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客吧,老弟。你升任指导员了”。
“别逗了,王股长。”山东口音道。
“瞎说,你给我提的呀!”
“早早晚晚股长不是你的?”
“别溜须。就说请不请客?”
“请,请。就是……”
“就是什么?不信还是想脚底抹油——遛了?”
“哪里,哪里,感谢还来不及呢!”
“小子,明白就行。”
“敢问……何时下令?”一句颤颤微微地问话。
“下了。你一回去,教导员就宣布。”
“这回多去指导吧!”
“当然去,你是三连一号了。”
“几时去,我好准备准备。”
“过些天,顺便到你们连了解一个人。”
“谁,耿‘大炮’?”
“他用不着。年末‘吐故’就解决了。一个放到你们连的大学生。”
“干什么?”
“紧张了?不会抢你饭碗的。锻炼的。”
“来了吗?”
“那屋。”
“嘘,在屋里吗?”
“不要紧。方才我推门看他睡着了。”
“那,将来要留在部队吗?”
“看把你吓的,小心眼。”
“咱们不容易,摸爬滚打,费多大劲才才熬到这个地步。人家有优势,一来就是干部,咱干不过人家。”
“说熊话了?别担心……”他把“心”字拉长了声,“权不是在咱们手上吗?还有,他们现在成了社会的包袱,被甩到这里改造的。好了,留下;不好……”沉吟一下。
“不好怎么样?”对方急急追问。
“一脚踢出去。”语气坚决,毫不留情。
一股寒流袭上我的全身。
“你说的,还是上边的意思?”
“傻瓜。上边多咱会说背后的话?可锻炼从来就包含两层意思。要是准定可用,还锻炼个啥?再说,咱们说了不算吗?说他合格他就合格,说他不合格他就不合格。”
“开脑筋、开脑筋。我怎么想不到这儿。”
“你小子眼皮就往上撩,不紧儿不离儿也得往下看看。”
“王股长,我向来敬重你。没你的美言,那有我今天的进步?”
“好了,好了,别抬着我溜了。”
“那我走了,七点了,火车要进站了。家乡穷,回去也没带来什么好东西,这几包虾仁、蟹子,还有卤虾酱算是给您垫垫嘴。”
“要啥,物以稀为贵。走,我送送你。”
他们走后,我坐起身来。无名的夜火串上我的心头。我压抑,我愤懑,我无法容忍他们对我的歧视和险恶用心。我无法想像在一个充满敌意的环境里,能够经受住折磨。我更害怕那不合格的结论将取消原定分配方案,长期把我留在这里锻炼。那样不但回不到瑞珊的身边、和她长相厮守,还可能雁分南北,苦啜黄酒。我想到师干部科反映他们的谈话,并要求换个地方。可是冷静一想,我又退回了这个念头。我汇报有何用?谁能相信我?即使相信我,又能把这两个人怎么样?他们要是知道我的汇报,不是更得报复我吗?再往深一步想,知识分子的命运,其实早已注定,走到哪里都是一个样。他们俩的谈话只不过是时代的留声机,即使他们不说,也改变不了事实的真相。决策者的背后打算很可能比他们说的还要阴毒。现在惟一的办法就是咬紧牙关,争取锻炼合格。这样才能回到省城,回到心爱人的身边。小不忍则乱大谋。想到此,我平息了内心的愤怒,给瑞姗写了封报平安的信。
写完信,我忽然觉得从来没有这么空虚。好像这个世界什么也不存在,我自身也不存在,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在木然中我昏昏睡去……。我想借着睡梦抛弃这个世界还有我自己。
三、走好第一步
人进入异境大概都玄晕。我几乎是迷迷糊糊地跟着两个战士走出车箱,又迷迷糊糊地穿过一个高大的土坡,走向三连的驻地。恍忽间,觉出这好像是在博克图以西十几里处,一个荒凉、空旷,见不着人烟的地方。站在土坡上极目四望,层峦迭障、绵延不绝。远处雾霭蒙蒙,近处积雪闪着白光。走到沟底环顾,陡峭倾斜的石壁包围着你,威压着你。头顶上巴掌大的青天总像在游移晃动。置身其中,就如掉在巨大而深邃的木桶里,不由得感到自我的渺小、孤独和绝望。而山风呼啸,如野兽怒吼,蒿草和着林涛起伏,有如海浪奔腾,给这荒凉空旷的山谷增添了无限神秘、恐怖的气氛。难以想像,只身来到这里,还敢否深进一步。
走进沟口,可以看见在前方不远的西山脚下支着两座帐蓬。在巍峨的山峰的映衬下,它们显得那样小。如果不细细辩认,还以为是两块黑石头蹲伏在丛莽之间。
就要靠近帐蓬的时候,从旁边的灌木丛里涌出一支不甚整齐的队伍,大约四、五十人。他们穿着破旧的工作服,一个个那样年青,不少人还透露着满脸的稚气,简直就是孩子。我不免惊讶,我要接受的就是他们的再教育?他们见到我,先是愕然地打量,继而交头接耳,随后迅速钻进帐蓬,打水洗漱,准备吃午饭。
我被带进连部——南面的小帐蓬里。两个干部撂下纸笔,从桌旁站起来给我让座。其中一个二十八、九 ,中等身材,紫色脸膛,眼睛细小,鼻大口阔,说话时嘴角聚着白唾沫,他就是昨天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指导员隋彪。另一个,宽脸庞,大眼睛,身形魁伟,说话时声如洪钟,人称“大炮”的连长耿桥。
寒暄一番是这类场合的必修课。随后指导员向我介绍了连队的情况。说到部队是林彪亲自批准组建的,为的是防范苏修从此入侵,他满脸的兴奋点和自豪感,年纪虽然不老,但笑容已把眼角堆起了皱纹。当然他是不会忘记说明,来这里的干部和战士都是从老部队抽调的骨干的,这和师里团里的说法一模一样。我知道,他所说的都是铺垫,都要成为我锻炼的背景。一激起我的光荣感,二明示我好好拜师学习。并且这个话头很快就成了主题。他不厌其烦,竟然没听到我肚子里咕咕叫。“要和大家打成一片”、“要脱胎换骨”,所有时代对知识分子耳提面命的语言又在他的嘴边做了一次跑马。要不是连长打断他的话头,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高粱米饭、一碗土豆熬白菜送到我面前,不知道他还要把话继续到什么时候。我真的感谢连长,三年的听训使我对时代的经文经常露出心不在焉乃至不耐烦的表情,我怕指导员再讲下去会引出我的反驳,连长的饭菜给我卸去了千斤重负。
“吃吧,没什么好吃的。你今天的命不错,算是赶上了。以后就知道了,能熬过去,就是胜利。”
连长的话很随便,既没有崇高豪壮的风格,也没有教师爷的姿态。我不免惊异。在农场耳濡目染“伟光正”风格的表演,我甚至不习惯连长的民间语言了:革命大学校里还有不说神界话的?如此没有光采的话能被容忍?但不久我便知道,就因此,他成了全团的灰色人物。不过,他说的全是实话。今天的白菜土豆算是改善生活,平常净喝海带汤。加上山泉水矿物质多,战士们消化不良,各种炎症经常发生,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人轮流住院,只有三分之二的人坚持营建。
午饭过后,队伍稍事休息,便又集合上山。连长要我留下,打开行李休息休息。我坚决要求参加劳动。记得来前朋友的瞩咐:要踢好头三脚。他引用培根的话开启我说:伟大的事业起于一个不平凡的开头。我不用作更多的思索,就懂得西方哲人的话对我特别合适。能不能干活是当今社会评价一个知识分子的主要标尺,不顾一切地干活已成为时代最高尚的美德。放下背包就劳动、战胜疾病去劳动,尤其是能在劳动中累死,是所有英雄模范人物的光辉品格。国家的宣传机器早已把它捧为做人的典范模式。不管我心里怎样厌恶、怎样鄙视,可作为一个知识分子,要取得活下去的资格,要赢得一个稍稍安稳的处境,就不能不抓住来到我身边的机会,开始就给他们造成一个好印象,以减少他们对知识分子的成见,最终从他们的手里领到一张做人的合格证书。
连长见我的态度坚决,同意了我的要求,叫通讯员给我发一套工作服——污渍斑斑的军衣军裤。在农场我穿了三年,天天盼着脱掉。可是刚刚扒去一个月,现在重又箍到身上。这是命运的戏谑,也是我存在的象征。我内心里狂躁但外表上无奈,还要装出欢天喜地的样子。
部队向着北面的山沟里走去。我换好衣服急急忙忙追赶。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的光景,才到达劳动地点。这是一片桦树林,我们的任务就是砍伐檩材。工具有两种:手锯和大斧。手锯被拿光,我只得拣起一柄大斧。
“老施,行吗?换把手锯吧。”指导员说着,把手中的工具递给我。这一句话、一个动作令我无限感动。但他随后的一句话马上驱走了我心中的好感:“伐木不比坐板凳,用大力气才行。坐惯了板凳现在抡大斧,你是吃不消的。”他眯起眼睛笑了笑,像是开玩笑,然而话里的刺儿依然扎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住高楼大厦当老爷”是时代蔑视知识分子的通用语。指导员的话里明显有贬损的意味。
受辱的神经使我强烈地反弹出对自尊的保护意识。我拒绝了他的无论真心还是虚情假意。为了抹去对知识分子的成见,我也要抡大斧。而且我相信,我有足够的力气来应付眼前的考验。作为一个出身于劳动者家庭的子弟,我从十三岁就跟父亲扒炕、抹墙、和泥。被人们认为最脏的活、最让人瞧不起的活,如捡粪、卖菜,我都没少干过。我浑身充满了力气。我自信,只要他们能顶得住,我也能顶得住。我憋着气抡起大斧,一棵碗口粗的桦树变成了我发泄的对象。它比别人手下的桦树吃进了更多的斧刃,最终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喊、不情愿地躺到了我的脚边。我不知指导员何时离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