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和寒虫还在抬头看尖顶下那些精美的窗花。那些窗花仿佛一朵寂静中的海棠。窗花下又有五扇竖形的窗,可以把它想像为海棠的枝条,或者神的胡须。
寒虫掏出相机往空中一晃,说:岛,你去那边台阶上吧,我帮你来一张吧,这个地方很棒的!
好啊。这个地方不错,真有点欧洲的风貌。岛说。
可惜欧洲很远。寒虫说。
岛跳上高高的台子,双手交叉胸前,调皮地咬着嘴唇,歪着嘴巴,故意制造出偶像剧里那些寻常可见的坏坏的眼神。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抬起头,阳光刺眼。努力睁大眼睛,整个世界仿佛瞬间成了一片宽阔的向日葵地,无数个太阳同时照射软弱潮湿的身体,光影迷乱,热气升腾……我像是某个玻璃瓶子中流溢到泥土里的水,光将我吸收,把我带进一片光怪陆离,然后是一片虚无空白。
闭上眼睛,和光一起旅行。
我知道,在这清晨的阳光里,无形中我就和他们的世界隔开了距离。在我们的中间忽然就添入了那么多的山脉、河流、村庄、城镇、映画馆、唱片、昆虫、盐、麻婆豆腐、蒜泥白肉、青椒牛肉丝、咖啡与茶。那些无关紧要、却又可能致命的东西。
距离。我不知道这是来源于内心深处隐藏的不会因为一份感情的到来而平复的孤单,还是因为非我世界本来的平淡和冷漠。
我只想跟着阳光跑,越跑越快。我甚至想就这样,从云端、从别人的额头上消失不见。
没有人会惊讶我真的会这样做。因为我是宋词,不是麦岛。
我围绕教堂慢慢转了一圈,继而跳出教堂落地的巨大阴影,再晃过倾颓的墙角,被花花绿绿的饭店招牌淹没的时候,我听到了寒虫大声叫我:小词,你在哪!
我只是想一个人走走。
26
我的小狗和那些娇纵我的人,很抱歉,我得走了。
我的小狗的名字叫〃番茄大人〃。
父母的葬礼之后,我立刻飞回了上海。在飞机上的两个小时,想起那只被我抛弃的小狗,我变得筋疲力尽。
飞机一降落,我就打开手机给小舞电话。小舞是兔子高中时候的女朋友。兔子去奥地利后,他们就分手了。于是,我这个兔子的死党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她的精神寄托,我们一起溜达马路,一起50层大厦的顶上往下面吹漫天飞舞的泡泡。高考后,我离开长沙,来了上海读大学,而她轻松跨过中学门口的那条街,去了对面的师范大学。
我说:我把〃番茄〃送给了附近废品站的那个瘸老头,要不你把它要回来吧,帮我照顾一下,好吗。
我听到电话那头小舞的慌乱:啊,你……你怎么能这样对待番茄?!
对不起,对不起……小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难道让它和我一样无家可归吗。
你为什么不早点找我啊。
你要上学,你住宿舍,你是女孩,你很忙……
你应该把它交给我……你等等,我马上去把它要回来。
电话立刻挂断,我在一长串〃嘟嘟〃声里回不过神来。
岛来接我。在机场出口的人群里我们紧紧拥抱,我的泪刷地就涌了出来。
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岛不停安慰我。
过了半晌。番茄……我说。
番茄怎么了?
我说的是〃番茄大人〃。
那只小狗?
嗯。我不应该把它留下来,应该把它带到上海来的。
哽咽。泪水再度侵蚀我的脸庞和脆弱的心脏。
在泪水里,我仿佛看到美丽的黄昏再次降临,一家三口带着〃番茄大人〃再次走出河岸边的家门。清风爽朗的天气里,番茄大人像一溜烟跑在最前面,我手里拉起一只风筝在后面追得摇摇晃晃、气喘吁吁。而我的爸爸和妈妈在后面走得不紧不慢地,神情安静地注视着他们心目中的两个〃小淘气〃跑得越来越远,而他们幸福的笑容在落日的余晖里,像一朵丰腴的花盛开……
回到公寓,岛已经烧好热水,我去洗澡。
岛敲浴室的门进来,递给我手机和一根棒棒糖。
你有未接电话,接着是新信息。他说。
哦,谢谢。那棒棒糖……
你一边洗澡可以一边吃。寒虫教我的,可以使自己快乐些。
……
小舞发来信息说,她去瘸老头那里要番茄,瘸老头死活不肯给,纠缠不过她的贪财老头收下了五十块钱赎身费后答应她带走小狗,但是寻遍了他的破屋子、垃圾堆以及附近的大街小巷也找不到番茄了,番茄好像消失了一样。
最后,她失望地坐在我家对面的球场上发呆,忽然她听到狗叫声,看见一只小狗用爪子不停刮着我家的门,皮毛都湿透了,呜呜呜地叫着,一对黑乎乎的眼睛不停地往后张望……
这就是〃番茄大人〃的故事。在我爸妈去世的那个秋天,它和我一样成为无家可归的孩子。
逃出教堂,一个人走在青岛的大街上,我再次想起我家的〃番茄大人〃,想起它黑溜溜的眼睛,想起它吞掉一根骨头以后盯着我的温驯而安静的神情,想起有它穿来穿去的一家三口温馨安定的幸福时光。
此时此刻,在长沙的某个地方,吃完早餐的它,现在是否和我一样孤独?它是否同样会想起我?它是否和我一样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走,刺眼的太阳让我们的眼睛眯成一条窄窄的缝?
有人在街道上扮演小丑,头顶一个红球,引来不少观众,但是他脚下的帽子里几枚银币显得稀落而寂寞。风不大,人们说话的声音很闹,像蜜蜂群飞。
收到岛的信息:你在哪里?找不见你。
我在街上。没事。
一个人?
街上很多人。
怎么了。
你们先逛,我一会去教堂找你们。
早点过来,一会我爸妈的朋友要来接我们吃饭。
知道了。
关于圣弥厄尔教堂里发生的一切,我几乎都是后来从岛的博客上知道的。2004年11月1日的日志里,叫麦岛的男孩写道:
进入教堂,是一个高达十几米、可容千人的宽敞大厅,色彩斑斓的玻璃花窗透射出柔和的光线,漆黑沉重的木椅显得格外庄重,拱门型的柱子威则无时不刻展示着上帝的威严。
教堂的穹顶上灯光炫目,有表现主耶稣、众神以及天使聚会的精美壁画。穹顶下树立一个大大的被鲜花簇拥的十字架,连两盏大吊灯也做成十字架的模样,分列两旁,类似中国的护法金刚。这是金壁辉煌的主祭坛,旁边还有四个小祭坛。
在这样一个富丽堂皇的地方,我不知道上帝是否有精力一边沐浴着世俗的光华,一边随时保持谨慎,审视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心灵?
周日的弥撒,显然还没有开始。稀落的人影,分散在角落里,它们和椅子一样漆黑,似乎很容易被融化进去,迅速消失不见。几个穿戴鲜艳的信徒,在钢琴的伴奏下排练赞美诗,空灵的声音在飘起来,让整座教堂都似乎浮动在半空的云里。然而,我们并听不明白他们唱的是什么,或许这并不重要,或许每个人都有一种独属于自己的宗教在自己的心里,我们和上帝的沟通不需要语言,只需要一颗无比虔诚的心灵。
找个地方坐下来,试图去寻找一种能让内心静谧的东西。
寒虫说,这么宏伟的地方大概只能有神父,不会有修女。修行的女性肯定不喜欢这些炫耀的颜色和华丽的布置,人迹罕至、朴素无华的地方才能让他们躲开人世犀利的神色和无穷的欲望。男人和女人在权力的欲望上其实有天壤之别,甚至在宣扬禁欲的宗教之地这种差别也无从隐藏。我附和,然后就看见胸前挂着十字架的老年神父出现在廊柱的后面。
小妖和小逊走到神父的面前。
神父,我能向你忏悔吗?小妖说。
可以,但是我现在正忙。神父答道。
可是我很急,神父!我们从上海来,几个小时以后就要飞走了,能待在这座教堂里的时间可以用〃秒〃计算!小妖的声音,听起来彷佛她的喉咙里爬满了火红色的蚂蚁。
年迈的神父迟疑了一下,他的目光扫射过我们每个人。我们肩上的背包似乎最终让他下定决心先抛开其他的事情,来听这个远道而来的神色虔诚而天真的姑娘的内心独白。
孩子,跟我来吧。神父的脸色十分慈祥,微笑跃出深深的皱褶。
我很惊讶,坐在椅子上呆立不动,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小妖跟随神父而去的背影,和小逊晃晃悠悠的在空气中浮动的鬼脸。
我安静地坐着,听心跳在胸膛里浅唱低吟,最后随神思奔走天涯。
寒虫说:真安静,很好的地方,让我想到了家。记得有首诗歌这样写到:每个人都不只一个故乡。
我说:只要随时可以找到安慰,我们随时都可以让心定居下来。
说完,我们相视而笑。
然后,我们说起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地方是没有鬼的,那就是我们现在所呆的地方……教堂。可是寒虫不同意,她的理由是,神性的光虽然可以照亮那些忏悔的人们,可是没有办法照亮那些旋梯的拐角处以及躲在柜子里啃食圣物的老鼠。我说为什么,她说,光的路途一定是直线,而我们的心的深处有太多的拐角和暗角,有太多弯曲和扭曲的地方。难道不是吗?
寒虫的回答让我失落,甚至丧气,郁郁寡欢,直到我忽然发现小词不见了。教堂内外都找不到小词,这让我很担心。
……
教堂正面的壁画上有两条如中国匾额上的外文句子,分别是〃GLORIAINEXCELSISDEO〃和〃VENITEADOREMUSDOMTNUM〃,我一直都在猜想这是否是〃主佑我民〃和〃赞美我主〃一样的句子呢?
主佑我民。赞美我主。
可是,我们内心有神的出没吗?
在祭坛背后黑黑的忏悔室里,小妖也许在想着同一个问题:天堂如此遥远,那我们内心会有神的出没吗?也许这个问题过于虚幻,立刻就被生活中翻滚而来的浪所打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