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么两句话。
他没说上媳妇,主要是因为名声不好:懒。庄稼人最不能原谅的是男人的懒,
女人的馋。何况他不仅懒,还有点不正经。
天亮每晚都要在村里四下巡视呢。他要摸清村里的闺女媳妇们有什么不规行
为。媳妇们是不是有人在打“野味儿”,闺女们都在和什么人谈恋爱,在什么地
点相会,做了什么动作。也都要心中有数,都要管。他躲在暗处,身旁放置一些
土坷垃,准备随时向他监视的目标投过去,发出警告,他最气不过那些伤风败俗
的动作。每晚,他都要把自己的工作进行到肚子叫了,才怀着愤懑和不满足的情
绪回去睡觉。
最近,他对五爷家的媳妇很不放心,便列为自己巡查的重点。这就合该五爷
的事要暴露了。其实,五爷头一晚去山里的行动就在他的目光之下。他没在意,
他对老头子的事儿向来没啥兴致。可后来他见得多了,就有些起疑,觉得其中必
有蹊跷,就决计要弄个水落石出。
他就这么跟上了五爷。
今晚的月亮亮些了。整个山野也亮些了。却没有亮透,还是朦朦胧胧的。峡
谷里更暗些,像曾经被火烧过了似的。风照常歇息了,大山上下万籁俱寂。
天亮轻轻松松地跟定五爷。他干这个可没说的,有足够经验。何况今番跟的
又是一个迟钝的老头子。他挺放肆,跟得很近,顶多二、三十步距离。有一点他
却想得周密,把步子合着五爷步子的节拍,让脚步声合二为一。
五爷真该后悔:他应该转头向后看一看,前几夜他是看的。没出事,他一定
是松怠了。就这么叫天亮顺利地跟到目的地。
五爷没停歇便开始耙地了。他一向爱干耙地这活。坑洼不平的地面在耙子下
变得平坦细腻,会在心里荡起一种喜悦,一种快感。耙地却是很累人的,甩起膀
子拖拉沉重的泥土,身体要大幅度前后摆动,节奏很快,没有喘息之机,要劳动
全身每块肌肉和关节。
很快,五爷已经微微喘息起来。
天亮躲在一墩槐树条子后面,向地里望着。他已经很明白五爷要干的事情了。
心里觉得好笑又好气。这老头儿倒真有胆子寻好事哩。他琢磨得上前去搭个腔,
叫他知道啥事都是瞒不过天亮的。他从槐树墩子后面晃晃悠悠地走出来,嘴里瞎
哼哼着:
五月里槐花白又香哟,
光棍哥山沟沟里头去放羊,
秋天那个把羊卖了去呀,
娶回个活泼泼的小姑娘。
五爷忽听有人在唱这老辈子的歌调,吓了一跳,脑袋差点儿炸开。在深夜,
在深山旷野,还有这古里古怪的调门,是人还是鬼?他懵了。极度恐惧地顺着声
音看去,是一个黑黝黝的人影向他走来。
“谁!?”他倒退一步,不由己地大喊。
“我呢,五爷,天亮。”天亮漫不经心地应着,又一边哼着一边走过来。
他认出是天亮。这狗东西!他在心里恨恨地骂道。刚才由恐惧绷紧的全身的
关节和肌肉,现在却一下子像散了架,他知道他的事完了。彻底地完了。
天亮不看他,却煞有介事地向地里四下瞅着。他的脸迎着月光,暴露着他那
副得意扬扬的神情。
这狗娘养的!五爷在心里咒骂。两手像铁钳似地握紧着铁耙柄,却禁不住打
颤。他真想一耙子把这狗东西砸进地里去。
天亮转向他,口气认真地说:“五爷,你行啦!”
他没听懂。
“你行啦”
“……”
“你行啦,五爷,这道行啦。”
他不屑理他,心里却像有把刀在搅:完了,这遭真完了,这狗东西……他知
道前功尽弃了。
天亮是这世上他最仇恨的人。
“有亩数吧,五爷?”天亮问。
“不知道。”他把头转向一边。
“差不离儿。”天亮说,“夜里看大,没一亩也有八分。”
他不吱声。可气这狗东西还有点眼力。
“五爷,你打算种啥呢?”天亮又问。
“不知道。”
“依我看,栽地瓜,保险。”
他在心里哼了声,你小子心里狗明白,可就是不干正经营生。
“听我的,五爷,就栽地瓜。”
他还是不搭理他。
天亮有些知趣了,说:“五爷,你干吧,我四下遛遛。”他说着走出地,踱
来踱去地在树棵子间转悠起来。
五爷闹不清他想干啥,眼光一刻也没离开月光下那瘦螳螂似的长身影。
天亮幽灵似地在昏暗的谷地里游荡着。
后来,他吸起烟来,烟头一亮一灭的,五爷就像看见他在眨巴着眼睛想主意。
月光下的山峦,一切都凝固了。
五爷定定地站着,监视着那幽灵的动向,他觉得累极了,就像接连着干了一
百年活,他用力拄着铁耙子柄,支撑着像要陷进地里去的身子,脑袋里涨得本木
的。
天亮又走到这边来了,他走到五爷跟前,用亲热的口气说:“五爷,我告诉
你个事。”
五爷不知道他要卖啥膏药,却听着。
天亮说:“我夜里常出来遛达,经管一些事儿,村里的事都瞒不过我,我看
见有人从仓库里往家搬粮食……”
哼,这还算什么稀罕事吗?看不到也想得到的,不新鲜。他没好气地说:
“你告嘛!”
“咱不告,告了我倒楣。”天亮挺有数,“这年头,谁的爪子大谁吃。”
停了一会儿,天亮又问:“五爷,你知道那主是谁?”
“不爱管!”
“你知道?”
“不爱管!”
“我又不爱管,可心里气不过,就从黑影扔过去一块坷垃,想吓吓他,可你
猜怎么的?人家不怕,火了,回头就骂上了:“奶奶个熊,有种的站出来!’这
世道真邪了,偷东西的敢叫上眼的站出来,咱可不站出来,算没种,行了吧?奶
奶个猴,真他妈的欺负人……”
五爷没说话。
天亮叹了口气说:“夜里真他妈的有好光景看。”
五爷还是在心里憎恨天亮,不愿和他磨牙,反正地是瞎啦。狗日的!
他扛起耙子要走。
天亮一怔,忙问:“哎,五爷,你怎么走呵,地还没耙完哩。”
“不种了!”他火辣辣地说,“算我倒楣!”
“你这是何必呢,五爷?辛辛苦苦地开出来,白扔啦……”
五爷转头看着天亮,突然问道:“你不合我?”
天亮一副惊讶的样子:“我告你?这是什么话?我夭亮就这么缺德吗?
我……”
“你不说出去?”
“不说。”
“真不说出去?”
“我起咒,说了烂舌根!”
五爷将信将疑地盯着天亮在月光下煞白的窄脸儿。这小子会这么善吗?
“五爷,你只管种吧,这一不是偷,二不是抢,比从仓库里搬的那主光明,
那主给他地也不种哩。”
五爷点了点头。不由透出一口气来。
“五爷,你种吧,我一定保密,决不让外人知道。”天亮再次下保证。
五爷“嗯”了声。
“我走了,五爷,别耽误你干活,你干吧。”天亮说着走出地,没走多远又
回过头对五爷嘱咐:“五爷,往后来这儿的路上,得转头看着点儿,不得不防。”
五爷“嗯”了声。
“如今都是望人穷哩。”天亮说完便走了。
五爷长久地望着走远的天亮,直到那螳螂身子落进山梁子后面……
他心里还像压着一块铅,沉甸甸的,可他还是强迫着自己把地耙平了。
5
天气渐暖了,大山上那些奇形怪状的白色斑点早不见了踪影。天空也总是万
里无云,澄蓝澄蓝的。日头像在弥补整整一个冬天对这里冷漠的过失,加劲儿地
往下烤晒。却不知帮了倒忙,旱象愈来愈严重了。
清明那天,第一场春雨终于在人们的渴盼下降落了。世界像完结了一件大事,
松弛下来。一夜之间,整个山野面目一新,到处呈现出蓬蓬勃勃的绿色。似乎从
天而降的不是雨水,而是绿色的油彩。
布谷鸟也颇知时节地叫起了“播谷”,一声连着一声。
人们的确是在“播谷”了。尽管播得无精打采。五爷赶一头牛在田里犁沟,
后面的一大帮子人往沟里撒种,埋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们在地里干活总是
打不起精神,也弄不清这地究竟是给谁种的。庄稼总是长不好,年年如此。可即
使长好又与他有多大关系呢?“够不够,三百六。”何况还常常分不到这个数,
认真计较起来,这地里的庄稼还不及山里的草与他的关系大些,直接些……
他心里惦记的是他那八分黑地,眼下,唯有那才是他的希望,一线战战兢兢
的希望。他一边赶牛犁沟,一边不时朝山里的那个地方望去。他看不到那山旮旯
里的地,甚至连那道山梁子也看不见,可他还是忍不住频频侧目。自那晚耙地让
天亮看见后,他就再没去那块地了。他恐惧不安,他总信不过天亮向他许下的诺
言,他知道他没正经德性。他想,要是天亮丧天良把他告了,队干部很快就能找
到他头上,接着就会整治他,一点儿也不会客气。其实他也没得罪过哪个干部。
他想过,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的破老头子,就是成心想得罪人又能怎样呢?他只
是脾气倔,倔脾气的人是不用做什么事就会把人得罪了。那次他去大队打条子卖
猪,书记在旁边说:“五爷,就便把我圈里的也推去吧,叫小顺子跟着(小顺子
是书记十六岁的儿子)。”他没吭声就走。他觉得这事儿没大说道,小顺子长得
膀大腰圆,别说推车,就是扛也把猪扛去了,怎么倒要他这个老头子推,他跟着?
他没干。后来书记对他就没好颜色了。他若是犯了事儿,能指望有好果子吃吗?
他有数,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