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以后的一个早晨,马里已经来到离城二百多里远的靠山屯,靠山屯是马云下乡的村子。马里坐在靠山屯青年点的土炕上,两眼暗淡无光,浑身暴涨的怒气已经烟消云散。他这时才明白临走时妹妹那惊恐的表情,他还以为是为他担忧,所以谎说他是到县城卖海参,他才不会去见那个狗男人呢!现在他才明白自己真蠢,其实妹妹是为农村这个狗男人担忧。
这个青年点是马云的青年点儿,马云最要好的一个女同学林晓兰坐在马里的对面,她是青年点的炊事员。她一面削着土豆皮,一面对马里讲了马云的事,讲得马里目瞪口呆。
原来母亲说的只是一面之词,事情其实不是那样简单。
当初写了血书下乡的马云,不但与当特务的父亲,也与特务的老婆,就是与母亲也断绝了关系。她雄赳赳气昂昂地到农村广阔天地,寻找能使她脱胎换骨的革命道路。她在极其勤奋的艰苦劳作中发现,要想真正摆脱厄运,只有一条捷径,那就是嫁给政治地位高的男人。一个十八岁的连中学还没读全的女孩子,被强大的政治强化成熟,而且马云把这个可怕并可悲的想法对好朋友晓兰说了。她说政治生命是第一生命,否则你活着也等于行尸走肉。为此,下乡不到一个月,马云主动地朝村党支部书记的儿子频闪秋波。支书儿子叫郭卫东,是村里的民兵队长,整天背着大队里唯一的一支半自动步枪,很有些革命的威武,不少农村女孩子也朝他闪秋波。然而,城里漂亮女孩子的秋波比村姑的秋波厉害多了,使这个乡巴佬心神荡漾。乡巴佬能找一个城里女孩子当老婆,郭卫东觉得是天上掉馅饼的幸福。为此,他对马云也很激动,并破天荒地让马云当民兵。公社武装部不批准,他三次到公社武装部去求情,他说马云绝对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并与反动的父母彻底划清了界线。这样马云不但骄傲地成了基干民兵,还经常在民兵大会上慷慨激昂地朗读保卫革命江山的决心书。
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郭卫东在村口站岗放哨,马云半夜里跑去陪他说甜蜜的悄悄话,站岗的地方有干爽松软的草垛,很快,所有该发生和不该发生的事全发生了。几个月后,就在马云幻想自己将要成为红五类家庭一员,成为民兵队长媳妇的美好时刻,郭卫东突然大张旗鼓地吹着喇叭与邻村支书的女儿结婚了。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在郭卫东入洞房的那一刻,马云疯了,她歇斯底里地大哭大嚎,却羞愧得不能说出一个字。只有林晓兰知道事情的缘由,最后她给马云母亲写了一封信,马云母亲才来到靠山屯,把要死要活的女儿劝回家去。
马里在青年点的土炕上沉默不语,一直像傻子一样地坐到中午。最后,他还是有些愤怒,要去会会这个忘恩负义的郭卫东,这个家伙扔下马云去与另外的女人结婚,比强奸犯好不了多少。马里为妹妹报仇,是有备而来的,他在袖筒里藏着一支改装过的渔枪,所谓改装就是将渔枪枪身改短,以适应在水下暗礁洞里打鱼。没想到短的渔枪可以藏在袖筒里,正好去为妹妹报仇。马里走进郭卫东家门口时,暗暗地将袖筒里的渔枪拉上栓。马里真是有些胆大包天了,郭卫东可是有真正的武器,可以射杀几百米外生命的半自动步枪。
马里也学着刀鱼头的样子,临进郭卫东家门之前,在心里喊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农村百姓家的门总是敞开的,所以马里可以长驱直入。进门第一眼马里看到郭卫东的老婆,一个奇丑无比,并挺着个大肚子的女人,模样比马云差一百倍。郭卫东老婆看到撞进来一个陌生人,刚要说什么,马里却早已大步跨进了里屋,因为从卷起的门帘里,他看到郭卫东正躺在炕上打盹。这时,郭卫东老婆跟进来并喊道,卫东,来人了!
郭卫东懒散地抬起眼皮,看到来人不仅陌生,而且表情不善。他愣怔了一下后,赶紧爬起身来。马里看到那支步枪斜倚在炕沿边上,他立即坐到炕沿边上,将那支枪一脚踢翻。然后他对愣愣盯着他的郭卫东,大声地自报家门,我是马云的哥哥!
郭卫东似乎打了个冷战,因为马里的声音低沉,有种大型动物的低吼。但他还是条汉子,只是用手指着炕沿上的黄烟说,抽烟。接着他对满脸狐疑的老婆说,小娥,你先出去一下,县里武装部来人了,有重要事。
小娥看到马里一身的灰军装,加上绣着为人民服务的黄军书包,将信将疑地走出去。
郭卫东说,马云她……她怎么样?
马里说,你少他妈的装孙子,马云怎么样你糊涂呀!
郭卫东脸色有些紧张,我确实……确实不知道……
马里发现郭卫东用眼角扫了一下步枪,便恶狠狠地说,我是来和你拼命的,怎么,想要枪吗?
郭卫东脸红了,说,我心里一直是爱马云的,但我的爹妈逼我……其实,这些马云都知道的,我们俩在一起哭了好几个晚上……这些马云都知道的,都知道的……
马里愣了,他没想到郭卫东这个乡下佬竟然能讲出“爱”字,另外,他没想到妹妹和他哭了好几个晚上。马里说不出话来,他环视了一下房间,糊着旧报纸的天棚和土墙,破烂的家具,一股泔水和粪便的气味从门外不断地涌进来。农村真是穷,比他家还穷一百倍。
郭卫东嗫嚅着,你可以问马云……爹妈逼我逼得……我都想开枪自杀……马云吓得直哭……是马云最后劝我听父母的……
马里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没什么意义了,他突然站起来,吓得郭卫东也“呼”的一下坐起身来。马里用轻蔑的目光斜视着他足足有一分钟,却又一句话不说就转身走出郭卫东家。
在院门口马里看到一只瘦猪,这肯定是郭卫东家养的,那只瘦猪歪着脑袋看马里,眯着肮脏的眼睛,似乎在嘲弄他。马里猛地朝猪“啪”地打了一渔枪,那支早就上了栓的渔枪憋得时间太长了,尖亮的枪刺迫不及待地飞出来。但没想到那口猪非常灵巧,转身就逃,瞄准猪脑袋的渔枪打到猪屁股上,一声嚎叫,瘦猪朝山坡上疯跑不止。
黄昏,马里站在靠山屯村头等返城的汽车,想到母亲和妹妹也曾站在这儿等车,马里心里涌上来说不出的难受滋味。陡然,马里看到郭卫东和一个女人急急地走过来,马里一惊,觉得大事不好,他看到脚下有一块石头,正要捡起来当武器,却发现郭卫东身旁的女人不是他老婆小娥,是青年点的林晓兰,而且郭卫东手里还提着一个有点重量的篮子。马里有些放心,但还是摆出严阵以待的姿势。郭卫东很快就走到跟前,他不太敢直视马里的面孔,只是小声地说,我刚听晓兰说了马云的事……我没有别的,这些鸡蛋和小米……给马云补补身子……说着将手里沉甸甸的篮子递上来。
马里一动不动,猛然拽过篮子,高高地举起来,狠狠地朝地上摔去。随着碎裂的声响,稀溜溜的蛋黄蛋清,在压有车辙沟的土路上,像一条条难看的虫子朝四处爬行。
马里回到城里已经半夜了,走出灯光昏暗的汽车站,刚要甩开大步往家的方向走,却发现妹妹马云正站在前面。马里站住了,他万万想不到如此深夜,妹妹会在汽车站等他。但同时,他也知道妹妹等他的目的。
马云用带点恐惧的眼神扫视着马里,似乎能从马里的脸上看出什么。她的声音同样恐惧得发颤,哥,你把他怎么样了?
马里这时只有一个想法,狠狠地扇马云一个耳光。他甚至已经要挥起手来,但看到妹妹瘦得吓人的小脸,他的喉咙里不由得涌起一股酸楚。妹妹比韩靖还小两岁,但却比韩靖老得多,也许由于打胎流的血太多,她青灰的脸在夜色的笼罩下,简直就可以说像鬼了。如果穿上母亲的外衣,眼前的妹妹分明就是小了一号的母亲。马里说不出是恨是爱是伤心还是可怜,他咬了咬嘴唇,努力克制自己复杂的情绪,绕过身前的马云,大步地向前走去。他听到马云在后面急步追赶,并又发出恐惧的颤音,哥,你把他怎么样了?
马里依然无声地大步向前。却听到马云在后面有些急切的哭声,哥呀,你把他怎么样了呀!……
马里再也憋不住了,猛地回过头来,大声喝道,我把他杀了!
马云“扑通”一声坐在地上,马里停下来,但决不回头,他等着马云哭嚎。但坐在地上的马云却无声无息,马里有点奇怪,也有点担忧,他只好回身走过去,弯下身来看坐在地上的马云。马云慢慢地仰起头来,小声地说,哥,你……你到底把他怎样了……
马里看出,他刚才故意夸张的吆喝声,恰恰使马云有些放心,这使妹妹觉得姓郭的没有什么事。马里真有点要火了,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她还惦记姓郭的安全,真他妈的不知羞耻。刀鱼头说对了,女人全是贱货!她们就是吃一百粒豆子,也不知豆腥气!
马里也坐下来,因为他想到韩靖,看起来男女之间只要是产生了感情,就会永远说不清了。马里看着可怜又可恨的马云,良久,扔出一句话,那个流氓活得比你健康。
马云看着马里,眼睛开始闪出亮晶晶的泪花,闪着闪着,突然,她伏到马里肩上,大叫一声,哥呀!……接着就号啕大哭起来。
马里抱着妹妹抽动的双肩,渐渐也鼻子发酸。
夜更深了,马里站起来,整整衣角,拉起马云,开始朝家里走去。高大的马里在前面迈着有力但沉重的大步,瘦小的马云在身后迈着轻快但虚弱的小步,从旁看去很有些滑稽。月亮这时也从云层后面探出脑袋,银亮的天底下,呈现出一个寒光闪闪的城市。在这冷漠而坚固的建筑中间,只有两个动感的生命,拖曳着一长一短的影子。
快到家门时,马云这才说了句,哥,有个姓韩的女人来找你。
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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