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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六年的江湖生涯,进过五次拘留所、三次收容所、两次劳教所、一次看守所。第一次劳教一年,第二次劳教两年,因为“逃教”被抓获后延长一年。因此我只知他有四年是在劳教所里过的,但并不知是何时何地何劳教所。成为名噪一时的“车匪路霸”首犯,是在他解除劳教后的一年多以后。至于他的驼背,从外形上看,肯定是在发育期从事高强度体力劳动的结果。我只能从中猜测他的苦难经历。他虽然如此神秘,但他个人的处事方式,使我们11号的其他囚犯仍觉得他是一个诚实的好人,是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甚至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他也是我出狱后最挂念的人,这就解释了我后来为什么要专程去旁听对他的审判。
他第一次展露他的绝技,是为了我在狱中读书。
外边的朋友送了几本书给我,使我好打发狱中时光,有些书是我让他们从我的藏书中拣出来送进来的,这是我计划重读的,记得有朱洗的《生物的进化》,还有一本《原始人的心智》,弗洛伊德的巨著《梦的解析》。《梦的解析》此前已经读过两遍了,我计划读第三遍。这本书虽然是作家出版社出版的,但完全是从台湾盗印的,包括繁体字,从右向左的竖排版等,主要是字体太小。繁体字不是我的难题,十几岁时读西游、三国、说岳、水浒等的民间珍藏,我已经根据上下文的意思作判断,认识了所有繁体字,以至于八十年代中期港台文化进入大陆前,在我认识的同龄人中,我是唯一认识繁体字的人。
我有幸亲历过的这家监狱,是在囚牢顶部的屋檩上装一个25瓦的小灯泡,离地约有8米,傍晚开灯后,囚牢一片灰黄,营造出香港鬼片中的恐怖气氛,我隔着镜片把目光投到书上,实在是费劲。这灯光的作用,就是让值班管教在风门外清点人数,人的块头比小五号方块字不知大了多少倍!在这种光线下阅读比人体小万分之一的汉字,显然比警察的“阅读”难度大多了,过不了几分钟就头晕目眩,我只好仰望屋檩上的小灯泡兴叹。
刘军说“太衰了!这监狱嘛,搞得亮亮堂堂的,让人有个好心情多好!湖南人(指刘阳明),你报告管教,让给咱11号装一根日光灯!”
刘阳明无声的笑一下。大家都笑了。
关双喜突然说:“我有办法让管教给咱换一个。”
于是大家围在他的身边,听他如此这般一番。一夜无话。但都很兴奋,盼着明天快点到来。因为这个计划只能在白天实施。
第二天吃过响午饭,刘军比谁都着急,催关双喜快行动。只见关双喜站在床上,双手贴着墙壁,他虽然个子很高,但手离监室后檐墙的顶端还有一大截距离。正在这时,只见他双脚一弹,人唰地一下就贴着墙壁直窜上去,两只手已经勾住了墙壁的上沿,当大家正为他这神奇功夫惊奇时,他一只手勾在墙壁顶端,拉住身体,腾出的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一只椽,准确的说是捏住了椽子。很多人可能不知椽是什么,就是平行排列着搭在屋檩与檐墙之间的圆木,约一尺远一根,
以屋脊为界分开的前后房顶,就是架在椽上的。一般民居是在椽上铺细树条或小木片,再抹上稀泥,然后把瓦块呈鱼鳞状上铺上就行了。但监狱的房子,都是在椽上盖了一层厚铁皮,在铁皮上抹上稀泥再铺瓦块的,就是这样的椽,直径一般也得有十几公分才行,人的手是无法握住的,就是能握住,因为上边是铁皮屋顶,手也伸不进去。但关双喜就这样张开五指,将手从下部扣在木椽的直径处,他松开了挂在墙头的另一只手,五指张开,仅一只手扣在木椽的直径处,就承受住了全身重量!
我当时一点也不担心他会掉下来。
他的另一只手也扣在了木椽的直径处。手指尽可能张开,也只能扣到这里。手掌的大小,没有办法包围住木椽的大部分。他就这样两手在椽上交替移动,悬挂在房顶下的身体,眨眼间就沿椽的斜度上升到了屋檩处,也就是房子的最高处。这时,只见他一只手承受全身的重量,另一只手伸出去,一旋,就摘下灯泡。他把灯泡叼在嘴里,双手交替,人又从屋檩下到了墙檐,双手扣住墙的顶部,一跳,稳稳落到了大床上。而那只灯泡,还叼在嘴里。
满囚牢都是掌声。
其他号子隔墙喊话,问我们在干什么,刘军说是在耍杂技。
下一道工序是我亲手干的。我把灯泡在棉被垛上轻轻敲着。才敲了十几下,里边的钨丝就断成了几截。
接下来的事你们都可以猜到了。关双喜重复刚才的动作,灯泡又装到了屋檩上。现在我们只等天黑了。
11号囚牢渡过了喜气洋洋又急不可耐的一天。
是岗楼上的哨兵首先发现异常情况的,我们听见了他惊慌失措的报告声。而我们则笑得在床上打滚。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关双喜杂技表演般的功夫。监狱大门打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程指导员领着一群武警战士来了。这下你们明白为什么这项工作只能在白天进行了。我在风门口一本正经地告诉程指导。是灯泡坏了,“开灯时闪了一下,灭啦!”
原来不是什么非正常情况。一场虚惊。程指导这下放心了。他喊那几个帮灶的短期囚犯,扛着梯子来了。监狱连“人”字梯也没有,是一架直梯,竖在屋子中央,几个人把直梯扶稳,一个人上去,重新装上了灯泡。
还是一盏25瓦的灯泡。
刘军非常生气,说让关双喜第二天就再摘下来。我劝他不能急,否则就会暴露的。一个星期后,11号囚牢的灯泡又坏了。这回将新灯泡装上去后,哗的一下,11号变亮堂了,这回是一只40瓦的灯泡。
值班的管教是郭铁汉,我说:“郭所长,监狱也不能太小气了,你瞧这40瓦的灯泡多亮堂!”当晚睡觉前,全监狱的囚犯都从各自的风门处向11号囚牢张望。他们发现门缝里泄露出去的光肯定比他们的亮多了。整个监狱都在羡慕11号的亮堂,仿佛亮堂的囚室比他们多一份自由,多一份幸福。
付海滨把同案田金占喊到风门边,问我们的灯为什么这么亮?是怎么弄来的?面对本案的首犯,田金占也不能暴露我们11号的秘密。他说是监狱有新的规定,要优待“政治犯”,特意给11号安装了一盏大灯泡。
付海滨信还是不信,不得而知,但第二天放风时,多个囚牢都向管教提要求,要求和“政治犯”待遇平等,比如说,也要装上和11号同样亮的灯泡。
他们被郭铁汉一顿臭骂,完了还说:“你娃把自己放在秤上称一称,看你是几斤几两!等你有本事当“政治犯”了,再来向我提要求。”
经他这一骂,监狱优待政治犯之说似乎不容置疑了。
看了关双喜飞檐走壁的绝技,你们就明白我为什么要提到侠盗片《纵横四海》了。但你们错了,我在看电影时想到他,并不是因为“换灯泡”这件事。
312国道的起点是上海,终点是新疆伊宁市,中间有一段正好经过关双喜的村子,那是一个名叫资峪的地方。资峪从汉字上看,就是“一个叫资的山沟”,山沟的尽头就是资峪岭。公路经过长达三公里的漫坡,就翻过了资峪岭。在长达一年多的时间,312国道的这三公里漫坡,就是过往司机的鬼门关,也是以关双喜为首的9名车匪大显身手的舞台,直到刑警队经过两个多月风雨无阻的埋伏,把他们一网打尽时为止。
在关双喜解除劳教回家时,这里过往车辆已经开始丢失货物了,这是村中游手好闲之徒干的。
只是当关双喜加入后,才以他的一身绝技、出色的领导才能和极为丰富的犯罪经验,把乌合之众整合为一个富于战斗力的犯罪组织。他们不再依靠货车爬坡时的减速才能上车盗窃,多快的车速他们也能上车了;他们不再只上货车了,什么样的车他们都敢上了;他们不再单枪匹马偷偷摸摸,而是上车、接货、运输、藏匿、销脏一条龙,分工负责,配合默契了……这里我不想过多展示他们的犯罪细节,但我要说,他们的技巧比周润发、张国荣在《纵横四海》中的表演精彩多了,甚至比《偷天陷阱》中的技巧还要精彩。我承认我曾经忍不住发出过由衷的赞叹!
在关双喜的训练下,他那个名叫“拐子”的残疾人弟弟,就是生得两只脚尖对脚尖的弟弟,用他的拐杖勾住汽车,一个后滚翻就可以上车。更为精彩的是,他可以双脚勾住车身,一个后仰翻,身体倒垂,就把一箱啤酒用双手轻轻放到公路上,一个仰卧起坐,第二箱啤酒就又抓到了手中,因为他的双脚始终勾在车身上。关双喜说:“狗日的,我去接货时,发现啤酒箱在公路中间摆成一条直线,每箱啤酒距离相等。”这距离就是“拐子”双手抓着一箱啤酒,身体挂在货车上做完一个仰卧起坐所需要的时间,也是他劳动的节奏。
关双喜和他的哥哥吴喜娃是在下着小雨的那个深秋的下午同时关进来的。因为刑警们怎么也不相信这个拄着双拐的残疾人也会是飞车大盗。他是几天之后才被刑事拘留的。前边我介绍过,这个“拐子”进来的第一天,在放风是曾和关双喜交换过一个眼神,我看见了那个眼神,意思是:“这下好!兄弟三个全被抓进来了!”那是一个怨恨的眼神。果然在我出狱之后,我听后出来的人说,拐子在2号监牢坐到了“牢头”的位置。
关双喜曾说过一句话:“‘拐子’心太重!”
他的意思是,“拐子”太贪婪了,一旦尝到飞车越货的甜头,就不肯住手。据说在夏收时节,他们家的大木盆装满啤酒,那是直径1。2米的大木盆,任由帮工的人用大碗随便舀着喝。你们当然知道这啤酒是怎么来的了。关双喜还告诉我,在山上某处有一个很大的地窖,那里边装满了布匹、粮食、甚至汽车轮胎……
在结束关双喜的故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