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地-尤凤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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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地-尤凤伟-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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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干。后来书记对他就没好颜色了。他若是犯了事儿,能指望有好果子吃吗?
他有数,不会有他的好果子吃。所以他成天提心吊胆的,夜里也睡不安稳。夜里
他是搂着小孙子睡觉的,他怕老是翻身把孙子弄醒,就尽量忍着,可一会儿就觉
得浑身累极了,还得翻个身。后来就迷迷糊糊地睡了。他一向是不做梦的,庄稼
人的脑子连在白天里都派不上用场,夜里还有啥可翻腾的?可现在他就不断地做
起梦来。几乎全是可心的好梦,可醒过来后又有些不安,因梦都是反着的。吉梦
并不是吉兆。有一夜他竟做了一个百思不解的梦,他梦见自个儿和小孙子一块儿
去那八分地里刨地瓜,晴天白日,大摇大摆地去了。地瓜长得真好,刨出来的一
个比一个大,有的就像孙子的小枕头。不一会儿满地都堆满了地瓜。小孙子高兴
得又蹦又跳,使劲地啃地瓜吃。吃着吃着竞忽然长起个来,眼瞅着长成个半大小
子,可还是不停地吃,不停地长,一直长成一个大小伙子。聪俊聪俊,满脸红光。
他觉得甚奇,不转睛地看着。不料这个突然长大的孙子却向他发号施令起来,命
令他把地里所有的地瓜都堆到一处,他似乎觉得应该这样,就这么做了。把地瓜
堆成一个丘岗似的大堆。这时,孙子满意地笑了,还褒奖地拍拍他的肩膀。然后
从地上拣起那把砍瓜蔓子的镰刀(就是他砍草用的新月形镰刀),举在手中,说
了声:“看刀!”便向瓜堆砍去。一阵乱砍,只砍得瓜屑四溅,满天纷飞,降下
来的瓜屑很快把他掩埋着。他又急又气,一面挣扎着不被埋掉,一边向孙子大呼:
“住手,畜生!”孙子果然停止砍瓜,却挥镰凶狠地向他砍来,吓得他大叫一声
醒来,方知是南柯一梦。他连忙擦火点灯,看他的孙子,他在灯光下端详着,孙
子睡得甜甜的,像个小猫似的,轻轻地打着呼噜。也没有长大。他渐渐心定,只
是盯着孙子的小脸儿想:就是这小崽子要拿镰刀砍我吗?我一心要拉巴你,你却
要砍我,真是岂有此理……这个梦很伤他的脑筋,猜不透究竟主凶还是主吉。这
一夜他再没有睡着。 

    ——他就这么心神不宁地等待着厄运临身。半个多月过去了,居然没有什么
事端,干部没向他传讯,群众中也没有传言。他还是照常赶牛犁沟。难道天亮真
的守了信用?守口如瓶?兴许是的。有时在街上或地里碰上天亮,天亮还是五爷
长五爷短的怪亲热,一点儿不见有做亏心事的样子。有时还神秘地对着他的耳朵
说几句关切话:“五爷,地好种了,别误了节气。”“听我的,就栽地瓜。”
“可得有点警惕性啊!”他渐渐安了心,不觉对天亮生出一些感激之情来。 

    连天亮这样不称职的庄稼人都晓得节气的重要性,他五爷会不晓得吗?是呀,
不能等啦。得赶紧往地里送粪。他曾经对送不送粪有过犹豫,起初,他觉得不送
得了,送粪实在要担风险,一趟一趟地往山上挑,难免不会再让什么人看见,那
就得不偿失了。再一方面,这块地闲了许多年,也会有些肥力。可最后思来想去,
他还是决定送粪。种地不送粪,这不是庄稼人的作为,再说也对不住庄稼,糊弄
庄稼缺德。 

      
      6

    他把在梦中向他挥镰砍去的小孙子交给他的妈妈,他要开始送粪,就不能搂
他睡了。为保险起见,晚饭后他打了个长盹,待夜深下去,村里无声无息了,他
就起身走到院里。大门外的粪堆是不敢动的,那是给队上积的,不能动。再说也
招眼。只有从猪圈里挑。他已经提前把粪从圈里撂在圈外面,他找来两个筐子,
往筐里装粪。媳妇已经知道种黑地的事,听见公公起身的声音她也起来了,到院
里帮公公装粪。从心里说,她不忍心让公公担惊受怕、没黑没夜地种这黑地,她
曾多次劝说公公放弃,可公公固执得很,对她说不会出事的,那个两不管的地方
会掩护他,不会让人怀疑。她清楚公公这样做全是为拉巴她和她的孩子们,心里
万分地感激和疚痛。 

    装满了筐,她就悄悄开了街门,探头向外面看看动静,没有人。五爷就挑着
粪筐出门了。他像每次出门那样,心里很紧张,今晚又挑着一副粪担,就更慌得
不行,心里像有面鼓在咚咚地敲。脚步乱了,两个粪筐就不停地摆晃,摆晃得他
的身子踉踉跄跄,直到转过“家门口的汉子”,他才松了口气,步子也放慢下来。 

    月亮圆缺轮转,天上还是个月牙儿,是个肥胖了些的月牙儿。天幕显得明净。
也许由于绿色的覆盖,那座威武大山和它脚下的岗岭,却透不出亮光来,黑沉沉
的,山路倒很分明,看得出很远。春风在夜晚是不大停息的,轻柔地抚过林子和
山坡,温乎乎的。闻得见青草芽子那股浓烈的带苦味的香气。 

    挑着担子就更能感到山路的倾斜了。这条狭窄的路依傍着一道沟谷,向上蜿
蜒,由于雨水的冲刷,路面呈凹槽型,凹槽里裸露着粗细不一的树根和石头,构
成一道道天然的、不规则的阶梯,可以踏着这个阶梯往上攀登,防止脚下打滑。 

    他对外界的感觉很快便被担子压在身上的感觉取代了,他觉得担子在不断递
加着分量,像要把他压进地底下。开始,他只是感到与扁担接触的肩膀处压得很
痛,火辣辣的,后来便向下传递:膀子、背、腰、大腿和小腿,无一处轻松。浑
身的关节儿都挤压得紧紧的,发热、发木,胸中有一团灼热的气体急于喷发出来。 

    这算得是一个庄稼人吗? 
    咳,他有许多年没正儿八经地挑担子啦。自从小车在农村普及后,农民便不
大挑担子啦,山地也有小车上不去的地方,多半用牲口往上驮……所以他才这么
不适应,觉得累。再说,他也真正的不年轻了,胡子一大把的人,这副粪担够难
为他啦。 

    要是能用小车推就不会这般吃力啦。他不止一次的这么想。尽管推车上山也
不会有多么轻松。而现实却恰恰连车子也不允许他用。小车越不过那道没路的山
梁子。当然,他还可以先用小车把粪推到山梁下面,再用担子挑过去,可他又考
虑到小车在夜里会发出些声响来,也招眼,他就没办法不像眼下这么干啦。不光
明正大的事儿干起来够别扭的啦。 

    其实他尽可放下担子歇一会儿,松弛一下全身的关节,喘口气。可他又不,
一个劲地挑着往前走。他倒不是图早把粪挑到地里,而是出于一种深刻的习惯心
理。庄稼人对于许多事物的观念,都有着他们自己的、独特而又莫名其妙的认识。
这些观念经过千百年的因袭就形成一种被视为真谛的清规戒律,比如看待劳动,
再沉重的活路也是不能出汗的,汗流满面的庄稼人被认为不是一个真正的庄稼人;
挑担子换肩可以,而放下担子在路上歇息便是不光彩的,丢人的,是女人和孩子
的作为,会给人留下耻笑的话柄……诸如此类。眼下,五爷一人行走在这深夜万
籁俱寂的山道上,本不必担心会有人耻笑他的,可那种深深地熔铸于骨血中的意
识,却不容许他放下担子,他甚至连这个念头也不存。 

    他艰难地向山上攀登着,频繁地换着肩。渐渐的,疲劳已经浑然一体了,他
已经感觉不到哪个具体部位的酸痛,甚至感觉不到肩上还压着一副重担,担子似
乎化整为零,变成无数个铅坠子均匀分布在全身各处;他也不觉得自己是在迈步
向前,却像背后有人往上推送,推得他脚跟不稳,踉踉跄跄…… 

    再后来,他竟失去了所有的感觉,没有酸痛,也没有疲劳,气也喘得匀了,
身上的铅坠子也越来越减少,他觉得甚至轻松自如。他不知道这是疲劳达到极限
后所呈现出来的一种状态,只是高兴地想:这可好啦,这样一直挑到天亮也是不
碍事的…… 

    已经看到在月光下静静隆起的山梁啦。 
      
      7

    他本想每晚送两挑子粪,但实际上是完全做不到的。那晚他把担子挑进地里,
全身都瘫软了,和扁担、粪筐一块儿撂在地上啦。半天没爬得起来,真丢人啊。
他也觉得奇在翻越山梁子时,什么都那么好,那么得劲儿,可撂下挑子就变成另
外一个人,连他自己也撂在那儿了。 

    那只好每晚就送一挑子啦,好在季节还不算晚。再说他不能把全部气力在夜
间耗尽,白天还要在队上干,队上正播种花生,他还是赶牛犁沟。他毕竟同那伙
年轻人不同,干活总要尽心尽力。对于一个正统的庄稼人来说,偷懒便是可耻的,
即使明知道干的是无效劳动,偷懒也不会心安理得。那伙年轻人呢,可不是这么
想。他们在地里耍着玩着地干活,于一会儿歇半天。还净偷花生种吃,说不吃白
不吃,吃一颗赚一颗。吃进肚里的多了,撒进地里的就少了,这帐是明摆着的,
后果也明摆着。可谁也不管这一套。他可不吃花生种,再饿也不吃,他认为偷种
于吃伤天害理。他不敢管别人,也轮不到他管,可心里是担忧的:老天爷,这地
这么种下去可怎么得了呢? 

    他往地里送了八趟粪就停下了。一分地摊一挑子,少是少了点儿,也只能这
样啦。他又用了几个夜晚,把粪撒上,打起了瓜垅。他松了口气,大头过去了,
再有一个晚上就能把地瓜芽子插上。 

    天又渐渐地旱起来,干燥的山地被干燥的春风吹起一股股烟尘,天空永远是
迷迷蒙蒙的。返青不久的麦苗渐渐变黄,枯萎下去,刚露上的春玉米苗、谷苗都
在可怜巴巴地挣扎着活下去。能等到一场救命的雨水吗?不知道,人和庄稼都不
知道。随着旱情的加剧,大伙儿对这一年本来便没抱多少的希望变得更渺茫了。 

    这就更叫他掂出他那八分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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