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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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狱-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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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庆办事绝对紧凑。在把该说的话说完后,立即领我吃中饭。随后把我送到师招待所休息,告诉我,下午再安排我的锻炼地点。
  招待所是借用地方的一个卫生所,房间狭小、阴暗、寒凉。我无心歇息,放下背包后便去逛市镇。这时,风停雪住。我穿街走巷,观瞻镇容,发现,博克图座落在一条狭长的山谷中,东西长不足五里、南北宽不足三里。一条铁路直穿小镇中心,将其分为南北两片。全镇无一条规则的公路,也没有高大的建筑物,只有一幢两层的小楼孤零零地立在北面向阳的山坡上,那是师部所在地。在街道两旁,一排排木造的房舍,大都已经变形 ,它们作为历史的遗留物,记载着几十年前俄国人的聚居。小镇的南面和北面各有一个不太像样的商店,两个小饭馆歪歪扭扭地依在商店的旁边。南面顶头部位有个书店,里面除了毛选四卷、毛著单行本,就是文革各种大批判小册子。街道上行人寥寥,显得空空荡荡的。我走了一会儿,便扫兴地回到了师招待所。
  下午李庆打来电话通知我去炮团锻炼。我刚放下电话,就来了两个战士接我。没走上几分钟,我们到了团部。团部落座在铁道线西部右侧。一排房屋看起来陈旧,里面倒还宽敞明亮。原来这是铁路公务段的办公地,现在全都腾给了炮团使用。
  我被带到政治处组织股。随着战士的敲门声和“报告”声,里面传出一个浓重、拖长的鼻音:“进来。”
  走进屋,我见一个冷眼看去有四十岁(实际三十多一点)的人正伏在桌子上写什么。见我进来,他慢慢抬起头,微微欠了欠身子,把手伸给我。随后指着对面的椅子叫我坐下。我还没坐下,他就已经仰卧到椅子上了。看着他,我的心里很不舒服。他扁扁脸,小眼睛,兜兜齿,下巴上点缀几根稀梳的胡子,活像老鼠须。叫人不安的是他那暗绿的小眼睛直视着你,嘴角上还挂着几丝得意加嘲弄的微笑。
  “我叫王道明,”他开口道,“在老部队曾多次跟大学生打过交道。所以也用不着客套,以后有事找我。部队欢迎知识分子,你们是人才,比我们大老粗有发展。可也得好好干。你叫什么名字?”
  “施展。”
  “挺响亮,很有雄心哪,啊?”
  父母给起名时可能寄托了他们的希望,但到了我这一代,没人理会它们里面藏着什么意义,它们只是个符号。所以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话,我不知该怎样回答好,支吾了半天,我才说:“没,没什么……”
  “有雄心好嘛!别翘尾巴就是栋梁之材。”
  我不知所云了,准备只做个小学生,听他讲。
  “哪个学校毕业的?”
  “北方大学 。”
  “也是名牌啊!参加文化大革命了?”
  “参加了。”
  “是保守派‘八。八’ 团的?”
  “不,造反团。”
  “后期呢,‘炮轰派’吧?”
  “不,‘捍联总’。”
  “没犯过方向错误?”
  “没有。”
  “打过人,抢过武器吗?”
  “没有。”
  “父母没受过冲击吗?”
  “没有。”
  “这么说,你是一贯正确,完全清白了?”
  他一下坐起来,有些愠怒了。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呢?”他转而嬉笑着,小眼睛眨动着。
  对于他的问话,我毫无精神准备。我的一切情况都记在档案里。即使档案到不了他这一级,那他也总该明白,我们是经过严格政审被挑选上来的。如果在他所提的各个方面有问题,就不会有今天的场面。可他为什么总把人往坏处想呢?看来,他对知识分子有根深蒂固的成见。说实话,我恨他。要是没穿这身绿皮,我会大骂他。但身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我装做难堪的样子,用手绢擦了擦脸。
  大概,他觉得我有些狼狈,因此得意地笑了。也许他就是要看到我这个样子,不想要我给他个圆满的回答。所以一见我露出窘相,马上把话转到了别的问题上。
  “你在学校念的什么科?”
  “中文系。”
  “一定能写文章了?”
  “不敢说。”
  “对了。学工的不懂得技术,学文的不会写文章,理论脱离实践,旧学校培养出来的学生就是这样。对吧?”
  对于这个荒谬的说法,我整整听了三年,内心里的反抗不只来过一次。今天再一次地感受到了它的压抑和污辱。我几乎要爆炸了。我强力抑制自己的情绪。而他把我的沉默当成了默认,继续问:
  “过去想当作家诗人吧?”
  “不敢。”
  “这么说作家诗人很高贵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是说自己没那分本领。但我不能再说了。我已摸清了他的思路。他是那种头脑简单、思想僵硬、还很蛮横愚蠢的人。他们没有思索能力,只会接受时代流行的观念,并把它们当作天经地义的真理。为了表现对时代的忠心,显示自己是这个时代最出色的分子,他们还会把最简陋的“真理”绝对化,弄到极端紧张、荒谬的地步。时代宣布知识分子有架子、不驯服,他们就把打掉知识分子的自信心当作职责;时代认定作家“利用小说反党”,他们就咬牙切齿、以敌对情绪给他加上种种恶谥。和他们,你不能争辩,他们会从你的每一语言缝隙里找到靶子,随后打击你、给你扣上帽子。因此与其接他的话头、被他绕到陷井里,不如佯作什么都不懂为好,让他的虚荣得到一次满足。
  果不然,他自作聪明地批判起作家来:
  “作家嘛,没什么了不起。没有工农,就得饿死。还写小说反党,简直是蚍蜉撼树。这才是王八不叫王八,叫‘佐鳖’。你是工农兵自己培养出来的大学生,可别走这条路呵。”
  我无言。他把我的无言看成是洗耳恭听的表现,在得意之中给了我一点友好的灿烂的笑容。
  不过这并不是结束。他对大学生的生活似乎既怀抱着某种敌意,又很感兴趣。他让我从他的身上体味到了一种酸葡萄情结。因为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很酸,而其实他很想吃到葡萄。
  “文化大革命前你们分配不错吧?”
  “不好说。”领教了他的刁难,我尽量把话说的模糊些,既可往左拉,也可往右拉。。
  “那有什么不好说的?过去出大学门就进机关门,不是当编辑、记者,就是当大学老师,政治可靠的,还要当干部。现在面向边疆,面向农村,相差悬殊呵!”他很有点卖弄的样子,好像对我说,他虽没进过大学的门,可大学的事,他什么都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好不好不在干什么,而在为谁干。”这类话在农场天天说,拿过来不费力气。
  “不错,”他马上给与肯定——我暗自庆幸,多亏没迎合他——“还有认识。好吧,为了让你得到最好的锻炼,组织决定你到三连。三连在山沟里,住帐蓬,吃高粱米籽儿,天天伐木,准备盖营房。昨天来一个学通讯的,据说有十二指肠溃疡。但他的思想境界不高,要求照顾。为了锻炼他的坚强意志,我请示领导,把他放到了五连。五连地处反修岭,天天爬山。过去住高楼大厦,现在吃点苦吧。怎么样,有困难吗?”
  “没有。”
  “那好。我们以后会常见面。愿你好好锻炼。我这人有啥说啥,说完拉倒,别忌讳。等有时间,再到连队了解你们情况。今天你先到团招待所住一晚,明天连队来人接你。”
  我恨不能立即离开这个依势凌人的小人,所以他的话一落地,我马上起来跟他告辞。
  顺着他指点的方向,我跨过来时的铁路,穿过一条横街,迈过一条小沟,不一会儿就立在了团招待所的门前。所谓的团招待所原不过是一个地方的小旅店,要不是有两根远远高出两旁木栅的直杆和连结它们用以挂幌的横杆,你根本就无法猜测它是什么地方。推开角门走进去,往左边一拐,有一座南北走向、三间大小的草房,这就是我的留宿处。茅屋的一间用作接待室,对面两间用薄木板和草席隔成四个小屋。小屋两两相对,中间是一条过道,宽不足一米。每间小屋放着两张床。我被指定在左侧里面的小屋下榻。屋里很冷,但旅途的劳顿和紧张回答后的疲乏麻痹了其他一切感觉。我往床上一躺,便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觉得周身发冷,朦胧中听到隔壁有人谈话。其中一个是山东口音,另一个我熟悉,是接待我的王道明的声调。我醒转来,只听那个干事说:
  “请客吧,老弟。你升任指导员了”。
  “别逗了,王股长。”山东口音道。
  “瞎说,你给我提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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