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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烦恼丝是人间的无数烦恼与错误,削掉了头发就等于去除了烦恼和错误,去掉人间的骄傲怠慢之心,去除了一切牵挂,从此心向我佛,专事修行。”老尼说罢,吟了一声佛号。
我却只专注看着身下渐渐积起乌云般的长发,离了我身,弃绝我去。
天宝十一载三月初十,那个叫陆宛音,或者青奴的女子,在长安佛舍落发为尼,法号昙晖。
最初几日在寺中严持净戒,只食松柏之子,清蔬瘦果。很快有人安排,带我去往宫苑。
时近两年,再一次跨入宫门,又是春日迟迟,槐柳如茵,上苑的牡丹开了罢?贵妃又新排了怎样的乐舞?
心中一怔,垂顾见一袭素麻缁衣,暖融融的风灌入衣袖,贴紧肌肤,却变得冰凉。如今已是昙晖女尼,便是春风如何煦暖,槐柳如何青碧,上苑的魏紫姚黄如何倾国倾城,教坊的歌舞如何窈窕醉人,都与我没有任何关联。
而后一步一步随着引路宫人来到松柏掩映下的佛舍,门扉斑驳,启门而入,扑剌剌惊起一只乌鹊。那蛛丝枯草、断壁颓垣之中,有一间佛堂。乌色佛台供着一尊铜身观音。蒲团上坐着一个背影,想来便是法号静澄的废太子妃韦氏了。
昙晖
隔着佛堂内缭绕檀香,我跪向韦氏:“弟子昙晖。”
她阖目不语,左手缓缓捻着一串佛珠。缀成串的菩提子被日久天长地抚摩,成为这昏暗佛堂里唯一一痕亮色。
佛堂外缓缓迁延的日影,挽不住迅疾而去的光阴。
忽而有一天,韦氏开口道:“你是赵詹事的人?”
我略惊,答:“是。”
她幽幽笑了,翕目说:“早年赵詹事遣了夫人过来,是代我死。如今没人惦记世上有我,赵詹事却又遣来一个,是要陪我殉葬么?”
“弟子前来侍奉……”
“赵詹事这样待你。”她打断微笑望我,“倒和北朝的高聪令家伎烧指吞炭相若……”
我心骇异,她所说的是北魏将军高聪病重前强逼伎妾自残,不是烧指,便是吞炭,以防自己死后伎妾改嫁,作他人妇。大概韦氏认为,出家为尼对女子而言与烧指吞炭没有区别。
我以为她还要再说什么,她却又低眉阖目,长久盘坐于蒲团。此后数日,她也没有再说话。
很快,我领会了赵龄匆匆为我做安排的意图。不盈月余,赵龄以受赃罪没入大理寺。这一罪名极令我震惊,詹事府清简如斯,赵龄日常用度更是丝毫不见奢侈,如何会犯下受赃之罪?这一消息是韦氏传达于我,至于她如何得知也无从追问。
“不过是罗织构陷。”韦氏淡淡道。
夏日,佛舍里依例有老尼过来为我们剃头。
韦氏常年茹素,身体已单薄之至,故而新发生长得也慢。我大抵因为尘念未觉,头发又生出茸茸一片。
而当老尼执剃刀近我时,韦氏突然开口:“不必。”
“让她带发修行罢。”韦氏漠然道。我有惊疑,待老尼离去后,韦氏微笑:“我岁月已短,你却还有岁月。”
这几个字虽轻,却震得我万念纷扰,一时难以自持,怔怔道:“弟子……已没有岁月。”
“人间五十年,为四天王天一昼夜。人间一百年,为忉利天一昼夜。人间二百年,为夜摩天一昼夜。人间四百年,为兜率天一昼夜。人间八百年,为化乐天一昼夜。人间一千六百年,为他化自在天一昼夜。在人间所谓岁月光阴,在佛界只是一瞬。而佛界的一瞬,又是人间的漫长光阴。你尘俗未断,这一瞬,一昼夜,对你来说都是漫长岁月,此中痛苦,并非削发诵经而能消解。”
“弟子慧根虽浅,尘俗却断了。”
“既是断了尘俗,如何初来的一日要为这里洒扫除尘?在你眼中蛛丝网罗是为尘垢,是为不洁。如若真正心如槁木死水,又哪里会看到此身之外的浮尘?”她道,“这世上原本没有那么多勘破尘俗之人,是在这佛堂里日日消尽光阴,尘俗才尽了。”
我沉默,许久问:“师父呢。”
“我早已厌苦此界,唯有在佛经里求取三业清静。”她道,“你却不同。”
我凝视她,这番话不啻惊雷,滚滚而过。而心中却在思量,人间五十年,为四天王天一昼夜。人间一百年,为忉利天一昼夜。人间二百年,为夜摩天一昼夜。人间四百年,为兜率天一昼夜……那人间两情相悦,心有所系,不过佛界一瞬……而我即是修行百年,也不过佛界一昼夜。所谓修行,便是耗成枯槁。尘俗与清静,仅在一念之差,而这一念之差又何如天壤之别。
我心有惧怕,并非惧怕雪肌青鬓化作鸡皮鹤发,而是惧怕有一天如韦氏说出“早已厌苦此界”,惧怕这颗心就此坚硬成冰,惧怕漫漫数十载的青灯寂寞。此念一生,再难平复。
晚间至井畔汲水,蓦然照见水面一张陌生容颜,这便是曾经怀着绮念,慕恋千山暮雪的一张容颜么?
另一个声音又汹汹起来,这不是你,你早已死去,死在水波,死在牢狱,死在落发的瞬间,你所见的都是幻象,你所做的都是赎罪。
这正是初夏,庭中松柏郁然生香,蚊蚋飞扑,月华如练,即是那一尊观音,在我眼中也柔光温润,慈和可亲。再无心打座诵经,这半爿佛舍外,才是我本来的世界呵。
倏忽一天,到了观音成道日。
依例韦氏可获准出宫礼佛,内侍来时,韦氏吩咐道:“令昙晖去就罢了。”
而后又道:“你去大理寺看一看赵詹事,听说他还在狱中。”
我点头。她又出言制止:“不可。如今你既是我弟子,再去见他,恐怕又把他牵扯入沼泽。”
韦氏所言不虚,我心中起伏,又微有讶异,她不是已断了尘俗么?如何对世间种种周折尚有如此清明?
这一天,突然有两位贵人驾临佛舍。
内侍没有通传究竟是谁,韦氏静坐帘中,拒而不见。待我迎出佛堂,蓦地愣住,来人竟是太子的宁国郡主与玉壶郡主。哦,玉壶郡主早在天宝九载已册封为和政郡主,下嫁河东望族柳氏。
我向两位郡主传达了韦氏的意思。
宁国郡主是韦氏亲生,和政郡主三岁失恃,亦养于韦氏膝下。韦氏出家后,前来探望的贵人也仅是这两位了。听说年初宁国郡主丧夫,如今即要再嫁,所以临别前来探望生母。而帘幕后的韦氏已不再是母亲,或许,连静澄法师都不是了。
南风徐徐,树上知了长鸣不止,看光景已是黄昏。内侍说,二位郡主请回罢。
和政郡主闻言默叹,将手中食盒交给我:“有劳你。”
蜉蝣(1)
天宝十一载,南诏屡犯边境,京兆尹杨国忠时领剑南节度使,理应前去平定叛乱。左仆射兼右相李林甫认为天赐良机,可借此机会把政敌杨国忠外遣。而这也正是杨国忠所担心的事情。他担心出征在外,李林甫趁机构陷,从此无法还朝。于是退朝后向今上求情,连贵妃亦从中进言。无奈今上不允,杨国忠只有南下出征。
而就在杨国忠离开长安不久,右相李林甫便一病不起。今上派御医前去诊治,并赐其肴馔珍玩,但同时又快马召回杨国忠。李林甫知大势已去,悲从中来,病势转沉。
当此之际,前番以坐赃罪下狱的太子詹事赵龄被削官去职,放归乡里。
太子顾念君臣旧恩,挽留赵龄留在长安,许诺假以时日必将复职擢升。赵龄呈表辞谢,太子只有从其所请。新任詹事为赵龄昔日同僚,亦数番挽留,赵龄执意返乡,新任詹事便赠钱百缗,并奴婢二人。赵龄推辞不受。
是日秋光薄明,韦氏命我出宫为赵龄送行。
赵龄见我并未有吃惊,只是微笑,先是询问静澄法师近况如何,又问我在佛舍中是否习惯。
我一一应了,问他几时回乡。
赵龄祖籍东都洛阳,十九岁及进士第,入朝为官,金紫加身,至今十余载光阴。他答:“今天与几位在慈恩寺塔拜别后就要出城。昙晖如果方便,不妨同去慈恩寺。”
他言语温和,却愈发瘦削,鬓角已隐有苍然白发。我心一酸。
慈恩寺是贞观二十一年,高宗李治为太子时,为追念母亲文德皇后而修建,故以“慈恩”为名。寺庙占有晋昌坊面积的一半,共有重楼复殿云阁洞房凡十余院,近两千间,皆为栟榈、橡樟等木料筑成,饰以珠玉金翠与斑斓彩绘。寺内佛塔是永徽三年高僧玄奘创修,初为五层,高十八丈,砖表土心,仿照西域佛塔。后来逐渐坍圮,长安年间,武后及王公施钱重建至十层,全部用砖砌成。如此一来,慈恩寺塔与寺东的曲江池、芙蓉苑,寺南的杏园,以及曲江池东北的乐游原相与辉映。登塔眺望,北临渭水,南倚终南,东西是八百里秦川,气势雄浑,景色夺人,旅居于此的诗人墨客都以登塔赋诗为风潮。
这一日赵龄所见的几位朋友也都是诗人:杜甫、高适、岑参。这三人中岑参最为年轻,曾从军西域,听过军中笳鼓,看过大漠风尘。
高适少年孤贫,喜爱交游,翩然有游侠之风,并以建功立业自期。早年曾游历长安,寻求进身之路,都没有成功。开元天宝年前曾浪游边塞,诗风雄浑。天宝八载,经睢阳太守张九皋推荐,曾应举中第,授封丘尉。如今因不忍鞭挞黎庶和不甘拜迎官长而辞官,再度回到长安。
赵龄含笑引荐道:“过去与你说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之句,便是出自这位仲武先生笔下。”
往日最常听赵龄提及的是杜子美,言其为人工整,诗风沉郁,不过屡举进士而不中第,困居长安。彼时赵龄亦略有接济。
我随这四人沿佛塔内砖道拾级而上。已而登至塔楼,凭栏远眺,极目处渭水缓缓,山脉端然,天边一行大雁,姿态闲美。
高适向赵龄道:“先生此去洛阳,倒比过去多了几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