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不过,更不会去走动亲戚、拜年、礼尚往来之类。我的说法是,人有三种情感:亲情、爱情和友情,亲情是原始的,人自己无法选择或改变,只能接受;而爱情虽然能给人强烈的巅峰体验,但太狭窄、太自私、甚至不能持久,容不得第二个人通过,也短暂到不如一个花季长;只有友情是宽广无边的、是深沉博大的、是永恒久远的,我追求、珍惜、看重的,只是友情,我是一个只和朋友生活在一起、而且我的生活中也只有朋友的人,不管走到那里,我身边总是包围着大批朋友。因为朋友才是真正彼此欣赏、意气相投、真诚信赖的人,才是离开了原始残余、也脱离了低级趣味、超越了物欲之后,互相吸引的人。但是在监狱里,在这个特殊的环境里,我才发现我内心深处沉睡的亲情全部复活了,一次次梦见亲人,给我一次次心灵震撼!我梦见父亲骑着自行车去一个什么地方,我坐在后座上,道路崎岖不平,漫天雪花飘飞,公路两边白茫茫一片,或者父亲带领我翻越一座叫做五峰山的高山,山上的原始森林发出猛烈的涛声,惊天动地,林间小径上铺满松针,踩上去像在云层上行走一样;或者我在大街上老远看见母亲的身影,穿着一件灰色的上衣,我急切的向她走过去,但街上的人流风卷云涌推波助澜,使我无法前进;我甚至还梦见我和姐姐提着筐子去挖野菜,在一片缓慢的斜坡上,秋天的美景色彩斑斓,还有虫子在草丛中弹跳,姐姐指着一个开着小花的野草说,这就是忍冬草……梦中不加修饰、不觉害羞、坦率的频频见到亲人,开始时我还试图去解析梦的潜在暗示,比如我就反复联想我在什么时候知道“忍冬草”这个名字的、它长着什么形状、它在暗示我顽强的度过漫长的监狱的冬天吗等等,但后来我就完全放弃了这种努力。我在监狱每每梦见亲人,还曾经被我解释为情感脆弱的表现,每次从梦中醒来,我都觉得羞愧万分,觉得自己还不够坚强,为自己貌似乐观其实内心忧伤而深深自责。认为自己平时各处奔走,全不把亲情温暖放在心上,是一个无心无肝的人,但被囚禁之后,感情脆弱的一面就趁机暴露出来,孤独、恐惧、软弱、忧伤等人性的弱点趁虚而入,一点也不比别人少,我也像刘阳明一样会放声大哭,也会像刘军、仇小汉一样觉得监狱令人窒息,也会和其他一切囚犯一样渴望突然打开监狱的大门,让阳光倾泻而入……但后来,我终于明白了,我知道原始血缘在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多么根深蒂固,它甚至可以超越一切文化的、道德的、经济的因素,把人和人连接起来,它甚至用一种人类至今也不明白的逻辑方法,一种超越自然、也超越已知的科学范畴的方法,在人和人之间进行信息交流。我明白这些之后,每次从梦中醒来,总是长久的闭着眼睛,让自己继续停留在梦的意境中,继续享受与亲人的相聚时刻,仿佛这样以来,我就摆脱了监狱,来到了雪天、来到了山林中或一片秋天的草地上,获得了童年一般的自由,自由而且快乐!我知道这其实就是梦的真实目的了。
闭上眼睛,监狱就消失了;进入梦中,就可获得与亲人相聚的自由。梦是这个世界上最神奇、也最令我迷恋的事物。正是这些梦,使我认识了自己,认识了亲情,我的亲人们也觉得出狱之后的我,终于长大啦、懂事啦。我也在出狱的一年以后,决定与一个女人结婚。其实监狱里还有另外的梦,这些梦更人性、也更加原始。
第三十章:肥美的臀部像书一样向两边打开……
记得在电影《沉默的羔羊》中,有一段情节是朱迪。福斯特从监狱的走廊上走过时,引发了一场强烈的骚动,常年被关押在与女人隔绝世界的男人,发疯一般挤到铁门口,大声怒吼说他闻到了女人的气味——那是一种几乎令所有男人疯狂的气味儿!这种气味像炸药一样差点使监狱发生爆炸。我所在的监狱也同样与女人隔绝,清一色的男人常年关押于黑暗的囚室,《沉默的羔羊》中所发生的情节,这里一样会发生。
第二年春天的一天,监狱里送来一个女囚,单独关押在最边上的一间囚室。那是一个衣着邋遢、文盲模样的中年妇女。每天早上放风时管教先打开她的囚室,不久我们就可以从门缝看见一个女人从门外走过,她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提着空马桶走去厕所,马桶歪向一边,看起来像是空的。我们的马桶总是满的,必须用两只手把它提在胸前,保持身体平衡,才能提进厕所。每当这个女人出现时,监狱的各个囚室总是骚动不安,门后总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因为各种夹带着浓烈雄性荷尔蒙气息的口哨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也总要招来管教一阵臭骂。数程指导骂得最难听:“是想你妈啦?啊?是给你妈叫春还是想给你妈招野汉子是吧?”我所在的囚室好像并不特别在意这个女囚,对她没有什么兴趣,但听见其他囚室的口哨声,为了表示“贵在参与”,也有人到门后打几声口哨,应付了事,引得众人一阵哄笑。几天后这个女囚就不见了,据说是外地警察临时寄存在这里的,现在来人把她提走啦。
田金占介绍说,前年这里曾经关押过一个女犯,是诈骗犯,长得很漂亮,所有囚犯都喜欢她,只要管教不在监狱院内,立即就给她唱情歌,最后发展为各个囚室之间的无休止的恋歌比赛、甚至争风吃醋的对骂,隔壁囚室还可以隔墙说些要在墙壁挖洞之类的挑逗话或露骨的下流话,使监狱变得十分热闹。有一次郭铁汉曾经站在院子当中臭骂:“不要脸!不知羞耻!这里是看守所不是婚介所!”从此,“这里是看守所不是婚介所”就成为这所监狱里一句名言了。从田的介绍中依稀可以听出来这个女囚昔日风采,只可惜我无缘躬逢其盛,只能在想象中回味这朵“监狱之花”。我对囚犯们性问题的了解,要先从7号囚室说起,从我唯一认识的一个囚犯、也是这里唯一的少年犯说起。
我在监狱中碰见的唯一熟人,就是在7号囚室关押的一个囚犯。他是一个小孩,也是这个监狱里年龄最小的囚犯,我开玩笑把他叫小萝卜头。因为盗窃被判处少管两年,等少管决定作出时,监狱里羁押一日折抵少管两日,扣除羁押期,应执行的剩余时间已不足一年,所以就继续留在监狱执行余期。按说把少年犯和成年犯、把少管犯和其他刑事犯一同关押在看守所,而且同囚室关押是严重错误的,但这个问题似乎没有引起有关部门关注,只有我曾经向郭铁汉提出质疑,他给我解释说:本来应该是看守所、收审所、拘留所、少管所分开的,但咱这里条件差,只好四所合一,甚至连劳改场也合进来啦(指部分本应在劳改场执行刑期的囚犯在这里执行),是“五合一”,我们所能做到的是把行政拘留的与其他犯人分囚室关押。
我刚到监狱不久,一天放风时,从7号囚室突然出来一个孩子囚犯,吸引了我的注意。他只有十五、六岁,是那种常见的小学快要毕业或刚刚升入初中的孩子模样,圆溜溜的脑袋,可爱的娃娃脸,总带着甜蜜、满足的笑意,唇红齿白,一双极其机灵聪明的眼睛,走路漫不经心——是少年人身体突然发育、神经系统还来不及适应新的身体高度而出现的那种身体摇晃、不协调。我觉得他特别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那里见过。等他的身影沿着走向厕所的方向,从我的视野消失,我马上离开门缝向刘军打听这个小孩是谁。刘军告诉我这孩子叫赵红兵,家住西关。我想起来在那里见过这个孩子了。
等几天后放风终于有机会碰在一起时,我手里拿着毛巾,对站在囚室外晒太阳的他问:“喂,小孩,你认识我吗?”他脸上带着笑,十分机灵的回答:“我记得你的眼镜,也记得你说话的声音,但想不起来在那里见过你啦。lz”我活动两脚,做出波浪形的舞蹈动作,他大叫一声:“我想起来啦!”我也笑了,说:“在山上,还记得吗?”他连忙点点头。我用手在我的腰上比画一下,再提高到我的脖子上比画一下,说:“你两年就长高这么高啦!”
大约两年前的一天,我去登山,在山上碰见两个很小的孩子,我就带着他们一起玩耍。其中的一个孩子特别机灵、特别可爱,我讲故事给他们听,那个孩子就表演一段太空舞蹈给我看,双脚在地面能做出波浪动作,给我特别深的印象,他还热心的教我,直到我学会基本动作为止。十多年后,我至今还能在朋友面前做出哪个舞蹈动作,而我的老师就是在山上相遇的这个孩子。谁知“山上学舞”两年后,我和这个孩子在监狱意外重逢。我说:“老师,希望你有机会再教我跳舞!”他高兴的点点头。
刘军告诉我,赵红兵父亲病故,母亲改嫁外地,只有一个哥哥在税务局工作,不怎么管他,这孩子就不上学了,和社会上的一些人一起混,最后成了小偷。这次是因为盗窃一辆军用汽车上的物品才被抓的。那辆汽车停在街上,司机吃饭去了,他们打开车门,偷走提包。里边的钱倒没有多少,他们就花了,但提包里装着南京军区的一份什么重要文件,他们也不懂,就在抽烟的同时把文件当废纸烧啦。因此导致几个军官被撤职,他们还什么也不知道。否则这个普通的案件也不会惊动上层,也不会把三个孩子全部抓起来。刘军的说法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但赵红兵成为少年犯被长期关押,却是摆在我眼前的事实。
7号囚室的牢头是刘军的同案,姓罗,也许叫罗书民吧,我现在不敢肯定,他是一个不到20岁的小毛头,是刘军一伙的老大,在刘军一案中算是首犯。在这个囚室还关押着另外一个年龄不大的囚犯,他们三个就是7号囚室的领导集体,也是监狱各个囚室中最年轻的一个领导集体,赵红兵等就紧密团结在“以罗书民为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