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情绪低落。X老师过来了,用手按着我的眼睛强迫我入睡。我心里惴惴地想,我的饼子呢?她为什么不给我吃?我不要睡觉,我不要睡!那几天宛如梦中,我对周围的一切都分辨不清。似乎是,大家唱了歌,排了节目,做了游戏。但那一切都同我无关,我只想外婆快来,我还想着那个没吃到的饼子。我不知道老师会要我干什么,我害怕。也许是由于由外婆建立起来的情感世界突然从我周围消失的缘故,那么小的我的确感到了茫然和虚无。就连唯一的情感象征物——那个饼子,也从未出现在这个陌生之地,我感到它神秘地、永远地消失了。后来的日子昏昏噩噩,没有在记忆中留下任何印象,可见我情绪是多么低落。也许,我体内的时钟完全停止了。这就是我三岁时在幼儿园的短暂生活。看来那时我的世界是由情感维持的,没有了情感,世界也就不存在了。也许那是我的初次堕入虚无?
第二次发生在我生儿子后的那段时间里。我是一个完全没经验的母亲,而且没人指导我如何带孩子。我紧张、神经质、日夜不安。儿子的一点点小毛病就可以将我吓个半死。很快我就失眠了,到后来完全不能睡觉,一睡着就看见恶鬼来抓我,他就站在屋角那里,怎么也不离开。所以我就宁愿不睡,也不敢睡。几个月下来,儿子长得白白胖胖,我瘦得像个骷髅,走路轻飘飘的。即使儿子长得那么好,我还是担心得不得了,一点都轻松不下来。同时,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我不知道这种日子何时是个尽头。哪怕让我睡一个完整的觉也好啊,再不要让我这样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挨了。每天,我神情恍惚地干那些琐事,一件又一件,一件又一件。只要儿子一发出哭声,我就变得失魂落魄。我担心灾祸降临,就仿佛逼真地看到了毁灭。也许,那是轻度的产后抑郁症。由于体质的急剧下降,那段时间的确有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两年后,是文学救了我。当然我自己也从未放弃过挣扎,未放弃过东山再起的念头——那才是我的本性。
第三次堕入虚无的深渊发生于父亲去世期间。由于我对他的死有深深的负罪感,我便被自己的制裁彻底打垮了。只要我睁开眼,我就在推理——本来可以如何如何,之所以发生这事,是因为如何如何。在那些瞬间,就连写作也变得暗淡了。写,是生命的勃发,但当时我感到在死神的铁腕下,生变得无能为力了。只要我入梦,我便在反驳父亲已死这个无法变更的事实。不变更这个事实,我就失去了活下去的根基。父亲啊,你为什么要死呢?何况并不是寿终正寝?你一死,我的心也随你死去了一大半!那段时间里,我告别了文学,因为不再感到生命的涌动,心底充满的,是生的茫然,生的屈辱。然而时间一天天挨过去,反弹的契机终于出现。不记得从哪一天开始,我又拿起了笔。在我的笔下,死神出现了,但他不是真的死神,是一个扮演者。是的,那个扮演者就是我,我终于战胜自己了 。复仇的浪涛在笔尖涌动,一个又一个关于死亡的故事出现,我又恢复了写作的能力!我要写,因为我仍要活下去,我改变不了死亡的事实,但我可以活在我的故事里,而且那是我唯一的、真正的活!就这样,在我坚定的、对他的丝丝入扣的描绘之中,死神隐退了。谁能挡得住艺术家那不顾一切的正面进攻呢?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三维画的境界
直到好久好久之后,我才知道,我眼里的世界是三维画般的,也就是说,我一直就是用三维的方式在看世界。这个世界,不仅包括表层的,日常的存在,也包括深层的,人们往往看不到的存在。
由于缺乏模仿能力,我对表面事物的观察从来就不是细致的,有逻辑性的。在我眼里,人也好,事也好,往往都是混沌的,边缘不清晰的。我最做不好的事就是那些手工活,技术活。我脑子里面完全没有先后的次序(时间),也没有具体的安排(空间)。我拥有的,只是一腔盲目的热情,和不切实际的预期。
我记得有一次我目睹了父亲修理一把油布伞的全过程,当时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暗暗下决心要自己来实践一次。后来趁家里人出去了时我大干了一场。结果呢,一败涂地。不是布剪得太小了,就是铁丝断了,线太细了。所有的事都没有做出充分的估计,临场发挥时都反对我。最后只好放弃,其沮丧感刻骨铭心。不错,我是观察了父亲那种有节奏,有逻辑性的劳动,我也将那种节奏和逻辑吸收进去了,可是细节呢?那些细节我全部忽略了,我根本就没看清。漫长的岁月里,我在家务,手工活等等工作上反复训练自己,也取得过一些成绩,但同那些能干人比起来还是有本质的区别。那时我不明白,这个短处正好是我搞创作的长处。由于我看不清事物的表面构成,不能将逻辑推理运用到它们上面去,我的另外一种能力便大大地发展起来了。这就是冥想。
冥想使我能够在感知事物之际更深入事物的本质,也使我能够始终保持一颗童心,对生活中的谜充满了好奇。比如我在五六岁时同外婆的交流,我倾听她的故事的方式,就是这种冥想的产物。具体的故事情节,通常包含的意义之类被我记下来的极少,而某些特殊的语气、暗示(连讲述人自己也不知道的)之类则铭刻心底。我所进入的意境非常接近于文学的意境。
冥想还赋与了我整体把握事物的能力。逻辑性并没有丧失,反面在“去伪存真”的观察中成为了更高级的东西。是的,我终于能够轻易地“发现”本质了。我发现的是语言、文学、人性的深层结构。我的小说表面看上去混沌、陌生、怪异,没有结构,这个表面正是我平时所感知的事物的表面。只要读者定睛凝视,很可能某种结构就会逐渐凸现在眼前。那种深层的逻辑,远远高于表层的逻辑,因为它是立体的,向着未来无限延伸的。长久以来我养成的习惯是,听人说话总是倾听“弦外之音”,因为这是我们这个民族表达自己的普遍风度,也只有这样听才能弄明白对方的真正意思,否则往往一头雾水。我相信没有任何一个民族在表达自己时能达到我们这样曲里拐弯的程度。你盯住对方的嘴,你领悟的不是对方吐出的词语句子的表面意思,而是通过想象捕获的别的意境。我的这种有意识的训练使我在人群中越来越孤立,但我自己的情感积累却越来越丰厚。谁愿意自己的隐秘心思被别人所洞悉呢?那种常常是模糊的、连自己也无法确定,仅凭本能冲动发挥的情绪,往往是见不得人的,谁要将它们挑明,谁就是恶人!我就是这样一个生活中的恶人,我的训练有素的深层思维的逻辑性,使得我不但能分析自己,也能分析别人。这种超常的发挥让我在日常生活中一次次惨败,最终却使我能在写作中战无不胜。
我小说中的人物的面孔都不清晰,那里面所发生的事物在时间上暧昧不明,但一切都遵循某种强大的规律,方向性非常明确。这就是我所体会到的真实,我的写作直奔真实的主题,将表面的种种愚蠢、无逻辑的规定撇开,切入事物的内核,并将其一一展示。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状态
我对写作的外部条件是最不讲究的。一般来说,不但可以没书房,甚至可以连桌子都不要,将笔记本放在膝头上,坐在小板凳上写,而且我的抗干扰的能力特强,哪怕楼上在搞装修,我也可以听着电锯切瓷砖的噪声工作。能否有作品,并不取决于这些外部条件,仅仅只是取决于我内部的能量是否发动得起来,也就是取决于一种状态或姿态。也许我在作家里头是最容易进入状态或以某种姿态做自由运动的人吧,我很少感到过在这方面有大的障碍。
很久很久以前,我五六岁时,我们有一只勤下蛋的黑母鸡,外婆告诉我们如何用手探鸡屁眼,以确定里头有不有蛋,这样就不会让它生野蛋。我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隔一阵又去探黑母鸡的屁眼。那是一只很乖的鸡,我一唤它它就来了。哈,有一个硬硬的!过一会它就进鸡窝了,我就在外面耐心耐烦地等,遐想,还用手伸进窝里去摸它,爱抚它。那时鸡蛋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啊,在孩子的想象中无异于金子!终于,它在里头叫出了声,接着就摇摇晃晃地出来。我俯下身去看鸡窝,在那稻草的阴影里头躺着圆圆白白的小东西!唉,还有什么事比得上那种狂喜啊!回想起来,那种等待是最为纯净的等待。稍微有点焦虑,再就是那种有快乐预期的冥想。能够日复一日,像我那样耐烦去等一个蛋的小孩恐怕不多,我却感到那桩事有无穷的乐趣。具体想了些什么是不记得了,然而鸡窝的形状,鸡身上的气味,白天的强烈光线,鸡窝里面的幽暗,神秘,这些已成了永恒的记忆。那就是我后来的创作状态或姿态,排除了一切杂念的,在冥想中实现的最纯净的等待。
在课堂上,我是少有的绝对守纪律的学生,我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我是否一直在听课?没有。我在东想西想,时常,我进入了冥想之中。教室里头吵吵闹闹,老师的声音有时清晰有时模糊,一些学生昏昏欲睡。但我是清醒而亢奋的,我脑子里常有匪夷所思的画面。我的秘密从未有人发现,所以我一直被认为是最有自制力,最遵守纪律的学生。也许人的耐力是下意识里慢慢练出来的,从鸡窝边的守候,到课堂上的置身于两个世界,那都是同一种姿态。慢慢地,我就适应了身边的嘈杂,建立起了我自己的密封舱,只不过是由于心中的朦胧的渴求。当然课堂还不是最好的场地,我的冥想常被打断。我的最爱是长途步行,当身体走得舒展起来,新鲜空气进到肺部之际,就会有属于我一个人的奇思异想到来。故事里面的人物嘛,有时是小说电影里面的,但大部分时候是我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