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光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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趋光运动-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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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终于正式开始写作了。我发现自己特别容易进入“状态”。哪怕只有一点点时间,哪怕周围十分嘈杂,只要让我拿起笔,我就会自动地进入“状态”。那是一种说不清的能力,有如神助。但谁又能说这同小时候在鸡窝边等蛋的经历没有关系呢?我在做缝纫,家里顾客来来往往,儿子才两岁多离不开妈妈。可是只要给我一个小时,我就在饭厅的桌子上奋笔疾书起来,那些奇奇怪怪的情节啊,人物啊,好像已经在我里面呆了一辈子了,迫不及待地要涌出来。那么美,那么有力量,那么纯净!这就是我从前在鸡窝边的企盼吗?难道不是?!只要一发动起来进入状态,我就感到了自己能同时置身于两个世界的优势,我对自己这种天生的转化能力惊异无比!有时,创作被打断了,但没关系,会有更好的想象的情节来将它补上,那么自然,那么得心应手,仿佛我从来就是干这个的老手。我几乎每天都可以进入状态。有人认为我是一个心很静的人,不太容易动感情,实际并非如此。我不再直接同社会接触,但仍然每天都有事情让我激动,让我愤怒。我在激动和愤怒之后,马上又可以写。这种分身术,可以追溯到儿时课堂上的冥想训练。
  

“一心二用”
我是最不能一心二用的孩子。大人在灶上烧着一瓦壶水,可是大人要出去有事去了,他们嘱咐我过一会儿将烧开的水上到热水瓶里。我守着那一壶水,煤炉子烧水很慢。隔壁小妹来叫我过去,我去到她家。本来只打算呆一会儿,可是我们谈养小鸡的事,谈得很投入,于是将那一瓦壶水忘得一干二净了。过了一个多小时我才返回家中。啊,水就要熬干了,煤火也快灭了。见鬼,我的记性怎么这么不好啊。这样的事一次又一次地发生,我简直怀疑自己有健忘症!当然,我并没有健忘症,我只是不擅长于一心二用。我做事总是专心致志的,投入的。我不能在做一件事的同时顾及另外一件事。
  在工厂里的时候,我特别羡慕一个灵敏的女孩子。她能一边同我聊天,一边在高速旋转的车床上车出漂亮的活儿。她那种“两不误”的技巧让我羡慕不已。而且她做事有内在节奏,谈话如唱歌,车齿轮如跳舞,协调得那么轻松美妙。
  我总是专注于一点,其它的呢,当然就忽略过去了。我缺乏将精力分散于几件事上面、并协调它们之间的关系的能力。上学的时候,我的考试成绩总是比较好,就是因为能够高度集中,一鼓作气地做题。我的思维并不是敏捷、善于跳跃的那种,但那些复杂的算术题经过我长久的专注的思考后,总能解出来。那个时候的老师很喜欢搞些这类题目来启发我们的思维。我是比较笨的,因为我过于执著于某一点。在5岁时就能一个多小时一动不动地守在鸡窝边等蛋的人,当然具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执著。也许就因为这种执著才造就了我的一贯性和逻辑性吧,我从小就不是那种随风倒,合潮流的孩子,我一直自发地坚持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大人们说我偏执。
  然而,我的这种专注的个性在我开始写作之际却发生了质的飞跃。在我创作的早期我便发现了,我这种特殊的写作用不着一般人所体会到的那种专注,我反倒要在写作中追求一心二用,才能写出高级的作品来。越专注,便越像钻进了死胡同,难以获得令我满意的效果。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坐在家里写啊写,但我最好不要一直写下去,而要写一个小时就停止,到第二天再来继续。甚至在写的中间,也最好中断自己的思路,去搞点别的小动作,然后再来继续。起先我只是自发地顺应我体内的某种渴求,以这种方式来不断刷新我自己的感觉。日子一长,我就归纳出来了——我这种疏离,这种“一心二用”,其实是一种另外的的专注。我所关注的,是深层的精神,这种关注需要极为税利的、能够直插本质的那种感觉,而那种感觉又不是想有就有的。所以为了保持感觉的新鲜敏锐,我就得不断疏离又不断返回。只有这样,才能将世俗的羁绊踩在脚下,让灵魂出窍。从表面上看,我的写作行为就像一心二用似的。我并不很怕外界的干扰――噪声啦,电话啦,甚至时间上的中断啦,位置的小小改变啦(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等等,都不能打乱我的作品的内在的逻辑。这是看不见的专注。
  我这种新型的专注是将个人生活同艺术联接起来的实验。我虽不要求绝对安静的创作环境,虽然在写作之际为了刷新感觉使自己显得“轻松散漫”,但这种写作本身却有一个硬性要求。她要求我要过一种同所写的东西沟通的生活。这就是说,我必须切断或尽量减少同外界的交际,制造一个相对孤独的空间,长年累月将自己封闭在里头,像蚕儿吐丝一样自然而然地吐出我的作品。也许这种方法在某种意义上有点类似宗教的“感悟”,然而我知道,一切约束,一切隔离,最终的目标却是原始欲望的释放,人与人之间的真正沟通。我是凭本能感到这一点的。在这种日复一日的,“一心二用”却又是超级专注的操练灵魂的工作中,我是何等地渴望着那种真正的交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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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的图案
生命的图案到很晚很晚的时候才呈现出来,但那种暗地里的绘制一定是早就开始了。在早年的混沌中,谁也不会看清了之后再去做,再说那时我们又能看得清什么呢?即使人到中年,图案也未必会清晰地呈现。因为,其实,绘制的主动权是在我们自己手中,而我们总是无法意识到。
  在我的图案里,一切的冲突最后均定格成胶着状态。那是花样剑术在空中划出的痕,也是矛和盾的交锋。当然,不是抵消,而是演进。
  要等到你的眼力够了的时候,属于你的图案才会从无数其他图案里头脱颖而出。在那之前,它潜伏不出,偶尔露峥嵘。然而它一定是具有某种吸引力,我才会在那一大堆掩盖着它的图形面前出神。那是严冬,我第一次注意到了窗花,那些对称的结晶体的磁力是难以抵御的诱惑。我很快从伙伴那里学到了制造冰花的方法,我将树枝草茎放在破脸盆里,放一点水进去,然后将盆子留在外面过夜。第二天早上,我收获了微型雪景——天堂般的美景。那么多的对称,那么强烈的形式感,那么难以穷尽的变幻。
  人为什么要叛逆呢?是因为本能中那强烈的对于最高和谐的渴望吧。叛逆越彻底,你越能真切地体验和谐理念的崇高。反之就只能是混混噩噩,没有冲动,弥漫着死亡与虚无的图案,即使华美,用指尖一点便成灰。我一直在反叛——对父母,对老师,对社会上的人。从前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我常常为此而受煎熬。要过好多好多年,我才会看到深藏于地下的图案,花形,我才会认出那只绘制的手。那些人啊,他们都只是镜子,他们为衬托你的欲望而存在;你所反叛的,是你自己。这样的图案的确有点深奥。
  细细回忆一下,我的叛逆的确是不顾一切的,无论是孩童时代遭打时的反抗,还是后来在社会上的一意孤行,我都从未有过屈从的念头。区别只在于开端是盲目的,然后逐渐获得意识,也逐渐获得越来越大的自由。那只手,一直在绘制一幅最大的最后的图案,我觉得自己就快要看穿图案的走向了。然而这是错觉,我还隔着许多屏障,离核心部分还十分遥远。最为明智的办法是分段认识,不去理会终极之谜——那最后的图形会自然而然在你的挺进中逐步显现。
  可是分段认识谈何容易,你不可能对每件事想好了再做,即使事后,也不会很快意识得到。屏障上面还有屏障,你以为是这个图形,可它已经旧了,在那下面,有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结构隐约呈现……很久很久以前,我在屋子里头哭喊,跺脚,我要惊动世界——而实际上,我是在画出那个决定性的草图。那是致命性的一笔,如果你不拼死抗争的话,图案就消失了。
  我的图案没有消失,它正遵循对称的法则完成着自己。我不可能见到最后的图案,但我能感到它的存在。屏障正在被冲破。反叛吧,反叛到最后。
  你见过带血的矛尖吗?还有那暗绿色的花纹复杂的铜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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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
很多读者认为残雪的小说深奥难懂,由此便推论这个人在生活中也必定有很多神秘之处,性格难以捉摸。熟悉我的人却知道正好相反。
  仿佛是出于朴素的本能,我们家的姊妹从来不信鬼神。而我自己,更是“不信邪”。我认定事物是可以认识的,生活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可以由自己创造的,如果你想达到某个梦想,你就去努力。当然在那个时代,实践的范围很窄。我从小形成的性格特点其实是“认死理”,即,不信命,不将成功寄托于某种奇迹,只根据自己的能力来调整自己的行动计划。这种朴素的认识论贯穿了我的整个一生和我的创作。
  我的童年和少年确实比一般人更为混沌,也就是说,我比一般人更感到大人的世界是神秘而不可思议的。然而,作为边缘人,我又对大人的中心世界有着超出常人的兴趣。我总在琢磨和思索,企图弄清那个辐射之谜,因为我敏锐的感觉感到了那辐射的威力。
  有一天,我到邻居家去玩,邻居家的阿姨对我和我的小朋友说,我的爸爸妈妈是“有问题”的,党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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