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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依然黑沉沉的。帐篷里此起彼伏的鼻鼾声、梦话声不断敲击我的耳鼓。我愈加感到烦躁,感到亢奋。我索性爬起来点燃一支烟。烟头忽明忽灭地闪着光,我的思想一会这儿一会那儿地跳跃着。
指导员不但善于作伪,而且和大大小小的掌权者一样颇讲究当官的派头,他尤其需要战士的尊敬。这个山东佬的疑心重,好像他自己就感到,丑陋的长相和不光彩的历史,让人瞧不起他。他想靠着威严和冷峻增长自己的威望。连长没有一天不喊,也没有一天不露出大笑声。他则截然相反。可能是沂蒙山区的石头格外重,把他压出了愁苦的面容,他整天板着脸,阴沉沉的,不允许战士和他开半句玩笑。可是威严和冷峻加大一分,自我幻化出来的敌对感觉就加重一分。每当战士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他总以为他们是在背地里讲究自己,所以总不忘借着找他们谈话的名义,问他们谈话的底细,随后以学习《纠正党内的错误思想》为理由在全连大会上批判小团体主义、地方主义、老乡观念,最终将他们拆开。不过这并没驱散他心中的阴影,一次他不自觉地流露说,自己做了个梦,梦见战士们围猎一只老虎。他正指挥着,不知怎么回事,突然,自己变成了那只老虎。他对着十几个枪管要喊喊不出声,要跑跑不动,雨点般的枪弹射过来……他吓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过不久,他宣布一条纪律,禁止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闲扯,说那是自由主义,是连队团结的腐蚀剂。在骨干会上,他要求每个人都要汇报谈心的内容,他把这叫做及时掌握战士的思想动态,有针对性地做细致的思想政治工作。
指导员在多数战士的心里播下了恐惧的阴影,他们看见他总是溜边走。但也有少数战士并不在乎。有个吉林县的兵叫姚大胆。他已二十三岁,算是年令比较大的新兵。他已结了婚,不想在部队常干。将来分配不分配工作,对他来说无所谓。他是庄稼地的好把式,样样活拿得起、放得下。干惯了庄稼活,他情愿和土地栓在一起。家乡的收入高,自己有的是力气,他不怕干活。现在就是想老婆,想跟她那点事儿。因此他在部队很随便。你对我好,我这样干;你对我不好,我也这样干。老兵你别想欺负我,干部你别想抓我的毛病。他非常烦那些山东兵,那些山东干部,给他们每个人都起了个外号。他还暗中联络好几个老乡,一见山东兵抢尖、抢饭,就起轰,连讽刺带嘲弄。他给指导员起的外号叫“损吊”。一方面是因为指导员结婚七、八年没孩子,生殖器残了一半。一方面是见他对人阴损。这个外号悄悄在连队里流传。
姚大胆平时总爱贴乎到指导员旁边,想跟他开几句玩笑。一天晚饭后,他从山沟里转回来,跟指导员碰了个对面。他假装套近乎,凑到指导员身边,挠着脑袋、笑呵呵地问指导员: “指导员,沂蒙山区的石头是不是比这里的黑,你们净吃地瓜皮吧?”
“什么意思?”指导员厉声问。
“你们……”姚四海嗫嚅着,笑嘻嘻地把话说完:“怎么都长得那么黑呢?”
“谁跟你说的?”指导员急了。 “开玩笑,开玩笑。”姚四海连忙道谦。
“谁跟你开玩笑?你有什么资格开玩笑?撒泼尿照照你的影儿,给我滚!”
姚四海没走开,笑嘻嘻继续问:
“指导员,您别生气。您是不是有心事?”
指导员板起面孔、恶狠狠地问:
“你说说我有什么心事?”
“那你为什么总是显出愁眉苦脸的样子?”
“我还整天跟你笑哇?!也没量量自己有多重?!”指导员的怒气让空气都有些震颤。姚大胆不怕,嘻笑着、诡秘地说:
“指导员,你家属在连队住两、三个月不够,应该再住两个月,不勤捅咕,揍不出小孩来。”
“滚!”指导员怒吼,脸色一片铁青。
姚大胆情知不妙,三步并作两步溜回营房。姚大胆揭了指导员的疮疤。别看指导员满口豪言壮语,骨子里山东农村的封建观念极重。以为没有子嗣是缺德,在人群里失去了做人的资格。为此他既苦恼又着急。老婆来部队探亲,他总要让她多住些时候。新组建的部队关内干部多,考虑到他们的家乡太苦,同时为了稳定他们的服役情绪,对他们来队探亲的家属形成了默契,就是可以多住些日子。她们少则两个月,多则四、五个月,几乎成了规矩。何况隋彪还有这种特殊情况?他老婆住了三个月才走。但天不随人愿,老婆仍没怀孕。他自以为比老乡的家属呆的短,战士们却早已不耐烦了。他们呆的越长,对供给战士们的细粮和豆油之类剥夺的越多。姚四海的嘻笑反映了相当一些战士的不满。指导员呢?不孕本来就是他一块心病,今天一个小小的战士竟敢捅他的肺管子,他怎么能不暴跳如雷呢?他的脸气得紫茄子色,姚永海还没走多远,他厉声喝道:“你咋这么庸俗!简直是流氓!”半年后姚四海被派到森林里执行任务,由于迷路,加上连队派人接应晚了,姚四海陷入雪坑中冻死了。在他死后,指导员组织人整理他的材料,编造说他追赶苏修特务,不幸牺牲,建议上级追认他为孤胆英雄。姚四海的同乡明知是陷害,然而却不敢,也无法为死者伸冤。
想到这里,我狠狠地攥了攥拳头。我忘了手中还夹着烟,大拇指按着了火头。我疼得赶忙甩掉了烟头。而几乎就在这同时,“炙手可热”的成语闪进我的脑海。我摇了摇头,想驱散这个联想。可一种阴暗的情绪像化不开的云雾弥漫在我的心中。不一会儿,起床的哨音在我耳边尖厉的叫了起来。
九 、闪失
“思想改造的好与坏,就看你心里是否装着连队,是否有为连队服务的观念。”指导员的这句话整天在我的脑子里盘桓。对于它的简单、荒谬,你可以找出千万条理由予以驳斥。可是我只能在心里这样想,却无论如何都不敢实际地做。强权已整个儿地把训练奴隶、铸造奴隶的道德确认为真理。想要接受这种训练、想要在奴隶的等级中找到一个好位置,还能作出什么反抗吗?翻开全国和全军的报纸,他们天天地、成版成版地宣传要在底层吃苦的奴隶道德,谁有力量怀疑它、推翻它呢?除非像恐吓者说的想 “粉身碎骨”、想“身败名裂”。坦白地说,我没有这样的勇气。为了瑞珊、为了父母、为了自己能够活着,我绝不会去做那种以卵击石的事情。内心里我可以对指导员宣战千百次,可外表上我要小心谨慎地接受他的“火炼”,用阿Q的精神胜利法来安慰自己受辱的灵魂。这也可以说是识时务者的必要妥协。
可是我怎样才能达到他指示给我的新高度、既不伤害连长又能完成他交给的任务呢?我一边抡着斧头一边思索,真是比登天还难。有时我停下来仰望着湛蓝的天空想要寻求一种答案。天空是那样高远,还好像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问号。而脚下,十几根桦树横七竖八地躺着。我的斧头几度抡空、险些砍伤我的腿。我一筹莫展。有时我真想收回刹那间的机灵,让走空的斧头落到脚面上,让自己躺到医院里,结束一切考验。可是害怕致命的危险,害怕知识分子不会干活的流言,又总是让我把抡空的斧头拉到一边。我昏头昏脑地熬过了这一天,身体累得筋疲力尽。
吃完晚饭,我准备到西山坡密林的草地上静养一会儿。忽然下面传来一阵惊悸的呼喊:“严化成跳河了!严化成跳河了!”随着喊声,许多人直往东山跑。我迅速冲到坡底,跟着人群追去。当我到达东山根下的小河旁时,李雪华已从冰冷的水中把严化成救出。闻讯赶来的营部医生连忙在一块平坦的草地上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