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所有伙伴的奥德修斯,乘坐着擅长航海的菲埃克斯人的船只,回到故乡。而那些追求他妻子的求婚人仍霸占着他的王宫胡作非为,并且计划着要杀死他的儿子,消灭他惟一的继承人,以达到夺取他的妻子、他的王位,以及他的财富的目的。奥德修斯与探听父讯归来的儿子会面,父子二人一起设计报复这伙蛮横无耻的求婚人。佩涅洛佩为难倒求婚人而给他们安排了一场竞赛:奥德修斯能在很远的地方一箭射穿依次摆放在厅堂上的十二把铁斧,如果哪一个求婚人能够伸手握弓安好弦,一箭穿过十二把铁斧,她本人就是胜者的奖赏。求婚人果然都被难倒,此时化装成乞丐的奥德修斯接过强弓,轻松安上弓弦,射死了所有求婚人。夫妻相认,一家团圆。
“回家”是人类的深层心理结构和原始意象,即从离家失家到思家寻家,从寻求茫茫归家路到千难万险回家,方才完成一个人的精神修炼历程。苦难不能磨灭奥德修斯对回家的向往,因为家不仅是一个人生养死葬的那片熟悉的土地,也是人的精神家园和安身立命之所。同样的主题也出现在中国诗人的咏唱中。行吟泽畔的屈原低吟:“鸟飞返故乡兮,狐死必首丘。信非吾罪而弃逐兮,何日夜而忘之?”可以说,人处在天地之间,对家园的记忆成为一个人的生命指纹,一个人对于幸福的深切体认。
尽管有人质疑《伊利亚特》与《奥德赛》是否出自同一位诗人之手,并且举出若干相互矛盾之处,但两部史诗的结构的精心安排却非常一致,遣词造句也一脉相承。与《伊利亚特》一样,《奥德赛》集中描述了奥德修斯历险的第十年的后四十天里发生的事情,此前的经历则是由奥德修斯应菲埃克斯王阿尔基诺斯的询问而追述的。
同样,“争夺女人”也可以说是两部史诗的一个共同主题。海伦是十年特洛伊战争的惟一缘由,求婚人追求佩涅洛佩则是与奥德修斯在海外漂泊历险并行的另一条线索。不过,《奥德赛》中作为被竞争对象的佩涅洛佩与《伊利亚特》中的海伦不同,她坚贞自守,衷心企盼丈夫归来,无疑已经成为着意刻画的妇德典范。荷马赞颂她对丈夫的忠贞不渝,但也没有苛责海伦红颜祸水。诗人为海伦安排的结局也很幸福,伊利昂城陷落以后,海伦重回故夫墨涅拉奥斯身边,继续做斯巴达王后并受到丈夫的爱敬,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和责备。在这一点上,海伦比夏桀的妹喜、商纣的妲己幸运得多,更不用说为国献身却被越王勾践沉了湖的越女西施了。在荷马那里,似乎“争夺女人”主要是男人的放任,而不应该完全推诿成女人的过失。或者,对男人们而言,女人的美丽聪慧固然让他们神魂颠倒,而她们更多地代表的是男人们的权势和荣誉。
荷马史诗表现的是古希腊人的世界观。由于远古时代低下的生产力的限制,部落先民们采集或渔猎只能集体进行,获取的生活资料也平均分配,个人无力左右集体。从原始部落向奴隶制社会的过渡中,个人在群体中的作用日益重要起来,荣誉的观念逐渐得以确立,因而史诗中传达了浓郁的追求荣誉的思想,部族或个人的荣誉和利益高于一切。但与荣誉相伴随的是苦难,英雄们背负着常人难以堪受的沉重,注定要历经磨难从而承担部族的使命,英雄的悲剧是他们传唱千古的荣耀,也是他们无法逃逸的命运。对不可抗拒的命运的悲歌,正是古希腊悲剧中最重要的主题,也许正因为此,哲学家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都将《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看作古希腊悲剧的前身。
作为史诗中的头号英雄,阿基琉斯在战场上举足轻重,诗人反复强调他的出战与否决定着战争的局势,以凸显他不可替代的重要性。《伊利亚特》的开篇唱道:“歌唱吧,女神,歌唱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招灾的愤怒,它给阿开亚人带来了无穷尽的痛楚。”无数的阿开亚战士倒在特洛伊人的刀剑之下,只是因为阿基琉斯的愤怒;之所以愤怒,是因为他的荣誉和尊严被冒犯;而他的死亡正是因为他对荣誉的追求和向往,变幻无常的命运总是这样嘲弄世人。在史诗中,阿基琉斯反复悲叹凡人无法逃脱的“强有力的命运”,“我将带着双重的命运走向死的降临。如果战斗在特洛伊人的城边,我将返家无望,但却可赢得永久的荣誉;如果返回家园,回到我所热爱的故地,我的荣誉和声名将不复存在,但却可怡享天年。”在荣誉和寿考中,阿基琉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荣誉,尽管这意味着他将早死。与其默默无闻地虚度一生,在世上留下的痕迹如同空中的烟雾、水上的泡沫一样,英雄更重视的是自己生前和身后的声名,他们宁愿血染沙场,留下与世长存的英名。《伊利亚特》没有写到阿基琉斯的死亡,不过赫克托耳临死前预言他将死于帕里斯和阿波罗之手,而《奥德赛》的第二十四卷,通过阿伽门农的魂灵之口,描述了阿基琉斯比赫克托耳更加盛大的葬礼,“海中老神的女儿们在你的遗体周围悲悼哭泣,给你穿上神奇的衣服。九位缪斯用优美的声音齐唱和,你看不到哪个阿尔戈斯人不流泪,嗓音洪亮的缪斯的歌声如此动人心。十七个黑夜和白天这样连续不断,不死的神明和我们有死的凡人哀悼你,第十八天为你举行火葬。”“阿基琉斯啊,你虽然死了,英名尚存,你的光辉荣耀将永存于世人们中间。”
视死如归宁死不屈的壮士那昂扬的勇气激荡的诗行中,埃阿斯在遮蔽战场的浓雾中仰望宽广的苍穹悲吼:“父亲宙斯,把阿开亚的儿子们拉出黑雾,让阳光普照,使我们眼见晴空!把我们杀死吧,杀死在日光里,如果此举能欢悦你的心衷!”只要已经奋力拼搏,只要死得光明磊落,因为即使是阿基琉斯那样豪强勇健的英雄也难逃宿命。赫克托耳并不讳言伊利昂城终将被荡平,却依然勇敢上阵冲锋,迎接命运女神的冷酷裁决,临行前他对妻子讲道:“至于命运,无人可以挣脱躲避,无论是勇士,还是懦夫,在出生的一刻已定下。”凡人都带有与生俱来的局限,注定无法享受完美无缺,至多只能获得好坏参半的结局,即使无所不能的神,也不能改变人的不可抗拒的命运。阿基琉斯的女神母亲内心承受着巨大的悲哀,眼睁睁地看着爱子用战死疆场换取流芳百世,尽管众神之王宙斯对她有求必应。
虽然人不可能获得永恒,美好的事物似乎只能是昙花一现,但了解人生的局限和其中包涵的悲怆,正是鼓励人们一往无前地拼搏,追求幸福和美好缘由。奥德修斯面对女神卡吕普索的劝阻,坚定地回答:“我仍然每天怀念我的故土,渴望返回家园,见到归返那一天。即使有哪位神明在酒色的海上打击我,我仍会无畏,胸中有一颗坚定的心灵。我忍受过许多风险,经历过许多苦难,在海上或在战场,不妨再加上这一次。”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才是古希腊悲剧精神的核心。
但是,顺从命运或不畏死亡,并不是说生命不值得珍惜,现世生活不只是来世永生的准备,而且有其本身的意义和价值。搏斗不敌时抱住对手的膝盖祈求活命的人也不是绝无仅有,不但没有遭到责难和羞辱,而且仍然冠以勇士的美名。在荷马史诗中,“乞命”这种现在看来是怯弱的行为似乎并不是卑贱的懦夫行径,而所谓英雄或勇士,只不过是指一个有身份地位、曾经或正在战场上拼搏的男子。在《伊利亚特》中,不但凡人中缺乏高大全的角色,联军主帅阿伽门农仗势欺人夺人所爱,最勇猛的英雄阿基琉斯心胸狭隘不顾大局,人类的感情冲动常常排斥他们的理智,从而使他们变成激情与冲动的奴隶。甚至永生的神礐也并非完美无瑕,也会自私、虚荣和褊狭。但在《奥德赛》中,奥德修斯足智多谋,勇敢无畏,热爱家国和妻儿;佩涅洛佩美丽聪慧,贞洁贤淑。人通过与自然的恐怖和人世的邪恶抗争,变得更加勇敢智慧,具备更健全的性格和德行。
四、盲诗人在大地上流浪时吟唱出的史诗
《伊利亚特》描绘了一个优美的人神共处的世界,神礐不但根据自己的好恶干预战争的结果,决断凡人的生死,甚至亲自加入战团。凡人是有限的,只能顺从神意而不能发挥决定性作用,但是人类又是自由的,在一定程度上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到了《奥德赛》,神对事件的参与显得表面化,人的理性光辉和自由意志更加彰显出来,英雄们的行为不单是表现对神的引领的祈求,更是坚定的主体精神和大无畏的人格力量,是遭遇苦难、直面苦难并超越苦难的内在禀赋,在生活和斗争中都遵循理性指导而不是走向虚无,对自己的行为负有道德责任。“人生来不是为了像兽一般活着,而是为了追求美德和知识。”奥德修斯深深眷恋故乡和妻儿,拒绝女神卡吕普索的爱情,尽管女神允诺如果成为她的丈夫就可以长生不老;他向菲埃克斯王叙述自己逃脱种种险境的经过时,排除了神明的助佑而归功于自己的努力。回家后对倒行逆施的求婚人的惩治,也具有了惩恶扬善的道德意义。
从《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主要采用伊奥尼亚方言来看,推测作者为伊奥尼亚人也许不算过于草率。据说因为来自北方的多利安人的入侵,迈锡尼文明到公元前1150年左右戛然中止,一批希腊人从雅典一带迁移到小亚细亚安纳托利亚西部沿海地区,建立了以弗所、米利都、科洛丰等中心城市,他们像雅典人一样讲一种方言,叫做伊奥尼亚语,因而被称为伊奥尼亚人。他们在诗歌中保持了辉煌时代的记忆,诗人们吟唱着神和英雄们的宏伟业绩,激励着后人与先代的国王们竞争,《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就是他们的文化灵魂,在作为希腊世界普遍语言的母语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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