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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化成的跳河激起沸沸扬扬的议论,从干部到战士普遍流露出不满情绪。对于干部来说,他这是连队没问题给你找问题,让你评先进连队的一切努力全都泡了汤;对于战士来说,他把追究原因的威胁引到了身边。
我注意事态的发展。令我惊异的是,在短斩的非议之后,大家都在尽力地淡化它、遗忘它。第二天,当部队决定把严化成送回老家之后,再也没有提及他的声音了。
我却以为这里有许多需要总结的教训。要加强连队的建设,认真总结这些教训,是最好的突破口。
严化成在饭前和人争吵,只是他自寻短见的引火点。其实他的投河有着比这更深更远的原因。
我和严化成接触不多,但对他一直抱有较好的印象和较多的同情。他是个四川兵,个子不高,脸白白的,眼睛很小。可能因为营养不良,他的脸相跟他实际的年令相差很大的距离:他显得很老,深而多的抬头纹和眼角边蛛网般的皱褶把他的脸抟塑得像一块洗得十分苍白的芥菜疙瘩,在他憨笑的时候又酷似一个老太婆。可能是没有文化,一直生活在山区、很少见到世面的缘故,他的头脑迟钝些,不善于与人交往。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表达不清自己的意思。但他很能干,从不像柴广森那样藏奸偷懒。连队的干部除连长外大都是山东人。连长对谁都一样,一个马上就要复员的人,也没那么多心思去管事。另外几个山东干部比较抱团,他们偏袒山东兵,厌烦东北兵。但连队的东北兵多,尤其是黑龙江兵基本都来自一个县,一个公社,平时好聚堆,干好干坏都是一股力量;还有他们整体上都具备小学或初中文化,不像山东兵和四川兵连一个大字都不识、纯系土头土脑的乡下人,所以讨厌归讨厌,对他们的使用并不差到哪里。生不逢时的是四川兵。他们稍嫌木讷,不会说不会表达,缺乏培养价值。干部对他们不咸不淡、不冷不热。但严化成不管他们表扬不表扬、看到看不到,始终一个劲儿地干。他从没装病休息过,从没耽误过一班岗。几个东北兵把他当傻子、当低能儿,讽刺挖苦常像冰雹一般撒向他。严化成口拙,有话说不出,气得只会翻白眼。
严化成有一个坏毛病,大概是天府之国的饥饿把他吓坏了,部队缺乏给养的状况让他心悸,他对吃饭持续一种病态的追求。每吃细粮,饭筐刚一落地,他便挤到前面。大果子,他拿的够吃两顿;大米饭,他盛的一碗顶两碗。抢到菜瓢或菜勺,他便捞满碗干的。抢菜抢饭并非他一人,大部分战士都如此。我也渴慕成为第一个最先盛饭盛菜的人。但身分和尊严常常使我成为最后一个,不是喝汤吃锅底,就是吞咽不生不熟的米饭或大果子。我奇怪连队怎么对这种情况不闻不问。后来才明白,每逢吃好的,通讯员必得给干部们先打出来。没做出个样子来,他们自然觉得理短,说话不灵。因此也就装作没看见。
抢菜抢饭尽管相习成风,可是嫉妒又总是相伴而来。你吃着我就吃不着,你吃好我就吃不好。当落入到后一种情况时,他们自然憎恨饱食者的愉悦。黑龙江兵似乎没挨过那么严重的饥饿,所以虽也抢,但抢的不那么多。他们看不惯老是抢饭的人,觉得这太没出息。严化成顿顿抢。他本来就不讨人喜欢,天天饭后露出得意的笑容,更使人对他充满敌意。除了指责他“没出息”“下作”,有人还觉得他是自不量力的僭越者,正像王母娘娘摆的蟠桃会,弼马温参加不得。越过这个界线,就要遭到天谴。而踩咕严化成,惹不了天怒人怨,所以连最不及的小兵都要啖他一口。
四川山区的闭塞养成严化成孤僻倔犟的性格。对于来自各方面的凌辱,他从不屈服。然而他的嘴太笨,每每只是蠕动,却说不清楚。“气郁于胸,不得通其道”,病必然随发。我早就观察出他有点异样,他的举动反常:或痴呆、或失神、或颠三倒四。严化成和我碰面,总是友善地搭话,露出憨憨的笑。我一方面觉得有些可怖,一方面想帮他一把,可不知怎么帮。“你别抢饭了”,这话怎么说得出口。但不直接说,拐弯抹角地,又怕他不明白。他的两个四川老乡都不愿靠近他,我靠近了,不会遭到东北兵白眼吗?严化成的病一天天加重。一次夜里他在梦中大叫:“我是陈老总的儿子!”许多被吵醒的战士哏哏叫骂。到了白天,他们指着严化成的鼻子,讪笑他狂妄,恬不知耻,他像犯罪一般苦笑。我暗暗为他担心,觉得他的病情正在恶化。一个人当他无力解决现实中的问题时,他往往乞灵于幻觉中的神力,当他把幻觉当现实时,他离神经分裂便不远了。严化成呼喊自己是陈老总的儿子,绝不是狂妄,而是对自己受辱身分和地位的臆想性反抗。这种臆想意味着他的精神已经陷入恍惚状态,临近崩溃的边缘。他的呼喊在我心里激起了感应。在大学、在农场、在这深山狭谷、在遭受困围的时候,我经常产生臆想。我幻想天上突然落下炸弹,将我连同这个世界全部炸平。我也幻想过出身“高干”门第,它能伸出神奇的手,把我从苦海中救出。只是我理性尚存,我能分析自己,预感到危险后我能控制自己。而严化成不明白自己,不能把握自己。我为他担忧,我可怜这个远离家乡、无亲无故、无处诉苦的小战士。我特别为他惋惜,假如在一个正常的环境里,得到友好的启蒙,他肯定能成为一个优秀的战士。“必须挽救他!”“一定要让他学会理性地控制自己!”我对自己说。从那以后,我主动接触了他,劝一些战士不要戏耍他。然而我的身份和地位决定我的劝解如同痴人说梦。不久严化成的病情加重,他坐火车跑了。把他找回来后,连队依然没有采取保护措施,结果发生了他的跳河自杀。
追忆严化成的跳河经过,我突然悟到,这就是做文章的好题目。我采用一事一议的方式,或早或晚,每当饭时都念上一篇。我联系普遍存在的问题,但又无具体所指,强调友爱,强调对人的尊重,强调自我尊严的确立,强调互相帮助。我的语气和缓,立足于说明道理,既无攻伐的意思,又无揭短的嫌疑。干部战士听后都表示好感。远离家乡和亲人,人们的内心其实都是孤独的。他们需要他人的温暖,借以驱散内心的空虚。他们同样憎恶狼一样的抢食的行为,愿意建立一种文明礼让、和谐友好的关系。因而许多人以敬佩的表情和口吻对我表示支持。连长在我念完第二篇之后,撂下饭碗,走到饭桌中间,高声讲道:
“老施讲得好!谁他妈不是父母生的、父母养的?谁没有兄弟姐妹?在家有了矛盾总得躲着让着。这里同样是革命大家庭,需要我们都把这分感情拿到部队来。大家远离爹娘乡亲,没人照顾,那就得互相照顾。这才能体现革命大家庭的温暖。我当兵的时候,部队没这个样子。”说到这里,他好像忽然觉得言出有失,于是马上改口道:“现在全军革命化的程度一天比一天高,我们能当尾巴吗?当然,我们干部要先带头,首先是我没做好。现在不说哪个人的事,今后你们班长要注意,再发现有不团结的现象、欺负人的现象、抢饭抢菜的现象,我先拿你们是问。干部先做好。通讯员!”“有!”“以后吃好的,你不要先给连部打好。各排长注意,以后按班的顺序打饭。今天一班二班三班四班侦察班报务班,明天再倒过来,报务班侦察班四班……最后是一班。好了!”
说完他大摇大摆地回到连部的餐桌边。
连长的表态令我微熏。一个人的苦心劳作最需要的就是肯定性的回声。可是连长的表态同时也让我感到窘迫。我是奉指导员之名命批评连队的不良现象的,这种批评要或明或暗地“上挂”到连长。我连续宣读的七篇文章并不能让指导员如愿以偿。连长的表态更会使指导员觉得我的批评与连长无关,甚至相反,以为我在暴露政治工作的的缺席。连长最好默不作声,“肯定”应由指导员出面表示。然而我无法把局面转过来,我无法指定谁说谁不说。我清楚现在不能再征求指导员的看法了。我观察到,连长讲话时他的脸色铁青,连长讲完后他一言没发。等连长回到座位不久,他便起身走回连部。我的心“咯噔”一下沉重起来。
以后几天里,我发现指导员总是有意躲着我,并且忙着找战士谈话。这些战士多数是常和我聊天的。指导员和他们谈的时间较长,有的一个小时,有的小半天。谈话回来后,他们个个像挨了霜打,情绪低沉,而且不大再敢靠近我。我郁闷,我明白我的服务被当成了熊的服务,指导员要对我下手了。
星期天的上午,连队干部都到团部开会。我独自跑到东山坡的桦树林里静息。蹩脚的表演令我懊恼,瑞珊的沉默重又把我推到了热锅上。她已经一个星期没来信了。此时此刻她在干什么?是否还想我?是否像我靠着甜蜜的回忆来填充寂寞?倘佯在山坡上,我想起一个相似的地方,那同样是一个沟谷、一个山坡,我和瑞珊依偎在一起。天气是那么美好,阳光照在脸上有一种热乎乎的感觉。远处影影绰绰地有一群农民忙着播种。从地面上氤氲升起的淡蓝气流波浪似的滚动。那时我的心充盈着爱,同时也不缺少理智。我知道我和瑞珊相聚的时间不会很多,我要争取在半个月的时间内和瑞珊的关系固定下来:吻,拥抱,睡在一起。瑞珊太漂亮,传说中她又很风情。我怕她熬不住半年乃至一年的等待、移情别恋。那时的姑娘对性还很传统,要想把握住她,只有占有她。如果占有了她,她再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