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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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园- 第10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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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石贤对眼前发生的这些事怀着忧愤,低着头,拖着沉重的脚步,最后一个回到青石庵,火房里的饭已经吃光了,但他不觉得饿,只感到口渴,茶水也没有了。他喝了一钵子冷水,在门槛边坐下去便懒得动了。他听到有人在议论着一件事:

  “听说昨天倒了一个土炉,还压死了人,是个学生。真不是时候,正遇上了检查团。”

  “还好,土炉是在检查团来之前倒塌的,死人已经拖开了,没被发现,那不是个学生,是个老师。”

  “头可断,血可流,钢铁任务不可丢,让他成英雄了!”

  “可那是个右派呢,眼见土炉要倒,人们都跑开去,他却扛着根杉树去加撑,一下子,轰隆一声,人不见了,埋在了土里,好不容易才挖出来。”

  “是谁呀?”

  “没打听,今早见张仁茂与几个人在对面山坡上掘坑,这好事又让他作了。”

  “被土炉压死的是申皮货的儿子,这家人绝代了!”

  彭石贤听着,觉得头发昏,身子摇晃。随着一声“啊──”便突然倒在了地上。

  在场的几个人慌忙把彭石贤抬到地铺上,他四肢冰凉,脸色惨白,气息全无。幸亏有内行的人在场,赶紧一手掐住病人的人中穴不敢松动,一手摆弄病人的指尖,好一阵才见彭石贤吁了口气,又经一番推拿按摩,他睁了一下眼睛,又闭上了,他十分疲惫,不想说话。有人说这是累的,有人说这是饿的。被刚才这情景吓慌了、吓呆了的李松福,这时两只细小的眼睛里才渗出来泪水,他赶忙去端了一大碗饭来,这是他给彭石贤留下的。有人说他:“有饭,你刚才怎么就不知道给他吃!”

  彭石贤已经没有吃饭的力气,他摇了一下头,不由得眼泪也上来了,没有人能知道,他这病也是由于内心憋闷了太多无法诉说的忧愤与悲哀!这一次,彭石贤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两眼直愣愣地睁着,他终于在模糊中辨析出了房梁上那些神秘的图案,他是置身在一个残破的寺庙里,那些神灵也许同样遭了流落的命运,奴隶们真的只能“全靠自己救自己”了。他的思维在一片空白中又清晰起来:死,不能仅仅作为一名奴隶。申学慈的死,给了彭石贤沉重的心理撞击,他是死得太冤屈太可怜了。当彭石贤求生的欲念又顽强地生长起来,身体里又重新积聚起活下去的力量时,他告诉守护着他的李松福:“我那天不过是经了一场风雨,既然挺过来了就不会有大的事情,可你千万别让我妈知道,她会伤心的啊!”

尾  声
农历的正月初一至十五,是中国人传统习俗中的春节。它体现了我们民族文化的一点点宽松,这对于闯过年关的人来说,十分的难得。春节里,人们见面只用打拱作揖,不得讨账索债,因此,才有了“三十躲出门,初一作大人”的说法。杨百劳虽然知道这个规矩,但露面得早了一点,于是留在了年关的那一边。在这些日子里,人们都要设法“闹新春”:放鞭炮,耍龙灯,舞狮子。这一来,也就少见催工和摊派的事,连卖身为奴的董永都可以待到过了春节,才

  唱着歌去上工。

  大跃进却把这一点点宽松也给剥夺了,春节的小镇寒冷、困惑而又疲乏,就像从超载的长途货车上抛落下来许多的木筐竹笼,里面的活物已被颠簸震荡得快要绝气了。

  大年初一,彭石贤按通知去镇政府集合,原定上午给军属拜年,下午去工地搞“开门红”。正要出发时,龚叔瑶把办公室主任唤去好一会,主任回来时留下彭石贤,交代他写一篇小镇人欢度革命化春节的报道,主任已经写下了个头子,还向彭石贤讲了好几个典型事例,那无非是某老太婆赤脚下田积肥,某老太公带领全家上山植树之类。他再三强调,这报道一定要写好,还慷慨地给了三天假,彭石贤当即接受了这个任务,他想,这一来,下午可以不上左青石烧炭工地去了。

  不过,即使没有这个写稿任务,彭石贤也会借故或赖着抗着不去左青石的,因为他的炳哥回来了。昨晚,香婶担心张家人的大年夜过得冷清,便让国芬领孩子们来吃团年饭,因为张炳卿早些天捎信说不能回家过年。正吃的时候,他却蹦泥踏水地回来了。这顿年夜饭吃得很沉闷,大家的心情十分压抑,尽管都避开着不愉快的话题,想尽量显出些轻松来,但最后还是免不掉扯上了张仁茂的事,张炳卿说:“唉,伯是不会回来了,也不会让我们找到他!”

  大家只得默默地同意了这个结论。

  事情过去了个多月。那天早晨,张仁茂从房子里出来,对国芬说:“昨晚上申家女人死了。儿子没了,她是早就该死的,你别四处声张,我找人掘坑去。”申家女人住在张家已经一年多,张仁茂这话也说得太冷漠。接着,他从房柜里扔出一包米,两包腊货来,像是早有准备,他让国芬多煮几个人的饭,便出了门。那时人们吃食堂,生产队长听张仁茂一说,立即派了几个劳力交给他带走,这些人能额外加两餐饭,掘坑也就肯买力气,不及半天工夫便办完了这场丧事。奇怪的是,竟没有人提问这个女人的死因,他们对张仁茂说的“食禄尽了便该走”这话完全认同了。成坟时,有人玩笑地一声“孝子磕头”,张仁茂连忙伏地一拜:“贤孙子仁茂佬尽忠尽孝到头了!”当时,大家只把这看成是张仁茂的黑色幽默,因为申家女人把他害苦了,还有些人的话说得透心凉:“仁茂佬一世光棍,如果不背上这疯女人,那日子更没法子过。”

  可奇怪的事发生了,第二天,张仁茂突然失踪。前一天晚上,张仁茂侍候小孙子吃过饭,洗了脸,哄他们早早地睡了。国芬奶着未满周岁的小女儿月月,华玉忙着在厨房里抹洗,张仁茂拉过条凳子坐下,对国芬说;“华玉命苦,人又太老实,得你顾看着,可也别太早放她出嫁,让她多帮你作几年事,炳卿不顾家,你伯也靠不着,孩子小,能怎么办?”张仁茂又抽完了两袋烟,便站起身来,点亮了小镜灯,“也没别法,张家的担子落在你的肩头上了。”

  近来伯父的精神日显萎靡,却总是操着这分心,这一类的话国芬听过多次,便说:“伯,您累了,该早点儿歇息呢,... ”

  按照习惯,葬坟的当晚,孝家该去坟地“送灯”。张仁茂卷起香烛纸钱,还提上了一小瓶酒:“我走了,你们别等着我,也不用多打听。”

  国芬以为伯是不让她打听给申家女人去上坟“送灯”的事。可是,伯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张仁茂没了,小镇震惊,许多人漫山遍野地找了两天,全无踪影,在大跃进中,革命的事忙得不分白天黑夜,这还得算小镇人对曾经行过侠义,当过一阵农会主席的老篾匠是无限敬仰了。随后,张炳卿赶回家来又找了三四天,同样没有新发现,人人都得大跃进,这件事情不能不丢落下来。

  年夜饭吃过了,大家还坐着。吴国芬十分懊丧:“那些天,接二连三的事把我弄糊涂颠倒了,竟没听出伯说那话的意思...”

  现在一想,张仁茂早已去意坚定。从申学慈的死到这事的发生不过二十天。在有意无意之间,张仁茂就把家里的事情全都交代遍了。他还从床底下拖出只黑木箱来,说有几根“金簪”要留给他的孙子孙女们,可取出来的却是几卷字画,几件古玩古器。土改那阵,穷兄弟从大户人家搜来这些东西,与别的浮财一样,把它当成一个份计,但没有人愿意要,因为都不知道这究竟抵不抵得上老爷的一件外衣或者太太们的两条*,张仁茂抱回家来也只是讲个办事公道。后来他还拿出来给申先生看过,问有没有些用处,申先生说:“没用没用,和尚拾到金簪,去送人还惹闲话呢——可你也别弄丢了,就留给孙子曾孙子们去吧!”

  那天晚上,听到申学慈被倒塌的土铁炉压死的消息,张仁茂“啊”一声便起身出门,一会又回转身交代国芬:“什么话都别跟疯女人去说,她是个糊涂人,不如让她糊里糊涂地死了算!”

  一见申学慈血肉模糊的尸体,张仁茂连呼几声“作孽啊”、“丧良心啊”便搂起尸首出门,姜信和拦着:“仁茂伯,你要干什么?”张仁茂怒目圆睁:“还不让埋?你要陈尸么!”姜信和回不出话,龚淑瑶让他处理这事,他正感到不好办,便马上换过口气:“那我给派几个劳力吧,这事就劳烦您操心了!”

  第二天上午,申学慈入了土,像死去一条小猫小狗。张仁茂内心悲愤,回到家里,好几天闷声不响,背地里,把着个酒杯,光落泪。当初,国芬还觉得公公办这件事太专断,不该做主,不管怎么说,学慈是个教师,算得个有单位的人,怎能这样草草率率一埋了事?不过,再一想,又说不得公公有错,当时,谁能替申学慈的死争得来风光?

  申家女人呆在张家,说来也没添太多麻烦,平时,她似笑非笑端坐一隅,别人跟她说话,她全无反应,张仁茂跟她说话,也似懂非懂。不好办的是,她晚上不能入睡,国芬有孕在身,与她睡不方便,张仁茂便把床铺让出来,自己睡了楼板,叫华玉伴她睡,可她只倚着床头呆坐,有时睡下了,不知什么时候又起了床,在窗前,在门边,常一个人立到天明,华玉说,这女人睡下时浑身发抖,口里老念着申先生与学慈什么的,好几次还大呼“狼狗、狼狗”,很吓人。有次,她竟卷曲着身子睡在了张仁茂的身边,这倒安定了些。如此,大家只得随了她的便。后来,学慈恢复了工作,有时间便来看她,她慢慢地清醒了些,脸上的肌肉有了松动。学慈死后,她常问张仁茂:“是他们又不让学慈回家吗?”张仁茂无奈地说:“等着吧,过几天再不回,我就领你一块找去!”

  看来,张仁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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