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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仁茂对国芬说:“你快去申家,得哄那女人吃些东西,她今天一定没吃什么,这更容易把人弄垮。看来,她再也难熬下去了──你先去陪伴她住几晚,待她缓过气来再说。”
国芬就赶忙起身:“我带小星星一块去,多个人好一点。”
国芬走后,黄大香从为申家人叹息又引出许多的忧虑,她对这场骤然而至的政治风暴感到疑惑和惶恐,这些日子,儿子石贤与龙连贵胶在一起,不是连贵来找石贤,就是石贤上连贵家去,下雨天,两人能在阁楼上呆上一整天,天气好,农事忙,石贤便吃喝在连贵家,有时干脆睡在他家,今晚大概也不会回来了。虽然,她相信这两个孩子都很正道,但会不会闹出什么意外的事来也难说,学慈不是很老实、很本分么?
刚过一会,吴国芬又来叫张仁茂,说申家女人已悄无声息地等在张家门外,让她吃了一惊。国芬弄了碗蛋汤,好不容易哄她喝了。但她不肯回自己家去,说家里冷,吴国芬答应去陪伴她,她也不肯动,那样子很可怜。吴国芬不知该如何办才好。
这正是大热的天气,晚上也不凉,但黄大香却能体会,一户人家没个男子汉走动,便少了阳气,低了“火焰”,对一个又病又弱的女人来说,一时一刻都会难捱。申家女人现时还没有完全疯颠过去,便说:“我们先去看看她,不知她肯不肯来我家,不然,这好事也没别人能做。恐怕只有让她先在你们家住上几天,待病稍好再送她回去。。。 ”
是事情紧急,黄大香才说这话的,一个孤单女人寄身到一个单身男人家里去,这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理解和宽容的。以前,张仁茂就为帮扶申家人听到过这种冷酷无情的闲言。
“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只能让她住些天再说了!”张仁茂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站起身来,“申家女人是苦命,我们让她牵累着也是命苦──国芬,你就做下这好事来吧。”
当晚,彭石贤没有回家,第二天大清早他赶着回来了。吃早饭的时候,黄大香对儿子说:“你往后别在人家过夜,免得妈牵挂才是。”彭石贤有些情绪不安似的:“我的事你别牵挂。。。 ”吃过饭,彭石贤在床上睁着眼躺了一会,又爬起来去了阁楼,转一圈下来对母亲说:“我得去外面一会,下午回来。”
“别老向外面跑,”黄大香阻拦着儿子,“呆在家里不好么?外头太阳火燎火烧的!”
“怕什么火燎火烧。。。 ”儿子坚持着要外去。
“我问你,你与连贵常聚一块究竟做了些什么?什么话说不够?”黄大香认真追问儿子,“这风向动静你是一点也不知道么!”
“什么风向不风向,”彭石贤不耐烦,“你别问这些吧!”
“你是我儿子,我怎能不问?”黄大香说,“你没见着老虎,也该听到老虎吼了!”
“你问也是白问,跟你说不明白。。。”彭石贤很有些任性,“难道你当我们是干什么坏事不成?”
“。。。 可好了,”黄大香让儿子的话呛住,“你倒全明白!”
“妈,我的事让你别操心你就别操心吧,”彭石贤见母亲沉下了脸,便走过去说,“上同学家玩玩有什么要紧,难道谁能抓我作右派、反革命?”
母亲不理睬儿子,儿子犹豫着,但他还是朝门外走了。
母亲马上起身叫住他说:“石贤,妈不管你的事,可你得明白,学慈跟你一般大小,他妈给气疯了呢!”
“这不能怪学慈的。。。 ”彭石贤很想与母亲争论明白,但他终于忍下了,只出门时说了一句,“妈,我没事,你放心好了!”
儿子对母亲的这种不依顺、不理会,在平时是少见的,黄大香突然感到一种失落、一种恐慌,可再一想,儿子不是去干什么坏事,怎能老把他关在家里?她突然发现,儿子在长大,俗话说,儿大父难为,作母亲的能有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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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石贤在龙连贵家里得知申学慈成了右派。傍晚收工,他与连贵端着稀饭坐在台阶上边喝稀饭边扯闲话。隔壁社长从镇上开会回来,天气热,他把那件蓝布衫搭在肩头上,没进屋,站在屋檐下吆喝凉风。他女人端过茶来,问他吃了饭没有,开的是什么会。社长照例斥责她:“女人家打听什么!”那女人悻悻地进屋去了。一会,社长粗声大嗓地骂开了,他说那些敢与政府作对的右派蠢得像只瘟猪,简直是寻死!龙嫂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社长朝这边吼,不知这事与她又有什么关碍,平时,她听惯了这种无头告示。比如,社长家明天要晒谷,今天就可以听到这样的话:“这谷子再晒一天两天就妥帖了,偏赶在这会儿来凑热闹,光知道自己有事没事求人,对别人的事却一点不肯周全!”于是,龙嫂只得把搬到院子里来的晒垫又卷了起来。可社长今天说的这与政府作对的右派是什么呢?龙嫂不能不问问清楚:“社长叔,你是说哪儿来右派了?”社长说:“你不知道从前镇子上有个申皮货?那女人痴痴呆呆的,你没见过?申家那儿子给抓了右派,活该!平时不听使唤,这会儿给镇长写信求饶抵什么用?这右派一抓,可让他见到颜色了!”龙嫂听着“啊”了一声,马上想到了自己的儿子:“连贵好歹是你侄子辈,全仗社长叔关照才是呢!”接着龙嫂又在社长面前把儿子骂了几句,似乎这也能为儿子折消些罪过似的。最后,她附和社长说:“是呢,不听话惹来祸端是活该,我说,连贵这猴崽子你要骂要打都使得!”
龙连贵最恼火他母亲多嘴多舌,特别是在外人面前信口开河。他见彭石贤笑得忍不住要喷饭了,便朝他妈嚷道:“妈,你吃饭吧,说什么废话!”
社长转身进了屋,龙嫂无奈地往回走,她本想再教训儿子几句,见石贤在,便忍住了。
申学慈成了右派,两个与他一块长大的同学十分震惊,他们猜测着,龙连贵认为这事定是龚淑瑶从中捣鬼。彭石贤则认为不只关龚淑瑶的事。龙嫂虽有不安,却远远料不到这事能招多大麻烦,她对彭石贤说:“世界上哪有鸡蛋碰破石头的事?我说,就任社长来抓连贵个右派也好,只是千万别让他连累上了你!”
当时,彭石贤还从龙嫂口里了解到,她白天在镇上走动,碰到了李家大院的李润南,听说田重波也与他一道回了小镇,只是李墨霞去县城办件事,一时回不来,可她没去打听这右派左派的事。于是,彭石贤认为,只有去学校才可能打听到些真实消息。
彭石贤来到学校门前,校门紧闭,叫了几声,又推了几下,里面无人应答。他绕着围墙向后院走,在围墙边的一棵大对下,听人咳了一声,一抬头,见李润南从树上滑下来。他从县中学毕业后一直没回过小镇,由于年龄差别较大,彭石贤与他只相互认识,李润南首先搭话:“石贤,找重波来了?我给你开门去。”
“不用,我从围墙上翻过来便是,你在掏鸟蛋?”彭石贤见李润南脸带笑容,正在干不符师表的事,也就不顾斯文,抱着墙根下的小树爬上了围墙,围墙内横七竖八散着一堆干柴。
“这是黑老鸹的窝,还没下蛋,可这搭窝的柴有几十斤,烧五六天足够了。”李润南一边捆柴一边说。
彭石贤帮着搂起柴来进屋去。田重波刚刚起床,还没有洗刷,见了石贤说:“你来了好,我正准备上你家去呢──连贵没来?”
“他忙着垦荒。”彭石贤说,“你不去看看他妈妈?”
“下午去吧,”田重波随口背了句课本里的诗句,“啊,大堰河──我的保姆!”
“你来做饭吧,我去买菜,”李润南吩咐田重波。
“好的,随时听从左派吩咐。”田重波回答。
李润南出门去了。彭石贤帮着生火,田重波从米捅里扫出些米来,已经生了虫子,没办法,丢了没吃的,便摊在桌面上挑拣。他们的谈话很快就扯到了“反右”上。田重波作为大学一年级学生因着迷科学家的美梦而淡漠了政治,当有人陷落在右派的圈套里时,他只是个被震惊的局外人;他母亲心怀忐忑,也侥幸过关;而受打击最重却是关照这个,告诫那个的地委宣传部长李青霞,她成了全省出名的大右派;另一个与李家有些纠葛的人物仇道民,他的详情尚不得而知,因为被分割在不同的包围圈里,都刚出来不久;算来,李家大院的人,能够勉强称得“左派”的仅李润南一人。彭石贤对这些事情并不意外,只有种果真如此的感慨。
李润南买来了一些肉。一进屋就开始办菜。以往的少爷公子,现在干起这些家务琐事来已经变得很利索了。吃饭的时候,田重波与李润南邀彭石贤入座,他还倒在竹椅上发愣。说不想吃,也没肯吃,似乎比这两个李家人的心事更沉:“白天撞鬼了!”
“怎么!”田重波望着彭石贤说,“抱不平?这种事情谁碰上谁倒霉,没好说的!”
“你这话也不对,应该说是客观存在,本质决定,”左派李润南一笑,“石贤,你说是不是?”
“算了吧,”田重波对李润南反唇相讥,“在这里就别说本质不本质的话了!”
“你们是不知道右派不好当。。。 ”李润南没太在意,“我是说,你们还是以小心谨慎为好。”
彭石贤仍不以为然:“什么小心不小心,有理走遍天下!”
“坚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