次像胆小鬼那样徘徊不止。突然,他想到刀鱼头,在这个关键时刻,只有这个老练的家伙才能拿出高招儿来。
刀鱼头正坐在那里编织下海的网兜,看到马里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而且神色不正,便朝一旁的张素英努了一下嘴,张素英心领神会地走出去。
刀鱼头笑着说,慌什么,不就是丢了一个韩美丽嘛!
马里第一次听到刀鱼头称韩靖是韩美丽,这个绰号绝对优美和准确。但他此时也没有心情多想了,见张素英的身影消失后,就急速地将在学院里发生的事和盘托出。刀鱼头听马里气喘吁吁地讲完后,并没有太紧张,只沉吟了不到一分钟,便做出一个分析和一个决定。一个分析是,人死不了;一个决定是,他刀鱼头去学院取自行车。刀鱼头说,人绝对死不了,人不是那么容易就死了的,人有时比动物还抗打,怎么打也打不死的。不用说一个男人,就是一个女人也相当抗打。
马里如释重负,看到刀鱼头穿衣服准备去学院,他大为感动,说我给你一百头海参。
刀鱼头说你小看我了,为朋友两肋插刀,我怎么会要一百头海参呢!再说,一百头海参就能买我去冒险吗?刀鱼头推出他的自行车,要马里坐到后座上,然后跳上车子,猛力地蹬了几下,口中学着革命现代京剧的腔调: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在离师范学院还有几百米的时候,刀鱼头将自行车交给马里,然后大步地朝学院大门走去。
刀鱼头走后,马里这才感到肚子里咕咕地直叫。马里抬头看天,天空还是布满乌云,他只好注意路上行人手腕上的表。马里的目光特别敏锐,十步开外,他就能从路人不断晃动的手腕上看清表针跑的时间。原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激烈革命使人们没有任何首饰,只有手表是人们身上最亮的炫耀。但一块国产的上海牌手表,至少得十斤干海参,仅仅为了一块能看时间的小表去卖命,海碰子们觉得太不合算了。再说,在海边看太阳,比手表强一百倍。不过,此时看到一些戴表的男人,个个风度翩翩,马里这才感到,他应该有块手表,否则对不起韩靖的美丽。
马里尽管饿得要命,却没有吃饭的心情,他现在最盼望的是学院大门口出现刀鱼头的身影。然而,刀鱼头却一去不复返似的,总也不出现,让马里备受煎熬。按正常速度,刀鱼头十分钟就可以走到学院里的主道,马里的自行车在主道最显眼的大树下,刀鱼头最多再浪费十分钟,也就是说半个小时就能回来。可是刀鱼头去了至少有一个小时,竟然还是不见踪影。马里有些紧张,这说明刀鱼头遇到麻烦了,也许大个子真的被打死,也许此时刀鱼头被学校专政队抓住,正在交代问题。想到这里,马里感到大事不好。他撒目四周,全是开阔之地,只有零星的小房子和一些各自孤立的树。但马里还是灵机一动,跑到一棵稍粗一些的槐树下,“噌”的一下就爬上去。爬到树上的马里居高临下,视线更佳,但这却更让他恐慌,因为从更上一层楼的视线中,还是看不到刀鱼头的影子。
正当马里心急如焚之时,刀鱼头却从另一个方向骑着车子飞奔而来。马里迅速地跳下树,把刀鱼头笑得差点跌下自行车。他说他一进校门就发现了自行车,他这是故意在学校里转了一大圈,找到学校卫生所的方位,然后从另一个大门转回来。非常巧的是他在卫生所门口真就看到那被打的大个子,他从校卫生所刚出来,手臂和脖梗上包扎了一些白药布,但从走路的姿势看来几乎就是健步如飞。你小子不行,武艺不高,只能让对方受些毛皮之伤。
马里如释重负之时,却又后悔万分,甚至恨自己怎么没打死那个坏蛋,他感到对不起可怜并可爱的韩靖。
刀鱼头要马里去饭店里喝酒,不管怎么说,那个家伙身上有白药布,成绩还是肯定的,但要总结不足,以利再战,下次一定要打他个腿断胳膊折。
刀鱼头喝下两口酒后,话就多起来,他教训马里,不能为了一个女人做无谓的牺牲。当然,这个女人要是你老婆,至少和你上过床,那才值得你为之拼命。可是你在韩靖身上捞到什么了?不就是亲了几下,摸了几下,搂了几下吗?这全不算数,只要你没捣她的鱼酱,一切就等于零。
马里说,韩靖早晚会是我的。
刀鱼头笑起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想想,她现在被斗成这么个倒霉样,更不可能再找你这样的狗崽子了。那就等于鱼找鱼,虾找虾,王八找了个鳖亲家,黑上加黑!刀鱼头说,他有个亲戚认识韩靖她爹,听说韩靖她爹被打成特务头子那天晚上,韩靖从学校跑回家里,用手指着她爹的鼻尖,怒吼着,你要真是特务,我一辈子也不认你这个爹!刀鱼头说,韩靖确实长一身让人爱的肉,但她的心太硬,没什么意思。
马里大口地喝酒,韩靖在他的心里不仅有意思,而且还有决定他一生的意义。
两天以后的一个早晨,马里已经来到离城二百多里远的靠山屯,靠山屯是马云下乡的村子。马里坐在靠山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