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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多嘴”的意思是指我犯了反革命煽动罪,“吃亏”是指我坐牢了。我严正警告:“我是自愿坐牢的,关在监狱里我心甘情愿,我是一个堂堂正正、十分自豪的反革命!我吃了什么亏?我在这里心情愉快、心地坦然!另外我要警告你,如果今后你再敢骂我,将对你毫不客气!”不久之后,我果然兑现了我对程的诺言,这是后话。
在我和程这样交锋时,我慷慨激昂。因为我觉得坐牢是必要的、是应该的,从当年六月之后,我认为必须有一部分人去流亡、必须有一部分人来坐牢、而更多的人以突然开始的鸦雀无声表示自己的不合作和抗议。这都是有意义的,是各自分工的不同,多一个人坐牢,中国人就多一分获得自由的可能。
但现在,好朋友的一封来信,使我觉得所谓的意义,不过是建在沙地上的高塔,只要轻轻一推,就无声倒塌。朋友的来信,像一种魔法,眨眼之间把我所寄身的场所从度假宾馆还原为监狱,从快乐的封闭的六面体空间还原为剥夺自由的坟墓,也把快乐的我还原为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如果换一个角度观察,这一天,在11号囚室的一角,蜷缩着一个可怜的囚徒,他像霜打过的树叶,像被抽去全部筋骨的一堆烂肉。那就是我!
这一天,是我在监狱里经历过的最黑暗、最漫长的一天。
第二十九章:梦里不知身是囚
……我躺在大街的人行道上,在工人俱乐部不远处,街上人流熙来攘往,但并无人理睬我。我站起来向前走,忽然发现人行道上有一枚硬币,就弯腰捡起来,接着又发现一枚,我向前走着,弯腰继续寻找,发现人行道上还有更多硬币,1分的、2分的、5分的,不一会儿就捡了一把,捧在左手中,我突然发现了一枚最大的硬币,捡起来才发现是6分的,而且硬币上凸起的浮雕字母“6”的上半部分快磨平了……正走之间,捧在掌心的满把硬币突然变成了图画钉,刺得我掌心微微发痒……正在暗自奇怪,才发现是南柯一梦。囚室顶上昏弱的灯光,半明半暗,恍惚了许久,我才确认了四堵墙壁之间的狭窄空间。我自己原来不是躺在人行道上,而是躺在11号囚室。自从迷恋上弗洛伊德的学说之后,我总是习惯于用他的精神分析方法解析自己的梦,让窥视的目光深入到自己隐秘的内心深处,探询那些未知的心思。
首先我知道,梦中捡钱、还要捡到比5分更大的硬币并非代表我发财心切。如果我在大白天,在这个我拥有一定知名度的小城,像乞丐一样躺在大街上,一定会引起围观,至少行人会对我抱以奇怪的目光,我自己也会觉得十分别扭的。但是在梦中,行人没有对我投以疑惑的目光,我自己也无丝毫尴尬,这说明我一定不是躺在街上——那我是躺在什么地方?我联想到自己曾经把大街比喻为河流,而且在现实生活中,我自己也经常会一个人带着书到河边去,躺在河边读书或懒洋洋的晒太阳……刚刚联想到这里,像一道闪电照亮黑暗,我猛然想起很久以前,工人俱乐部进行过一次“古今中外货币图片展览”,那天我路过俱乐部门口,看见了悬挂的横幅,我没有进去参观,但我记得自己心里曾经想,一定有不少贝壳照片吧,因为在原始部落,初民总是把贝壳当作最早的货币……与次同时,我也想起了自己在河堤上捡拾蜗牛壳的经历,并且立即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梦中捡到一枚6分的硬币了。
联想到这里,我已经完全解析了自己的梦。
我长叹一声,让自己停止片刻,就像一个胜利在望的人略微停一下攀登的脚步。这个梦其实就是我那次捡蜗牛壳经历的再现,但却披上层层伪装。在剥去梦的伪装后,我接着要做的,就是进一步深入自己的潜意识,像走进一个黑暗的山洞探险一样,为我睡梦中的思维活动寻找答案:为什么要在梦中再现那次经历?为什么还要经过伪装才敢再现?有一次,我在雨后不久去河边散步,无意中在草地上发现了一个蜗牛壳,它那精巧、神奇、巧夺天工的造型令我惊叹,就忍不住捡起来放在掌心,我接着又发现一个、又发现两个,我弯腰向前走,不断发现更多的蜗牛壳,已经有满满一把,它们壳上的尖角刺得我掌心微微发痒。我突然发现了一个特别大的蜗牛壳,捡起来发现是空的,而且口上已经破损了。后来,我把蜗牛重新撒在草地上,只把那个特别大的空壳像宝贝一样带回家了。在梦中,我用街边的人行道置换了河堤,再把蜗牛壳用硬币来代替,因为一枚枚大小不一的圆形硬币,很像蜗牛壳,尤其在古代,贝壳本来就是货币。因为硬币在掌心缺少对皮肤的刺痒,就再把硬币改换为图钉,让钉尖在掌心制造出与蜗牛壳一样的刺痒,至此,连捡蜗牛壳时的微小感觉在梦中也完全复原了!其实最神奇的还是那枚6分硬币——字母6的造型本来就和蜗牛壳一模一样,把6的上半部磨平一点,就更像那枚开口受损的大蜗牛壳了。在1分、2分和5分的一堆硬币中,那个6分的硬币是不是会显得特别大呢?人民币中没有6分硬币,但那个人行道上本来就没有硬币可捡,我大白天躺在上行道上更是子虚乌有了!
这个梦的真正秘密,就是证实我还在思念一个姑娘,因为我捡到的那个大蜗牛壳,后来送给了她。这个梦就是在怀念这个姑娘。我平时完全忘记了她,好像生活中从来就没有这个人一样。但梦却泄露了我潜意识中的秘密。我自己骗了自己,我以为不曾想念过她,或者把她从记忆中完全抹干净了,但在梦中,她依然像幼小的植物一样从石头的裂缝中悄悄生长出来。在那个姑娘大方、热烈的向我示爱时,我碍于自己曾经是她的老师的身份,一直装聋作哑,抵制了师生之间所谓的“不伦之恋”的发生。但现在看来,我的内心其实是在渴望爱情。如果不是这个梦被我识破,我可能永远不知道,我其实对那个姑娘已经动心啦。
梦就是这样,像一个天才,充满了任何一个艺术家也无法比拟的创造能力,但梦同时又充满矛盾,它一方面要拼命掩饰,把人的真实思想压抑在潜意识深处,但另一方面又故意留下一串串记号,以便梦者醒来之后有迹可寻,能找到返回现实的路径,比如梦的地点非要放在工人俱乐部附近的街上,就是暗示与那次货币图片展览有关,提示联想线索,再通过贝壳暗示在河边捡到的蜗牛壳,包括把硬币置换为图钉在掌心制造刺痒感觉,都是在为联想提供帮助。弗洛伊德说,人的种种欲望因为不合乎道德规范,被理性压抑进黑暗的潜意识中去了,就像把犯罪的人抓起来关进监狱一样。但在睡梦中,人的理性稍微疏忽、松懈的时候,那些被道德禁忌的欲望就伺机越狱,希望获得自由,但它知道自己是越狱潜逃的,又不得不化装、易容以逃避追查。我以为不应该和那个曾经是我的学生的女孩发生恋情,就拒绝了她的主动追求,但现在通过这个梦,我才知道自己其实是把对她的爱恋压抑进潜意识中去了。解析一个人的梦,可以了解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就像捉拿夜间从打盹的警察眼皮子下越狱的逃亡的罪犯可以了解黑牢里囚禁着什么人。
有意思的是,我现在被囚禁在黑暗的牢狱中,才发现自己的心牢里还超期羁押着一个姑娘。其实我在监狱里,梦见得最多的还是我的家人,这曾经令我十分吃惊。这些反复出现的梦,给了我全新的亲情感受,使我本来空洞、乏味、荒诞的监狱生活充满快乐、温馨和满足,更促使我在出狱一年多以后,组建了自己的家庭。
促使我人生发生改变的三件事,分别是监狱、弗洛伊德和法律。我曾经说过“始终沿着情感指引的方向前进”,我的生活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审美判断,一切以情感的喜恶作取舍,嘴巴的速度永远快过大脑,常常是嘴巴已经滔滔不绝向前走了10公里,脑袋才像奥勃洛莫夫的脚一样刚刚伸进鞋子。正面的说法是我爽快、有性格、性情中人、充满激情,负面的说法就是没头脑、傻瓜二百五。但通过对弗洛伊德学问的系统研究,我学会了观察、思考和分析,使我知道自己过去忽略了太多的东西,我不能接受他的“泛性论”,但我欣赏他总是把一个人还原为生物意义上的人再进行解剖的方法,更是对他发现的潜意识世界着迷;后来又通过对法律的学习,使我在情感的逻辑之外,还掌握了理性的逻辑,使一个此前只能通过感情好恶作判断的人,学会了用事实、证据和结果来判断,使一个永远生活在幻想中的人回到现实,使一个只会做诗的人还学会了记录帐簿,使一个只有行动不问后果的人,学会了通过预测行动后果来指导行动。最后,在监狱里频频梦见亲人,终于唤醒了我沉睡在心底的亲情,使我从一个只知道书本的人,还原为一个有正常的人伦情感、七情六欲的普通人,使我从一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残缺者,成为一个能与周围的人、尤其是与自己的亲人建立正常感情关系的健康人。
我在监狱里一次又一次的梦见亲人,梦见母亲、梦见父亲、梦见姐姐、梦见弟弟和妹妹,有时甚至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他们。区别是,这些梦不像我梦见一个姑娘那样,需要隐晦曲折,需要进行化妆与伪饰,它总是让亲人们亲自出场,直率大方,仿佛是现实的完全再现。这些梦甚至不需要常见的技巧、和艺术手法。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尴尬,在内心责难自己是一个没有出息的家伙。我本来是一个只用公元记年的人,对中国农历上的一切传统习俗节日一概嗤之以鼻,甚至极端到连中国的春节也可以不过,更不会去走动亲戚、拜年、礼尚往来之类。我的说法是,人有三种情感:亲情、爱情和友情,亲情是原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