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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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狱- 第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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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施,你看这样行不?你先回去,等有机会我们把你的情况汇报给首长。”

“不能麻烦你给通报一声吗?”

“老施,你还不明白部队的规矩。有情况需一级一级反映,不能随便越级。团领导要汇报情况还要事先打招呼,等着师首长安排。一个普通干部说见就见是绝对不可能的。那样的话,首长一天什么也不能干了。全师好几百号干部,接见都接见不过来。你要真有问题,可以直接找团首长。”

直接批评我的是师政委,又不是团政委,我干吗去找团政委?分配又不是团里决定的,而是师里决定的,我当然首先要找师里说话。可是我不能说这个理。如果把惟一可以说话的李庆也得罪了,我连反映问题的正常渠道都没有了。此外我还有个要求希望他能帮助一下。于是说:

“那好吧。希望将来有机会,能向师政委转达一下我的要求。现在有个具体困难请李干事帮助解决。”

“你说吧,只要职务允许,我会尽力的。”

“我父母年事很高,最近两个老人都病了,家里没人照顾。我想申请探亲假,回去照看照看。”

“这事好说。我们跟团里商量一下,尽快给你安排。”

我很累。想来李庆也很累。我想尽快脱身,他同样想尽快把我打发走,所以他满应满许帮忙。至于能否帮忙,那是只有天知道的事情。对于李庆个人,我没有更多的怨恨。他由热到冷的变化,他的世故,都很正常,换上我大概也不会比他更好吧。落到我这种地步,人人避之惟恐不及,他没教训我,已经很不错了,还能指望他什么?当我坐在车站等车的时候,仔细回味两个人的对话,我忽然明白,我找谁都是没用。师政委说了就说了,错了就错了。我还能把理搬回来吗?即使我把问题澄清了,影响能收回来吗?麻政委会给你收吗?这个社会的各级政治权威从来都是以永远正确的面孔出现的。承认自己的错误就等于动摇自己的领导。麻政委会推翻自己赖以生存的逻辑吗?再说,我既然要想复员,在乎什么麻政委的讲话?我在他们心目中的印象越坏不是越好吗?所有那些复员的干部不是都通过制造坏印象而达到目的的吗?我应当在现有的底色中继续加黑,而不是把这底色擦抹干净。所以今后谁也不要找,任凭关于我的谣言自由飞翔。想到此,我发现,我今天的辩诬是个失策。惟一可以自我安慰的是我的辩诬不会有何效果。传出去还会以为我不自量力,随便越级反映问题。真是那样最好。

回到连队我在直觉上感到好像有过什么重大举动。看墙上,刚刚发给我的手枪没了。再仔打量,挂在墙上的所有枪支全没了。我问战士,谁拿我的手枪了。战士们说,枪全都收到连部去了。我略一思索,明白了,他们原来是冲着我来的。因为我昨天跟指导员发怒时说过他找死的话;过去还跟组织干事说过我的一个哥哥曾拿枪伤过人。那时说那话,是告诉他们我不适合在部队,希望锻炼结束后打发我复员。现在他们把两件事连在了一起,怕我开枪杀人。我觉得万分好笑,原来是一帮胆小鬼、懦夫。他们的命根本不值钱,永远不值得我拿自己的命去换,一百个也不顶我一个。我绝不会那么傻。



补记:不知为什么,蚴蜒啃脚和火车晚点的梦像镶在我的脑袋里一样,一直伴着我后来的岁月。我讨厌它们,它们太使我恐惧。但我抠不掉它们,他们一直跟随到我消失。
 
 
二十三、  批判会






砍伐木材的任务完成不久,部队开始冬训。排长、副连长分批分期到扎兰屯师部举办的军事学习班学习。每期三天。我是最后一期去的,最后一个回来。回来的第二天,连队就开始拉练。

当晚的动员会上,连长和指导员对于第二天的拉练作了详细的部署,其中包括干部在各辆车上的位置。谁都有座位,只有我没座位。连队一共四台车,连部一台指挥车,一排二排两台炮车,指挥排一台通讯车。每台驾驶楼里可坐两个干部,连队的八个干部正好把八个座位坐满。当时司务长不去,团里的于参谋来队协助拉练,他被安排到一排的炮车上。作为一排的指挥官,我理所应当坐在一排的炮车里。可是我却要跟战士一起站在车箱上。除非没有自尊、不要人格,否则绝不会对这个安排欣然接受。可以想见我当时的心情。愤慨几乎把我从床上弹起来。只是为了在全连干部战士们的面前照顾他们的面子,我没当场发作。但是动员会一散,我马上追到连部发问:

“指导员,这个安排一定是你作的了?”

“什么安排?”

“装什么糊涂?干部的位置啊!”

“支部集体决定的。我当然同意!”

“我想问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工作,革命!你说能干什么?”他边说边阴阴地笑着。

“什么工作!?你是打着工作的牌子搞阴谋诡计,打击报复!”

“你要干什么?”他厉声问。

“你是白痴啊?你不懂啊?你要是白痴我就告诉你:我要平等的权力!”

“你要什么权力?谁给你的权力?”他的脸一会青,一会白。

“你说谁给的?人民给的!国家给的!部队下令给的!” 

“哪里的人民?”

“你说哪里的人民?你想反对人民啊?!你就是人民哪?你以为你当上指导员,你就是天上老大,地上老二了,你就可以代表人民了?!”

“你吓唬谁呀?!”

“我吓唬你什么了?我问你,我是不是国家认可的干部?我是不是三连一排的排长?你要说不是,我明天就去团里要档案。你给我说清了!”

“谁说你不是干部了?但你是代理排长?”

“代理怎么了?代理有没有指挥的权力?”

“谁说没有了?”

“没说,没说你为什么宁可让驾驶楼空着不安排我的位置?”

“这重要吗?”

“不重要你为什么不下地走?”

“你别不自量!你以为你是谁呀?”

“我有什么不自量?你以为你现在是个指导员,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就你这没水平的熊样儿,到地方有没有人要你还是个问题呢!给我提鞋都不要!”

“你想打架呀?”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发抖。我想我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这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以为你在全连面前让我丢脸,愉快啊?我就让你难受!”

“我愉快什么了?”

“你愉快呀!你是想告诉全连,我就是个大头兵。你可以随便摆布我,让全连谁也瞧不起我。这多能满足你小人的阴暗心理呀!怎么能说不愉快呢?可是我告诉你,你太卑鄙,手段太低劣!你以为我会接受吗?打错了算盘!”

“你给我出去!”

“上哪去?这是人民的军队,不是你隋彪的。我今天不但不走,还要跟你干到底!我看你还有多大本事整我。你掂量掂量自己有多沉?就你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回你的山东老家让你当不当干部还是个问题。我再是代理排长,回去依然是干部。你一个丢一分钱都要大哭的东西信不信?”

“你诬蔑人!我今天就要治治你的骄横劲儿。”

“谁骄横?你个土暴子开花,得了点权力不知怎么用,就随便整人,是你骄横还是我骄横?!”

“我今天就不信你老虎屁股摸不得!”
    “摸我,看你长没长那手?老连长在时你想压制老连长。新连长来了,你老乡的面子都不给,处处想说了算。你今天摸我试试,砍断你的爪子!”

“你来砍,大家别拉着,让他砍。”

想来这个决定是他一个人拍板作出的。因为它明显地不合理,所以连那个新连长都不愿承担责任,一直没有插话。他站在指导员的旁边,叼着烟嘴,像绅士那般悠闲地抽着恒大烟。也可能是想借我的嘴发泄对指导员专权的不满,所以他虽然劝我回去,但并不认真,还走到我身边小声告诉我,到时坐到驾驶楼里就得了。那个于参谋可能是有了挨骂的教训,怕再度引火烧身,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挡在我们中间,让双方少说一点。正是看出了这种形势,我无所顾忌地痛斥他、揭露他。最后我觉着出够了气,在连长和副指导员的劝解下、推拥下,离开了连部。

吵架后的心情难以平静。不管当时我怎样占了上风,可是过后仍觉憋闷,因为我不可能洗去指导员在每个战士心中造成的影响。而且还有丝丝缕缕的自谴不时地爬上我的心头。这一夜,我翻过来掉过去,简直无法睡着。

我用第三只眼反躬自问:是否有失身份,落入到了颟顸者的水平?我好像觉得我有些粗,性情过于急躁。从小到大我一直为我的脾气犯难。其实我并非暴躁之人,对于好斗者的侵犯,我还颇能忍耐。小学时由于淘气,老师掐半拉眼珠都看不上我。他甚至当着我父亲的面损我:“谁儿子能念大书,你儿子都念不了。”我尽管恨他恨得牙根直,但从来没有冒犯过他。初、高中时代和大学时代,班级小干部、老师乃至系党总支书记因为我不合潮流,不点名地批评过我无数次,每一次都让我长时期抬不起头来。可是除非不得已,我很少当场对峙。不过,也应当承认,我一旦发起火来,往往都失去控制,变成一场灾难性的爆炸。中学时代,我在体育课堂上煽了团支书两个嘴巴,脆亮的响声和他的哭声让一阵惊雷滚过操场的上空。我为此付出的代价是留校察看。大学时代,班长、支书、组织委员一男两女的三角恋爱被爆光。我在一次会上义愤填膺地批判学生中的政治伪君子——爬虫现象,结果我的意见不但没被接纳,反而被内定成“具有反动倾向”的学生。虽然我并不感谢文革,但它确实让我躲过了一劫。此后我想成熟点,想修炼一下自己,可是原始的、本能的冲动终于还是在我走上社会的途中给我惹下了一连串的大祸。

我怕了?当我用“大祸”来自谴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在我的灵魂深处还有市侩的影子,我贪图世俗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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