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准文集 精校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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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准文集 精校本- 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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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以恰当的心情来理解发生于希腊的现象,要不偏私地估量普遍于希腊人之中的关于国王这个观念的感情,要做到这一点,弄清楚中世纪和现代欧洲一直盛行着的君主制倾向,其发生和长期存在下去的原因是这些社会所特有的,而在希腊社会中这些原因却并无存在余地,这是至关重要的。对于英雄时代的王的原始情操已经死灭了,开始是漠不关心,然后——当得到了僭主的体验以后——转为毫不含糊的厌恶。
对于密特福先生这样一位心中充满了英国人关于政府的观念的历史家来说,这种反君主制的感情看起来是疯狂,希腊诸共同体看起来是没有看守人的疯子,同时,一切施恩人中最伟大的施恩人是从外面征服了他们的世袭的王——其次则是本国的僭主,亦即夺取了卫城,把他的同胞公民置于压制之下的僭主。以这种心情来读希腊史,真是再好也没有的,误解和歪曲希腊现象的方法,因为它把流行于古代世界的关于审慎的箴言和关于道德的箴言都颠倒过来了。希腊人所坚持的对王的憎恨,(无论现在的人们对类似的感情怎样看法)是一种卓越的美德,它是直接从他们本性中最尊贵最贤良的那一部分中倾泻出来的。这是他们对于普遍的法律约束必不可缺那种根深蒂固的信念的结果;这是要求一无例外地控制个人激情,最最要紧的,是要控制人们把权力交托给了他的那个人的个人激情,是他们的有节制的社会性格的直接表达。希腊人对于一个不负责任的人,或者一个不会犯错误的王所形成的概念,可以用希罗多德的意味深长的语句来表达:“他颠覆本国的风俗习惯;他蹂躏妇女;他不经审判就杀人”。除此而外的别种关于或有的王政倾向有概念,无论对于人性的一般知识,还是梭伦以后持续下来的政治经验,都把它判为不合正义;对待设想中的这种品格,不可能有憎恶以外的别种感情;除怀有无原则野心的人而外,没有别种人会想方设法谋求王权。
我们的比较丰富的政治经验,表明了现代欧洲君主政体的最好的政府,并未发生希罗多德描述的穷凶极恶,从而教导我们修正了这样的意见;教导我们,借助于代议制宪法之运用于风尚、习惯和历史回忆的某种力量之下,宣告臣民对于世袭的、不负责任的、没有宪法外的暴力不得更迭的国王,负有不容置疑的服从义务,从中似乎会泛滥出来的伤害大部分得以缓和,是可能的。但是这种比较深刻的观察,并未展现于最贤明的也是最小心谨慎的古代理论家亚里士多德之前;而且,即使他曾经作过这样的观察,他也不可能有信心地把它的教训应用到希腊单个城市的政府上去。立宪君主,尤其是现存于英国的,安置一个统而不治的立宪君主的理论,他会认为是不切实际的。这种立宪君主是,一切治理都以他的名义来行使,然而他的个人意志实际上不起什么作用或完全不起作用;他不对任何人负责,可是他不利用这种特权;他从每一个人那里受到无限崇敬的表示,可是这决不翻译成为越出周知法律范围的以外的行为;他的人身周围围绕着象征权力的全部行头,可是他是大臣们手里的消极工具,他没有拒绝的自由、按照大臣们标记出来让他选择的指示行事。当一个英国人谈到立宪君主的时候,他心目中存有的就是这样一种超人的壮丽和放肆的虚构,和看不见的紧身衣的现实这两者的引人注目的结合。我们的历史事变,曾在迄今世界从未见到过的最有权势的贵族政治中使这样的事情发生于英国——但是,这种政制究竟能否存在于其他地方,或者,当碰到才智横溢,大胆泼辣,勇猛果敢三者兼而有之的一个国王的时候,这种政制究竟是否足以赶走他,还有待于学习,对亚里士多德来说,这种政制,看起来只能是无法了解、难于实行的;甚至在单独的事例中似乎也是如此,要把它作为一种永久的制度,伴之以世袭王朝相继诸成员固有的多种多样的气质,那就是完全不可设想的了。当希腊人想到一个免除了法律上的责任的人,他们就把他设想为名实相符的实际上确确实实免除了责任的,有一个无防御的社会共同体被遗弃在他面前任其压迫的人;他们对他的恐惧和憎恨,恰好可以他们对于法律平等、言论自由,他们对于保障的希望寄托于其掌权之上的这样一个政府的尊敬心情来衡量——也许,在民主政制的雅典,更甚于希腊的其他部分。这种感情,正如它是希腊心灵中最好的一种,它也是传播得最广泛的一种——它在细节上虽有许多异议,在主旨上却是全体一致,高度评价了的。我们不能参照现代欧洲的、尤其不可以十分特殊的英国的、关于君主政制的感情来构想它或批判它;可是,使得密特福先生如此频繁地不正确和不公平地鉴定了希腊政治的,正因为他有时明示有时隐默地应用了这种不妥当的标准。
当我们不是从其他社会的环境,而是从希腊本身的环境出发,试图来解释希腊事务的进程之时,我们将看出足以说明王政中绝,也足以说明对王政的厌恶的良好理由。假如希腊心灵和东方诸国一样静止不前的话,对个别国王的不满所引起的变化,大概不外是废黜一个坏国王,支持一个约许要干得好一些的国王,而决不扩大人民的眼界到个人统治以外的较为高尚的任何别的概念上去。但是希腊心灵的性格是进取的,它具有想象力,它逐渐想出改善了的社会结合诸方法。此外,任何只包括单独一个城市的政府——王政的、寡头的或民主的——就事情的性质而言,它势必远不如包括较为广阔领土和较为众多人口的政府为稳定。当弥补英雄时代的王的、不完美的半宗教的和机械的从属,衰弱得不足以成为有效的原则的时候,那位小君主和小民的接触太密切,仪态太谦逊,使他没法以哪一种方法打扮得足以博得任何别种性质的威望或错觉。他没有借助于仪仗壮丽、深宫隐居和神秘莫测三者相结合,亦即希罗多德和赞诺芬那么妥当地鉴定为君王权术的那些手段。既然不存在一个永久首脑的权力寄托其上的新感情,于是共同体的看得见的和有效的团结所必要的这种尊严赖以维持的东西也就消失无余也。单独一个城市,或者一个周边不大的共同体,集体的讨论、一般的规章,加上几个任期不长和负责任的行政长官,是实际可行的,是没有什么困难的。
维持一个不对任何人负责的王,然后想出要从他那里榨出责任政府来的种种附加条件,这确实是一种高度复杂的制度,虽然我们已经指出过,在现代欧洲这已变得为我们所熟知了。简单得多而又明显得多的变革是,用一个或一个以上、任期不长,负责任的行政长官,把国王本身代替掉。这就是希腊事务的进程。低级的首脑门,原先组成会议为王效劳的,发现要取而代之,并由他们自己轮流行使治理职能是可能的;至于公民大会像从前那样不时地召开,而又不具什么实际的效能,大概是保存下来了。这就是遍及于希腊诸国(斯巴达例外)的转变实质上的性格:王制废除掉了,取而代之的一个寡头政体——那是一个集体商讨,多数表决决定一般问题,选出本身中的某一个人作为暂时的、可以责问的行政首脑的一种会议。英雄时代的王政废止时兴起来的总是寡头政体。到此为止,民主政体运动时代还远未到来,而人民——自由人的总体——的状况并没有因这种革命而立刻有所变化,无论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王的属性,分配其间,又由他们轮流当王的少数有特权的人,是那些等级上最近于王本人的人;也许就是王所属的、佯称为和王有共同的神或英雄世裔的某几个大氏族的成员。就我们所了解的而论,这种变迁似乎是像事变的自然进程那样来到的,也未见暴行。有时候王家世裔灭绝而未重新立王;有时候,某个王逝世了,他的儿子和继位者只被承认为执政官——或者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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