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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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思-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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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像万安公主这样突然离宫,自行入道的,却还是先例。(《唐会要》载,“天宝七年,皇女道士万安公主出就金仙观,赐实封千户,奴婢,所司准公主例给付。”本文为小说需要,将万安公主入道时间推迟三年。)
  公主的母亲杜美人忍不住掩袖落泪,苦劝公主回宫,又说如果公主一心向道,不妨等待圣人安排好宫观,再安心入道。
  但公主只是无言,唇角衔一丝淡笑,薄光覆面。那道观内的女冠们也纷纷肃立,茫然垂手,不知公主究竟何去何从。
  于是有了传言,说万安公主原本已近婚期,却骤然将婚期延迟,实则茫茫不可预料,因此公主哀损之至,一时悟道。
  而凤迦异也因此有了一次出府的机会。
  今上从华清宫归来后,听说万安公主骤然入道的消息不无吃惊。准备为她筑建宫观的同时,又命凤迦异去公主修行的道观见公主一面,希望可以唤回公主。但我却以为,公主的入道似乎与凤迦异没有太多关联。请他过去,或许不如请陈芜。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入道(2)
这一日春寒料峭,御沟流水缓缓。在今上的授意下,凤迦异去往观中。阮白不得随行,唯一允许跟从的是一名婢女。凤迦异带上了我。
  那道观座落于宫城外一处僻静场所,没有前殿,只是有两边厢房,中堂供奉三清画像。西厢隔一幅竹屏,隐隐望见其后的端然轮廓。青烟细细,中庭一树枯皮老松,雀鸟争跃,啁啾不止。
  凤迦异拜见公主,屏内并无回音。他便在厢房外静静立着。有女冠过来轻声传报,说公主正与贞节道人坐道。
  这时我才看清,竹屏内那端然轮廓的下首,仿佛还有个清瘦轮廓。
  贞节道人便是吴筠,年少时即有文名,后因举进士不第,便入嵩山修道。开元中南游金陵,访道茅山。后又游天台,观沧海,与名士相娱乐,文辞传颂京师。今上闻其名,遣使召见于大同殿,令待诏翰林。今上问以道法,答曰“道法之精,无如《五千言》,其诸枝词蔓说,徒费纸札耳”。又问神仙修炼之事,答以“此野人之事,当以岁月功行求之,非人主之所宜适意”。今上甚为欣赏,尤其“当以岁月功行求之,非人主之所宜适意”一句。因为今上的格外礼遇,贞节道人在长安颇遭嫉妒,不久便执意奏请返还嵩山,无奈今上不允,并建筑道观,令他主持。
  屏内忽而传出细净之声,无悲无喜,字字清晰:“请教道人,何以为道。”
  又一种温和沉静的答语:“虚无之系,造化之根,神明之本,天地之源,其大无外,其微无内,浩旷无端,杳冥无对,至幽靡察而大明垂光,至静无心而品物有方,混漠无形,寂寥无声,万象以之生,五音以之成,生者有极,成者必亏,生生成成,今古不移,此之谓道也。”
  “何以为德?”
  “天地所禀,阴阳所资,经以五行,纬以四时,牧之以君,训之以师,幽明动植,咸畅共宜,泽流无穷,群生不知谢其功,惠加无极,百姓不知赖其力,此之谓德。”
  一时也听得出神,此前并不知道还有这样玄奥深幽的思想,不由暗自咀嚼。
  屏内对答如旧:“如若我心中之道于道人心中之道并不相同,则为何如?”
  “道在其心,不拘于同。”
  “我以为道,皆情性自然所至。”
  “道之不同,实则立场之异。光阴荏苒,宇宙一瞬,皆为自然,皆是为道。又如处动则倦,理倦莫若静;处静则明,惟明以理动。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
  凤迦异踌躇了一刻,便退了出来。归去途中一直无话。而不久之后的三月,朝中传来讯息:朝中掌权者,御史中丞杨国忠,即贵妃家兄杨钊,下令命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进讨南诏。
  “爹爹不久前曾遣使谢罪,重筑姚州城……”凤迦异皱眉,将以下言辞咽去。而我也知道,他此后在长安的日子,恐怕愈加如履薄冰罢。
  深冬时他病了一场,每日只是低烧。我守着泥炉为他煎药,挨过了几个极冷的雨夜。那药想来很苦,看他饮药时眉间一蹙,顿时心头也紧了。默默看他饮尽,用丝绢拭了他唇边药汁,扶他躺下。他忽而握住我的手,我一惊,听他喃喃了一句,并不真切。心想他或许是被梦魇住,于是轻轻抽开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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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1)
天宝十载的春日还是融融而至。
  软禁在府中的凤迦异每日无非阅卷习字,或者在廊内池畔闲坐漫步,光阴倒也去得很快。只是阮白总能用各种方法带回邸报,带回这一道青墙外所发生的种种变故——
  天宝十载四月,唐军至西洱河境。南诏遣使至浪穹向吐蕃御史论若赞求援,吐蕃御史审时度势,决定与南诏结盟,分师入救。是役唐军大败,士卒死者六万人,剑南节度鲜于仲通仅以身免。御史中丞杨国忠于今上面前掩饰败绩,仍叙其战功,今上不知其情,以为此战得胜,竟封赏御史中丞。而此时阁罗凤已倒戈北向,投奔吐蕃。御史中丞又招募两京及河南、河北兵士,意欲再击南诏。然而众人听闻云南多瘴疠,未战士卒死者十之*,无人愿意应募。御史中丞于是遣御史分道捕人,以枷锁强行带走青壮男丁充入军营。于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相扶而送,跌扑于道,哭声振野。
  府中仆婢去年已遣了大半,偌大一个少卿府,每日采买、浣洗、洒扫、烹饪、搬运、清洁常常人手不够。我自然也比过去忙碌一些。
  凤迦异原先的司栉婢女也以回乡婚配为由出了府。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梳头娘。
  不由想起去岁端午,他倚着一张屏风,半笑道:“你来为我梳头,可好。”如今不需言语,便要为他做了。
  第一次取下他髻上白簪,将乌发一圈一圈轻轻解散,心头竟一动,执梳的那只手微微一颤,带起了他一缕丝发,想必是扯痛了头皮,心中惴惴,却听他微笑:“难怪当初你说自己不会梳头。”——原来他竟也记得那一幕。
  待到发髻梳拢结成,轻轻用篦子抿一抿鬓角,蓦地发觉离他很近,见他一张玉样容颜逼到跟前,反而不敢看了,轻轻别开头。他似乎知我心曲,抬起手,覆住我执梳的那一只手,并不多说,只是一握。
  不久府上就有了新的司栉婢女,叫做香叠。香叠生得白净可爱,入府时穿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衣,经守门郎将盘问了放入府来,又抱着包袱在阶前跪下。管事说前番司栉的阿黛走了,又买回一个梳头娘。凤迦异闻言笑道:“别人都急着要出这个院子,怎么还有人进来?可怜。”
  香叠不声不响磕了头,阶前一树白杏簌簌落下一阵花雨。当日晚她来寝居为凤迦异梳发导引,我恰在屏外添香。她朝我躬了躬身,唤了句“姐姐”,便绕过屏风,跪于他身后为他解发。我隔屏望去,看见一坐一跪的身影,竟然有了恍惚。俄而香叠梳发出来,又朝我行了礼,轻轻退出去。
  此后不久的一日清晨,我经过他寝居前正要进去服侍他起身,却见那山水屏风之上的一双影子,依旧是一坐一跪,跪着的女子在为他梳发,他已揽住她盈盈一握的纤腰,另一只手在她颊边厮磨。
  女子轻吟浅笑,用极低又极妩媚的声音唤道:“郎君……”
  我微怔,目中一涩,并未想到日常沉默恭顺的香叠会有如此娇柔的一刻,也没有想到这样短的辰光,他便可与她如此亲近,胜过我入府的整整一年。于是避身不入,随那屏风后的旖旎缱绻去。兀自在房内做了半晌针线,心却忽忽悠悠如若窗外飞扬的薄絮,没有一处着落。
  许久才意识到,这大抵是一种惆怅。
  觑这情形,我向他提出搬回下房,他日常起居交由香叠接手。我以为他会有一时挽留,哪怕只是一句客气,不想他却笑:“也好,你住回去罢。”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风雨(2)
我愣了愣,微笑吩咐香叠,郎君夜里有时低烧,需倍加小心,不要耽误了用药。香叠从下房收拾出,抱着一个小包袱,垂目答应。我看她罩一件棠色半臂,那一种鲜艳蓦地灼痛了我的眼。
  然而很快,赵龄传信说,要我提防府中新来的侍婢,应该是永王派来。
  永王与太子表面虽亲近,事实却势如水火。我心下一哂,却似乎有了一个更好的理由。
  香叠在凤迦异身前尽心尽力,比我好过许多倍,凤迦异似乎也很满意,连日来面上都有笑容。我尽量避开与他独处,一面却不动声色地觑着香叠。
  这一天,香叠提出要出府采买杂物。而此前这类杂事均由我经手。于是笑道:“姑娘不妨把要买的东西告诉我,我这就去办。”
  她也微笑:“奴婢在郎君近前侍奉,有些私物一时也说讲不清,恐怕还是奴婢亲去的妥当。”
  我便点头笑:“那便要劳烦姑娘。”
  香叠的居处十分简单,除却妆奁衣物没有其他。转身去书房奉茶,见到我,他兜头一句笑道:“很久不见你,我还以为你不懂侍奉,马上也要出府了呢。”
  我也微笑:“郎君记岔了,我却日日见得郎君,只是郎君目中不见我罢了。”这本是一句实情,不知怎地偏有了深意,我闭口不言,面上微烧。
  他接了茶,又是一笑。
  春夏交接,凤迦异忽而又病了,仍旧是低烧。大夫拟了药方,香叠出府抓药。
  晚间,远远听见上房一阵响动,手里针线骤然一动,指间已凝了盈盈一滴血珠,仿佛烛台上滴落的烛泪。在唇间吮了吮,起身过去,只见管事与阮白都在庭中立着,香叠便跪在他们跟前,一边垂泪一边哽咽:“不是奴婢……”
  管事冷道:“郎君的药里,何以多了一味乌头?郎君自打抱恙以来,买药、煎药、服侍郎君用药均是你一人。”
  香叠双泪滂沱:“奴婢不知,奴婢是按药方抓回的药……”
  阮白对管事:“去搜她的屋子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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