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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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园- 第10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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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张仁茂真是领着申家女人找学慈去了,他为无法归还她的儿子负疚。国芬这才想到,死去的申家女人脸色青乌,前一天晚上,张仁茂弄到些肉,作了碗申家女人爱吃的水饺,让她吃了——这有疑问么?国芬不敢说,但落泪了。

  黄大香宽慰张家人:“仁茂伯早年跑江湖,脚路宽,说不准这次外出三五个月,一年半载便能回来。”可这话她自己就很怀疑,张仁茂向她感叹过:“人生是出戏,世界看够了,我这戏也该收场了。”提到申家女人时还说过:“她活着是受罪,不如死了干净,可她真要寻死也不容易,那还得找个向导呢!”

  再说,一个已经军事化的社会,江湖上哪里可以藏身?又是一阵沉默。这时,孩子们在父母的臂弯里睡着了。张炳卿决心另提话头:“石贤,你明天有时间吗?我们兄弟俩很久没一块说话了,我还真有点事找你呢!”彭石贤肯定地回答:“我明天不去上工就是,能大年初一也不给假么!”

  彭石贤从镇政府出来,认为这写稿不过是替主任代劳而已,因为龚淑瑶并没有向他发话。不过也难说,她这人真是怪,今天是大年初一,见面时,彭石贤向她问候新春好,她却板着面孔不答腔,撇开身子走了,凭什么这样冷淡人?

  革命化碰着根深蒂固的习俗也还是打了些折扣。往常,拜年要拜到亲人的坟头上,许多人家还提着牲酒香礼去举行野祭。近年来人们不敢了,可也还有人不忘给祖坟去添加两箢黄土。街口上就有两个老头扛着锄头箢箕去野地里,彭石贤不觉尾随其后。那次突然听到申学慈死去的消息,他晕倒了过去,后来,望着对面那个乱葬岗子,曾想去看看埋葬学慈的那堆黄土,没去成,晚上躺在床上,却吟成了一首诗。今天,他爬上乱葬岗来,立在了一片荒芜之中的新土堆前面,那弃在坟头上的草根又长出了尖尖的新叶,它们将很快覆盖这座坟墓,淹没这桩往事了。此时出现在彭石贤头脑里的是血肉模糊的申学慈,不只是这个单纯的年轻人,还有他精神失常的母亲,也不止这个可怜的女人,还有悲愤满腔的张仁茂,也不止这个沧桑的长者,还有因为申学慈的死而加重了忧伤的人们。难道这场悲剧就该如此了结么?他记起写的那首诗来:

  学慈,我悼念你,

  我苦命的兄弟。

  漫天雾霭沉沉,

  遍地蒿草萋萋,

  我们在一块长大,

  我们是同一根系。

  你突然离去,

  怎能不让我哭泣?

  学慈,我悼念你,

  我可怜的兄弟。

  总是天旋地转,

  总是江流不息。

  活着本无足轻重,

  死去又何必叹惜?

  你突然离去,

  却止不住我哭泣。

  学慈,我悼念你,

  我同命的兄弟。

  真诚受到捉弄,

  善良遭受追逼。

  一个神圣的谎言,

  一滩崩塌的稀泥。

  你突然离去,

  谁能阻止我哭泣?

  学慈,我来悼念你,

  我长眠不醒的兄弟。

  你带不走许多冤屈,

  我诉不尽许多悲戚。

  感情本由时代起搏,

  泪水不只属我自己。

  你鲜血滴落的轨迹,

  是历史留下的命题!

  彭石贤在申学慈的坟前站立了一个多小时才离开,下了山岗,却发现张华玉立在路旁的树下,他十分奇怪:“华玉,你来这里作什么?”华玉低声说:“我从这里过,见你站在乱葬岗上,便等着你...那里是少有人去的地方呢。”

  彭石贤知道,华玉是担心他受了惊吓,不少人说,那岗子上常闹鬼,早晚能听到嚎哭声。他感到,平时华玉总是关心着他一家,他去左青石烧炭,家里许多事情都麻烦了华玉,而她从不厌倦,石贤有着一种亏负了她的感觉。

  “你还去哪里?”彭石贤关心地问,“得我陪你去吗?”

  “我是从左青石回来,我家的祖坟在那里——去年,伯父领我去过,他说今年再来,”华玉忍不住哭了,“我一大早便来那里等着,可伯父没来...他不会来了。”

  “他已经走远了!”彭石贤的心情同样沉重,“别老呆在这儿,让我们一块回家好么?”

  两人一前一后,一声未吭,向小镇走去,石贤还随华玉一块进了张家,但没落座,因为张炳卿不在,跟华玉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回到自己家里,母亲以为儿子跟公家人去给军属拜年了,问过几句便让他歇着。彭石贤爬上顶楼,躺到床上,拿出主任给他写通讯报道的材料来翻着,他看了主任写的那个开头便丢了开去,禁不住嚷出了声:“热火朝天。。。 简直昧了良心!”

  “骂谁呀,石贤?”张炳卿爬上楼来。

  彭石贤坐了起来,拧着眉头。

  “别老不高兴的,你怎么没有给军属去拜年?”张炳卿了解到彭石贤去了学慈的坟地,“有些事不要老是去想,想结了,想成了团反而不好。”

  彭石贤显然不接受这说法,瞪了张炳卿一眼:“华玉去找她伯,恐怕永远找不回来了——这些你也能够不想!”

  张炳卿哑口了。伯父的失踪使他悲痛,可又无可奈何,实在说,他内心深处的隐痛绝对不会比别人来得轻:

  “大跃进”越来越离谱,弄得*人怨,简直是疯劲发作。张仁茂与偶尔回家的干部侄儿谈起,更是揪心。以前,两人对农村政策与农民疾苦有过讨论,有过争执,还发生过冲突。后来,伯侄俩显得心气平和了些。张仁茂体谅到侄儿办事的难处,说话时只是叹息身边一些人的生活景况,少有评判,侄儿不问,他便不答;张炳卿则少了许多“干部腔”,实际上,他对上头的某些政策也产生了怀疑,对伯父多取劝解态度,有时还表示一定程度的认可。但前一次,张炳卿随检查组回到小镇,晚上回家,却特意找伯父谈了一次话,看那样子还很认真:“伯,你往后说话得小心呢!这形势你一点也见不到么?”张仁茂睁大眼睛:“我见不到,你是见到了死鬼吃活人,还是活人吃死鬼?”接着,张炳卿说出了事情的由来。白天,听过龚淑瑶关于“深耕密植”的工作汇报,散会出门,姜信和招呼张炳卿走到一块,说:仁茂伯拿自己当你部长的老太爷,把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还常讲怪话,咒骂大跃进,我们听着没事,不计较,可别把影响弄大了,一旦惹上麻烦,到时,就怕我们还难以向你部长作个交代呢!

  张仁茂低头听着,待吸完了几袋旱烟,他用烟斗重重地敲了几下木板壁,说:“姜信和是替龚淑瑶传话,那婆娘太鬼怪了!”张炳卿见伯父这么说话,也有些生气地说:“您别老怨着人家吧,伯!您就不该为侄儿想想?我这干部快当不下去了呢,让您忍着点,您怎么就偏是不行呀!”

  张仁茂望着侄儿,看他那样子,有埋怨,也有困苦,便不吭声,也就没有说出这件事情的原委来。那是几个月前的事。“大跃进”离不开检查评比、现场批斗,各类名目的检查团如车水马龙似地转,迎来送去少不得要扎彩门,这事很快攀比成风,于是,老篾匠张仁茂派上了用场,白天黑夜,风里雨里,他不能不听差遣,但心里不舒坦,也就作不来慢喊急到,有时还不免出现急喊慢到的情形。上回,小镇的彩门数目少,架势小,装饰没气概,在大检查大评比中落了后,于是镇政府决定要在门前扎出个“卫星彩门”来。当时,天正下着瓢泼似的大雨,抽调的几十个人由姜信和指挥着上山砍树、拖竹、折松枝去了,只有张仁茂留在现场开竹剖篾。龚淑瑶很重视这事,也亲临现场督战。她戴着个斗笠站在雨地里,设想着这彩门该如何搭才能出色,见张仁茂坐在廊檐下低头剖篾,便招呼他:“仁茂伯,你过来看看——”张仁茂抬起头来望了一眼,见龚淑瑶正掉头与一个过路的干部说起了彩门的事,便没去答理她,又低头忙手上的活计了,那干部一走,龚淑瑶再次朝张仁茂喊:“仁茂伯,我让你来,你就过来看看呀!”张仁茂仍未起身:“你让我看什么?我看这天色早着呢!”一听这话,龚淑瑶感到张仁茂是怪她少了点客气,便带笑走过去:“我说伯呀,搭彩门的事,您是行家,就学个老黄忠吧,大家都跃进了,您能不跃进?”她还让张仁茂负责技术指导,说这是给干部家属带个头,也是为张部长争光。张仁茂见镇长说话的态度热乎了,在推却之间带出句玩笑话:“嗨,什么跃进呢,一只老蛤蟆还能跃到哪儿去?再一跃就会跃进到坟墓里去了!”龚淑瑶听了一顿,但只说:“伯,您说笑得远了,幸亏只让我听到,要不,可麻烦呢!”

  张仁茂早没有了按捺不住的豪气。他那话的意思不过是说他自己这“老蛤蟆”快进坟墓了,如果不是有意曲解也扯不上咒骂大跃进,几个月过去,龚淑瑶并没有生出什么事来,前不久,在一次布置迎接检查的干部会上,她却突然放出了这样的话:“谁挡着任务完不成就搬谁的石头,你们下面有人敢不听使唤,就拉出来批斗!有我在,不管是什么人,哪怕是部长省长的祖宗也无例外!”这讲话的腔板腔调是从上面学来的,而特别提到部长的祖宗(省长祖宗作陪)却是龚淑瑶的意思。吴国芬听了,想,真是有谁反映了伯父的什么情况么?伯对许多事不情愿,不积极,可伯怎么也不会拿侄子的头衔去压别人的,龚淑瑶的话哪种说法不行,怎么就非得如此旁敲侧击不可?真说,她也没这个必要呀!

  国芬婉转地劝过伯父往后说话得留点意。张仁茂也连连点头:“是,是,伯这嘴该缝合了,可你也别把镇长那话看重了,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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