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的不是改良刮胡刀。
那是什么?
人种。
没有办法啊,脸是爸妈给的,想改也得等下辈子。
不要等那么久。
此话怎么说?
你可以练神功啊。
什么神功。童子功?
《笑傲江湖》第450页,自己查去。
找死啊!
24
如果某天不爱你了,我会觉得无事可做。
寒虫的支教之行是带着一些不知出处的激情去的,但当她到达稻城把所有的行李都往那所小学几乎摇摇欲坠的校舍里一扔的时候,她的激情忽然不知归处了。她忽然很想很想家,觉得自己是个在外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想扑在妈妈的怀里,寻找片刻的安慰和抚摸。
她掏出手机,没有信号。走出房间,没有信号。沿着只树立了一根光秃秃旗杆的操场转了一圈,仍然没有信号。于是,沿着来时拖拉机颠颠簸簸的公路跑,期待表示信号的小黑格随时可以忽然跳出来。她越跑越快,最后,在地里忙碌了一天的人们看到那个刚从上海来的女老师就像一头发了疯的母羊一样,冲向山坳的缺口,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在一个高高的山崖上,可以看到有如羊肠小道的公路一级一级盘旋而上,对面的青山草木和薄雾混在一起,沉淀如墨如黑。她累得跌倒在地上,不停地喘气。信号像忽然从山间窜出的一只兔子,没有预兆地出现。寒虫抱着手机,在暮色里痛哭起来。
听寒虫说起那些往事,我在日记里写下这样的话:
我们的生活里绝没有坏人,只有孤独的人。
寒虫的支教之行并没有什么闪光点,这也是她的原话。
她说她喜欢那些孩子,但是你越了解他们,便更同情自己。因为面对孩子们的天真无邪,面对褴褛的衣装和贫穷的困境,你觉得自己竟然是那样的无助,自己的力量竟然是那样的微薄和渺小。寒虫说,我能做什么呢?我能去煽动我那些习惯于安尊处优的同学的同情心吗?我没有。我能去浦东的高楼大厦里和那些老总们勾肩搭背吗?我不能。我能做的仅仅是给我的父母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十天后我收到了他们一万元的汇款和一大把的眼泪。这就是我所能做到的,而且是我惟一能心安地做到的。对父母的债务他们是永远不会给我一个最后通牒的。如果父母都不能爱,那这个世界上你已经没有可爱之人了。
安静地,听寒虫回忆那段经历。
记得那天阳光灿烂,一大把的阳光照射到第一教室二楼左边的楼梯上。上课的时间过道永远是安静的,铺上两张报纸,两罐冰冻可乐,享受难得的翘课时光。
一到周末,心便会随着山上的盘山公路溜出教室、操场和总是在宁静中度日的村庄。通往县城的那条路有一段下过雨后会非常的泥泞,出门时我预备了四只塑料口袋,准备走那段路的时候套在鞋上,结果发现,一出门就必须把它们派上用场。我在泥巴里滑来滑去,后来竟然越弄越脏,裤腿上又被溅上了好多泥点,活像穿了个花裤衩。一不小心,脚一撇,就滑到了泥巴坑里去了。那时候,我好希望能打到一辆的啊,给多少钱都愿意!
稻城地区的剑川县。到了其地,方知其名,更不用说那些零零落落的小乡镇了。剑川不是山青水秀的那种山区,而是土头土脸苦大仇深的那种山区。县城一共只有一万多人,总共一条街,一楞子通到底。县城有几好家超市,门口用大音箱播放《星语心愿》。书店只卖看图识字,安徒生童话和重点难点基点。卖烤红薯的一嗓子吼下来整条街走到哪儿都能听到。温州洗发屋连个拥有妖媚电眼的女招待都不曾有,惟一的一家网吧在我来之前就已经挂上了〃门面转让〃。超市里的货架上几瓶旺仔牛奶积上厚厚一层灰尘,超市服务员在柜台里打着针织着毛线,眼皮上三十年的瞌睡和不耐烦。我那时候好想立刻告诉我的同学我发现了二十年前的中国,那种兴奋或者无奈,好像是发现了珍贵的出土文物一样。
过惯了都市的生活,习惯了一觉醒来喝红茶,立顿的那种,现在感觉自己是被封闭了起来。
点燃一根烟。
我很少会被别人怂恿,但是女人会被孤独引诱。
有时候,我偷偷地爬到山顶,只为去抽一根烟。上海的忙乱中一直渴求的孤独,在一个小山村里我已经享受够了,我现在情愿去享受一下一支香烟带给我的迷乱。
我沉迷在对一部不存在的电影的想像里,自己就是光彩照人的女主人公,掏出香烟,点燃,吸吐,烟雾缭绕,身姿婀娜,眼神妩媚……而她的白马王子就在酒吧的那一角,此刻顾盼有神,心花怒放。
也就是那个时候抽烟的体验,竟然使我对毒品产生好感。因为我觉得它平息了一部分人内心的疯狂。当然我并不是原谅自己或者怂恿别人去吸毒,只是觉得大多数事情总是有来由的,一种平复便是一种解脱。
有一次我抽烟的时候,忽然从身后的树林里窜出一个小女孩,手里一大把的野花。她怯生生地挪到我面前,一声不吭把野花扔在我的身边,然后一溜烟地跑了。我哈哈地笑,当烟抽到头的时候,小女孩忽然又出现了,她在树后面躲着,远远地探出头来,忽然大声叫道:
老师,你是女特务吗?
寒虫发出无奈的笑。
而我大笑之后,立刻沉默。
寒虫的神情很令我沮丧。过一会儿我感觉我管不住自己的眼泪了。努力努力地抑制,使劲地,使劲地告诉自己,男儿有泪不轻弹。
但是,在阳光明媚的天气里,没有一点掩饰,我看见泪从寒虫的眼睛里飞出来,像五月的天空扬起的烟花……
我想去拥抱她。
泪滴到我的手上,我的心瞬间变的很冰凉,很冰凉。
25
我很想带你去一起逃亡。
躲在长长的夜车里,将我的鞋穿到你的脚上。
两辆出租车,一辆紧跟着另一辆,像两架甩向天空的秋千,上坡下坡,左突右进,荡来晃去……在把我们弄晕之前,终于停在了小逊说的圣弥厄尔教堂的门口。
那个清凉的早晨,经过教堂的人们可以看见五个背包少年冲下出租车,一片欢乱,最后他们在教堂紧闭的正门前停下来,眯着眼睛,抬头仰望……清晨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梢,在他们的脸上留下斑驳而明亮的影子。
圣弥厄尔教堂的建造过程颇为传奇。它由德国人在20世纪三十年代设计建造,所有的建筑材料都是德国人用轮船从遥远的欧洲运过来的……仰望两座高耸入云的十字架塔楼,我仿佛可以看见,苍茫的大海上,一个运送石料、木头、铁器、琉璃和上帝的船队跃出地平线……戴皮帽的水手在船头唱啊唱啊:
〃我划小船去中国啊,我划小船去中国……〃
为什么我总是对遥远的时间充满想像?那些古老的和高不可攀的东西。那些与我们的距离越拉越长的东西。难道是因为孤单吗。难道是因为我们被遗落在另外一个世界了吗。
窗外的颜色由白变蓝,生命由年轻走向衰老,骚动的心情逐渐平复,而我们的脸仍在失望、愤怒以及忧郁之间转换,并且依旧坑坑洼洼。
下午。有人在楼道里大声嬉闹。摔盆子的声音,像一朵流星,响亮地穿过门缝。
脱掉背心和内裤,裸露身体的所有部分,躺在刚换过的床单上,舒展四肢:干净的脸庞,白皙的胸膛,浓密的毛发,骄傲的器官。
必须把自己想像成一艘无所羁绊的小船。
没有方向和代号,没有锚和缆绳,没有被涂上油漆,没有洁净的餐厅和厨房,没有经验丰富的舵手和船长,任凭自由,任凭孤单,任凭放纵,任凭有人在我的头顶歌唱:
〃我划小船去中国啊,我划小船去中国……〃
一座教堂,就是一座巨大的心灵城堡。
我小时候喜欢搬弄积木,总是变着各种戏法试图去搭建一座宏伟的城堡。城堡建好了,就天天期待着自己能够变得足够地小,小到可以天天躲在属于自己的城堡里,连我的爸妈都找不到。于我的想像里,他们手足无措的样子,会让我欣喜若狂。
人类就是这样脆弱的动物,每一下颤抖,都需要长时间的抚慰。所以每个人都需要一座城堡,不是物质上的便是精神上的。越坚固越让人感到内心的安宁,越巨大越能让人获得期待中的充分空间。
如果我们的内心世界像块大操场,那该多好。
神亲自走到门口,迎接你。
圣母玛利亚洁白的雕像。内敛沉默,双手合十,蓝色的腰带如一湾海水缠绕腰间,再飘荡在裙围上。有人在基座上斜斜地搁下一支花。康乃馨或者雏菊。猩红,穿透沉静的空气,起起落落。
小妖怪是那种在非战争场合永远愿意冲在最前面的人。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女人了,她倒有百分之百的机会成为骁勇善战的将军。她的背包在侧门的阴影里一晃,迅速消失不见了。这样的风格离小家碧玉或者大家闺秀都差了大约十万八千里,反倒你可以随时晃悠到她背后,〃嘿〃的一声拍她的肩膀,待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搂住她的头,热热乎乎地称呼她为〃哥们〃。
哥们……等等我们啊。
小逊朝小妖大声喊。很惊讶,刚才还在我脑子里闲逛的词语竟然这么快就晃荡到了小逊的嘴里。暗地偷笑。
教堂三角形的屋顶,仿佛喻示神明的稳定性。记得很久前兔子和我说过,所有呈三角形的东西,你千万不要从它上面跨过去,要绕道而走。我说为什么,他说没有什么,只是那个地方都会有一个神在打坐。我听了惊讶得吐舌头。
这座教堂实在很吸引人。很快我就发现小团伙已经分成了三堆:消失不见的小妖和随之消失的小逊。我。岛和寒虫。
岛和寒虫还在抬头看尖顶下那些精美的窗花。那些窗花仿佛一朵寂静中的海棠。窗花下又有五扇竖形的窗,可以把它想像为海棠的枝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