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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把我胶鞋收走的?!”
“我。怎么的?”四个连队干部都在,但指导员挺身而出。
我一步冲到他的跟前,指着他的鼻子:
“你算个什么鸟?!你以为说出你我就怕你了?!你凭什么收我的胶鞋?”
阴云把他的脸变成了个紫黑色的茄子。
“你别管我算啥?!别人都一双胶鞋,你为什么两双,哪来的?”
“想知道吗?你支棱着耳朵听着。去念一回大学,省军区在你入伍时就会直接发你一双。”
“你别狂!”
“谁狂?你以为你可以一手遮天?想诬陷就诬陷,想不让我当干部就不让我当干部?想给我安个小偷的名字就安上?妄想!没拿起镜子照照你的脸,小样儿!”
“你想怎么的?”
“到全连大会上给我检讨!怎么收来的怎么给我送回去!”
“没那么便宜!”
“那你想干啥?踩我,像背后整老连长似的?找死啊?”说着我去拽他,要他和我一道去师部。新任的小白脸连长是个懦夫,只会在背地做醋。这时被吓傻了,呆若木鸡似的站在一旁。副连长是新调来的辽宁干部,早就想复员,平时任啥事都不管。见我进来问鞋,一下溜了出去。只有副指导员冷金前来拉开了我:
“老施,消消气。这事好解决。”说着一边抱着我的肩头,一边笑脸相劝,把我送回住处。
冷金是新任干部,黑龙省的老乡。他人好,上上下下的关系弄的都很舒坦。在连里,从干部到战士他是惟一敢于同我亲密接触的人。我听从他的劝告,回到屋里,不大一会儿,通讯员把胶鞋给我送了回来。
但是,我的怒气难以平息。吃完晚饭,我仍然靠着行李在那里发呆。把我当成了小偷,这简直是奇耻大辱,骑到我的脖颈上拉屎。这样的地方一天都不能呆,就是给我一座金山银山也不能呆。偏偏在此时,团参谋、麻脸于立东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我不知他何时来连队的,来连队干什的。但他显然是听说了什么,很有点不服气,想来跟我练练身手。因为我的客气话“请坐”还没落地,他两手一叉,就开始发难了:
“听说你挺厉害,谁都敢骂?”
“骂你了?”
“我没惹着你,你凭什么骂我?”
“这不得了。惹着我我骂,没惹着我的人我骂谁了?说我谁都骂不是放屁吗?”
灯光下,隐约可见于立东的麻坑开始涨红。
“你怎么骂我!”
“骂你是小人!搞墙倒众人推。还骂你不自量力,你来挑衅什么?”
“你太骄傲了,太狂妄了?”
“你懂什么叫骄傲?什么叫狂妄?你们随便诬陷人,随便把我当小偷,不允许我说话。我要洗刷你们加给我的耻辱、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就骄傲了、狂妄了?你是强盗啊?我只能随便你宰割啊?”
“你怎么不讲理?谁诬陷你了?”
“你没诬陷有人诬陷。你讲理吗?讲理怎么不问明白,上来就指责,这就叫讲理?你不觉着你这种小痞子护短打偏架的方式低级、拙劣吗?”
“你才低级!”
“我低级?你看我给谁舔腚了?只有像你这样给谁都舔腚的人才叫低级。就你这点能耐还想打仗?赶快滚吧!”
“该滚的是你,不是我!”
“你这句话说着了。还请你帮帮忙,多说我几句坏话。这地方是你的天堂,不是我的天堂。我还真想走。跟你吵嚷,虽很偶然,但我决定把它当作走的一个步骤。多骂你几声,我走的快些。就怕你担心沾上泥水,不敢多骂。你要能擎住,咱们就继续骂。”
麻脸参谋气得直哆嗦。战士们实在看不下去这样的争吵,把他劝走了。我当然也不平静,闭着眼睛压制自己的颤抖。事情已经十分清楚,我完全陷入到了狼群中间。境况甚至比我想像的还要险恶。无知的人群最势利,当他们被某种观念所鼓动,而这种观念据说又最能袒护他们利益的时候,他们能对违规者“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奴才有时比主子还凶狠。今天我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奴才们的手里。如果说,我原来对自己的前景还存在一点幻想,那么现在它蒸发得一干二净。我天生就没有奴隶人格,我没有必要为了拣拾一点圣餐的残渣,就在如虎如狼的奴隶主和他们的奴才们面前卑躬屈膝。我是自己的主人,我不需要谁骑在我的脖子上,用鞭子抽打我,让我走上他们指定的轨道。我离开了自我已经多时,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了。我早就应该还原我的本相,活出我的真实,活出我的自然来。而且由于离开了自我,假装做人,做自己所不愿成为的人,我活得太累,累得我喘不出气来。假如继续这样的生存,等待我的将不是一天两天,而是今后生命所有的时光。那样我不但没有自己的建树,显示不出我在这个世界的价值和才学,还将熄灭我所有生命的激情和火花。我会在黯淡中不停地悲叹,在抑郁中早早地凋谢,以至把这可爱又可怜的生命迅速地交给它的创造者——上帝。我与其这样折磨自己,不如卸掉所有的人生铠甲,回到“低洼的平地,那里有雨露、空气、爱情和阳光”。在辗转反侧之中我决定明天到师干部科请求复员。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吃过早饭,我和连部打了声招呼,没管他们同意不同意,径直走向沙立车站。我第一次领受了蔑视强权者的快慰。对于他们,你越是惧怕,他们越是欺压你;你越是不听邪,他们反而越是避让你。当然也可能是他们自觉理亏,不敢把事情弄大了,怕万一弄大了,自己也抖落不清。我虽然没瞅他们的表情,但好像感觉到指导员和连长木呆呆地看着我走远。
下了车,我直奔那座小楼,直奔干部科。屋里照样只有李庆一人。但这一次,不见了他原来的好心情。一张灿烂的笑脸换成了一副严肃的面容。没有茶,只指给了座位。
“你有什么事?”
“我想找麻政委。”
“首长很忙。不是什么重要情况可以跟我们先说,由我们转达。”他的口气很平静、也很冷,让人感到首长是不可能随便接见什么人的。
“麻政委在分配会上对我进行了严厉的批评。这事你知道吧?”
“知道。但你的情况是炮团领导直接反映给政委的。我也因为工作做的不细,受到了批评。”
“奥,原来是这样。但我还是想见见麻政委。他批评的情况与事实有出入。”
“领导的批评都是与人为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但这给我的压力很大,下面并不都能正常地理解领导批评的精神。”李庆打哑谜,我自然也得打哑谜。其实领导批评的好意到底是什么,只有鬼才说得清。
“别把问题想的那么严重。”李庆笑了笑,好像是劝慰:“应当相信干部和战士的觉悟。只要自己做好了,他们是会正确看待的。”
“李干事,从我们来部队到现在,你确实始终满怀热情地接待我们。对于这一点我自己特别感谢。”我说的是实话,里面当然也有给他戴高帽、让他帮助办事的计谋。而人都愿意听好话,李干事脸上浮出了笑容:
“感谢什么,我做的工作就是为大家服务。”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具备你的水平。像你干得这么好,在连队没几年就被启用到师干部科,有几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不会被迷魂汤灌倒的。这就像虚荣的女性们,哪怕再丑,只要你抓住她的优点,将之巧妙地升华,她也会在幻觉中陶醉,以为自己真美。李干事笑容更加灿烂了。他说:
“别灰心,在哪儿跌倒了,在哪儿爬起来。”
“李干事,你有所不知。情况有时并不像正常想的那样。”接着我把炮团下的任职令、连队收缴我的胶鞋、于参谋挑衅等等一古脑儿地倒了出来。
李庆听后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后又淡淡地说:
“你别着急。我们了解一下,做做工作。”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对这事已不感兴趣了。”
“那好哇,应该有点高姿态。”
“李干事把我抬高了。我要求复员。”
“别开玩笑,别开玩笑。这怎么可能。你们有文化,在部队很有前途。”
“李干事,我说的是真的。部队要求高,我不大合适。”
“你还是有顾虑、有想法。这样吧,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说说,我们能帮你解决就帮你解决。但复员,我们说了不算。”
“李干事,我没什么别的要求。只想找政委汇报汇报。他批评的那些事是有的,但不是发生在我身上。瞧不起师长和团政委的话是赵干事说的,不是我说的。瞧不起指导员的话,更是他编造的。”
“老施,你看这样行不?你先回去,等有机会我们把你的情况汇报给首长。”
“不能麻烦你给通报一声吗?”
“老施,你还不明白部队的规矩。有情况需一级一级反映,不能随便越级。团领导要汇报情况还要事先打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