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晚,薄暗天空上挂着一弯下弦月。只是一小枚,仿佛剪刀裁成,却比往日要清亮许多。我在房中写了一封信,呆呆看着信上“初六”、“荐福寺”的字样,突然听得门外传报:“郎君叫姑娘过去。”
“这就来。”我静静应了,将那信收好。
他房中比日常多点了一盏灯,因而室中流辉曳曳,映得屏风内闲坐的这个人眉目清俊,不忍直视。
“我想听你的曲子。”他笑道,语气却冷,不容辩驳。
那把紫檀螺钿五弦琵琶又在目前。
一时浑身战栗,双手触及琶身的那一刻,很快又静了。须臾,将脸凑近了琵琶。霎儿面上如冰。而后,渐渐生出温润。
这陌生却久违的温润传遍我的脖颈、胸前、手足和整个身体。那一瞬情不自禁,端然跪坐,横抱琵琶,轻轻调弦。试准了每一个音,才开始缓拨轻弹。一串透明音符。先是宛如和风轻拂,只是在低音区缠绵回转。又如柳荫间宿鸟交颈而眠,喁喁私语。这缠绵一路攀高,渐成百鸟啁啾水出山涧,嘈嘈切切错综缤纷。绚烂之音齐齐奔涌而至,仿佛荷叶之上的晶莹水珠齐齐滚入水中,绽放无数剔透娇小的花朵。在我几乎透不过气来时,手指又不由自主缓然轻弹,水入清池,文静舒缓荡漾着浅浅涟漪。群鸟已入千林万山,只留几痕飞羽翩翩坠落。
“《清商曲》。”他含笑吟道,“你还是抱着琵琶时最好。”
这一句好似诀别。
我心中也已明朗,轻轻放回琵琶,略略笑道:“谢郎君夸奖。”
“嗯。”他目视我躬身退出。那安静的言辞,依然带着一种辛酸刻骨的疼痛。
信已交出,想必很快就会到赵龄手中。
心口一种万劫难复的闷痛强压得人仰不起头。若是往常,一定会竭尽全力引颈而起,生怕溺毙在黑暗里。这一刻则是不必了。
当他问我是否愿意随他看昆池风月时,未尝没有一丝欢喜与期盼。我信他终究可以离开长安的樊笼回去自己的故乡,也信他可以策马扬鞭于澜沧江之岸。我并不惧此间风雨艰险,也不惧因此损身殒命,却只是怕,怕自己心中一瞬的温情,足以沉沦不起。
当他再叫我抱起琵琶,我也知这是他予我最后的暗示。从兹而始,诸事均有安排,而这是否就是赵龄所说的“非常时刻”?
我将那铜匣托在掌中,微微一笑,心头震颤。赵龄也许早已预知我会面对今日的艰难抉择,我既想顾全对凤迦异的情分,又不想辜负赵龄的嘱托——这两者的矛盾只有以我生命的结束来化解。
赵龄,你想得这样周到,却还是要我死。
我缓缓拨开铜匣上的小锁,咯噔。心也随之一动。
软红绸覆裹着一枚乌色盈盈的药丸,不过水滴大小。移近食指与拇指,拈起了这粒水滴,静了静,强压着心中万般汹涌,闭目,仰颈,服药。
那水滴很快滑入我的喉管,并向更深处滑去。我开始有眼泪,一滴,两滴,顺着眼角滚落,所有的惶然与不甘渐入潮水般退去。感觉置身浮舟,四周全是海水,与天一样静谧深蓝,无边无际。波浪平静,海天透明。
至于此后种种,皆与我无干了。
天宝十载秋九月初五夜,我在一片黑甜梦境中沉沉而去。
然而命运再有捉弄,我竟醒来,于无边黑暗之中。挣扎欲起,又沉沉跌倒,这才发觉手足之间均有锁链羁绊。再一看,倒是在牢狱之中了。
我心一沉,想这已过了初六么,他已经走了么。如此一分一分挨到天明。
在牢中关了十来日,并没有听到外间任何一点讯息。心中反复想起的,居然是赵龄送我的那只铜匣,委实不明白他的用意。突然又想,莫非是铜匣经了凤迦异的手,他有心不愿我死去?满心疑虑思忖,*相煎,却无计可施。
后来的一日,竟是赵龄来狱中探视。
“他离开了长安。”赵龄道,“已经回到南诏领兵,并接受吐蕃所封的将军印。”
“奴婢……”
“过两日就会放你出去。”赵龄打开食盒,当中一碗蛋羹。
“奴婢有一事不明。”我恍惚问,“奴婢不是应该已经死去了么?”
赵龄不回答,只道:“快吃罢。”
我穷追不舍:“大人不是要奴婢死去么?”
赵龄突然放下碗筷,静静答:“你只有在凤迦异离开长安的那段时间昏迷不醒,才能跟整件事情脱离干系。”
不提防是这样的答案,我慢慢端起碗,机械地将蛋羹送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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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发(1)
小重山
春到长门春草青,玉阶华露滴、月胧明。东风吹断紫箫声,宫漏促、帘外晓啼莺。愁极梦难成,红妆流宿泪、不胜情。手挼裙带绕花行,思君切、罗幌暗尘生。
秋到长门秋草黄,画梁双燕去、出宫墙。玉箫无复理霓裳,金蝉坠、鸾镜掩休妆。忆昔在昭阳,舞衣红绶带、绣鸳鸯。至今犹惹御炉香,魂梦断、愁听漏更长。
天宝十一载初春,我踉跄走出大理寺狱,刹那而来的光线刺得我许久无法睁目。却有一件氅衣从身后静静披过来。
“回去了。”是赵龄。还是那一驾青帷车,与那年离开太子府前往詹事府时一样。我却迟疑,不知道他所说的回去,究竟是去往何处。那氅衣渐有了温度,低头看见自己裙衫已污糟不辨本色,想必这形容也是一般不堪:一身黯淡破旧的裙衫,首如飞蓬,枯瘦形如鬼魅。
赵龄并未与我同车,只是勒马在前。回到詹事府,有仆妇过来为我盥沐梳洗。
沉入水中的刹那,每一寸肌肤恍惚徐徐复活,随之复活的,还有那颗原本以为死去、以为不再有温度的心。
铜镜里一副容颜瘦损苍白,轻轻抹上胭脂,呵化翠钿之后的薄胶,在眉心、颊畔贴了。再绾成堕倭髻,那一头乱发经温水栉沐,又恢复起些微光泽。
收拾停当后,仆妇嘱咐道:“大人叫姑娘这就过去。”
这庭院还是往昔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映在眼里却是另一副模样。
“近前一些。”赵龄道。我膝行了几寸远,茫然跪了。
“倘若要你选择,是重新回到云韶院,还是入道,还是返回家乡?”赵龄微笑问道。
我惊诧,这三种选择都超出了我的想象,脱口问道:“大人不留青奴了么?”
“哦,宛音。”他含笑拂去我所有的疑惑与惶然,“如果你想回云韶院,将来也可以做个琵琶教习。如果你入道,我听说万安公主从前与你有过数面之缘,如今她在金仙观修道,你不妨将那里当作栖身之所。倘若……不想留在长安,我这便安排你回余杭,希望你在那里有一处归宿,过去的种种皆可随风了。”
“大人!”我忽作悲声,“奴婢错了……”
“你并没有错。你本是太子所赐的璧玉。”他含笑,语气没有丝毫戏谑,只是郑重,“是我将这璧玉投向泥沼……”
继而温声道,“你该做的都已做了。以你之力,这也是所能做到的极限。”停了停又低声说:“那日凤迦异与阮白的确去了荐福寺。只是回来时这两人都换了模样,凤迦异不是凤迦异,阮白不是阮白。郎将们发现时他们纷纷刎颈殉主。再要出城去追,千山万水之中已如大海捞针。”
“自打去年南诏击败鲜于仲通所领的军队之后,吐蕃就宰相倚祥叶乐携金冠锦袍、金宝带和驼马等物慰问南诏,与之约为兄弟之国。今年正月一日,吐蕃又在邓川册封南诏为赞普钟南国大诏,授阁罗凤为赞普钟,意为赞普之弟,亦号东帝,颁给金印。南诏朝中大小官吏均获吐蕃封赏。南诏与吐蕃还约誓山河,永固维城,并改元赞普钟元年。凤迦异也遥领了吐蕃所授的大瑟瑟告身都知兵马大将。想来眼下他也已经回到南诏罢。”赵龄叹道,“如今朝中虽然依旧一派承平,外间却早风雨潇潇了……”
“对了,有一件东西要给你。”他截断话头,转向案上取下一只竹匣。我接过来打开,竟是那夜凤迦异遗于我的足金镂雕飞鸟缠枝纹香球。
落发(2)
他显然倦了,摆手道:“你下去罢,有了决定再来告诉我,不过,要快。”
我突然开口:“大人,奴婢恳请大人容奴婢落发出家,随侍禁中佛舍废太子妃韦氏……”
赵龄听着,脸色渐渐变了,搁在手枕的手臂隐隐颤抖,仿佛咬紧牙关,后来终于按捺不住,打断道:“住口!”
短暂的沉默下,我继续说:“奴婢罪愆之身,愧蒙大人另眼相待。如今苟活,唯求为大人再尽薄力……也是为夫人……”
“不要再说了。”他背部骤然一颤,仿佛遭遇重击。渐而抬目,黯然微笑道,“你的心意我已明白。下去罢。我要歇了。”
持斋三日之后,赵龄将我送到离詹事府不远的一家佛舍。
裙衫换作缁衣,簪环珥饰皆去,却唯独留下那枚金香球。镂花纹样的金球默默摩挲我的肌肤,一阵温润凉意,恍惚梦境。
寺中香火繁盛,前殿的善男信女们虔诚祷祝。一位女尼引我迈进寺院门槛,绕行至一处偏殿。赵龄停在门边,说:“此时尚可回头。”
回头,我早已无法回头。
于是垂身拜别他,又转身进入殿内。两排合掌默诵的比丘尼立在眼前,主持剃度的老尼端坐蒲团。
金身佛像慈眉善目,悲悯注视匍匐于莲座下的芸芸众生。身后是呢喃一片的祷祝、钟磬,还有叮咚的环佩相击。
女尼递来佛香,拈在手中,却不知该祈祷什么。心事一阵迷乱,头脑一阵剧痛。恍恍惚惚在心里念了句:“愿你策马澜沧江,享尽昆池雪月风花。”就这样,将香送了出去。
遽然跪倒,沉沉一头乌发坠于身后。老尼焚香净手,趋近我身后,那柄剃刀缓缓欺近我的头皮。“不要。”我在心里低低唤道,“不要,我惜这五尺青丝,我惜这红颜韶华,我惜这尘世情爱,我尚未参悟,我尚未死心。”却已见一缕青丝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