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次在街道碰见程指导员,主动伸出手与他握手,他说:狗日的娃,你在监狱时叔和你开玩笑哩,结果你把叔一顿臭骂。我只好说:对不起,那属于误会,现在郑重向你道歉!也许他并未真心骂我,只是养成了骂不离口的恶习吧。现在想起来,我多少有点惭愧,尤其想到他急忙关紧大门,阻止武警冲进来对我暴打,就更不好意思。但我自己也未想到,就是我对程的这次叫骂,赢得了詹老五的敬佩,从此与他相处甚欢。
詹老五虽生在赌博世家,却不是受穷的命,他父亲嗜赌如命,但母亲精明能干,家里开过砖厂,积攒了不少钱,后来砖厂不开了,母亲又到西安开店,生意照样红火。他读书不成器,初中没毕业,就跟母亲到了西安,用他的话说,在西安有吃的有喝的有玩的也有看的,样样都好,只因为自己太讲意气,竟然一步一步,把自己送进了监狱。第一次,他一个小学同学被人打伤了,家里太穷,无钱治疗,托人给他带口信,他二话不说,从家里偷了一笔钱,回来给那个同学养伤。一个月后,母亲派人把他抓到西安,拿擀面杖狠狠抽了一顿;第二次,别人打架,喊他回来帮忙,他还是二话不说,在夜里扒货车翻越秦岭回来,腰别两把菜刀,冲杀在前,虽然身上多处负伤,但他的菜刀架在对方团伙老大的脖子上,逼对方赔礼道歉、发誓不再欺负他的兄弟。就是这次打架,詹老五得到了一段奇特的爱情。对方团伙的老大姓淡,是淡寨人,打架结束后,按照江湖规矩,输掉的一方要负责给赢的一方疗伤,淡老大没有钱,就把浑身是伤的詹老五抬到他家疗养,詹老五也就胆大包天,说去就去。整整两个月,他栖身虎穴,面无惧色,能吃能睡,安心养伤。在这两个月里,她母亲掘地三尺找不到他。两个月后,他伤好自己回到西安,母亲用擀面杖打了三顿,他也不说这两个月干啥去了。谁知第二天,一个漂亮姑娘就脚跟踩着脚跟追到西安来了。原来是淡老大的亲妹妹淡麦玲,她阴差阳错喜欢上詹老五啦。在她家养伤期间,不知是詹老五的胆识和勇气,还是浑身养出来的黑疙瘩肌肉和他爽快的谈吐打动了姑娘的芳心,他前脚刚走,姑娘后脚就跟来了。这还了得!母亲看他把狐狸精招来了,火气更大,从此母子二人开始了长期战争。
被狐狸精迷上不久,他自己也迷上了狐狸精,从此之后,他再也无心帮助母亲打理生意,三天两头往回跑,私下约会狐狸精。在跑回老家期间,他要么在家里和父亲的那帮牌友赌博,要么就在外面浪荡,结交了付海滨、周春林等人,开始打打杀杀的江湖生涯。回想起来,最刻骨铭心的,还是他的那段爱情。
就在他快意江湖,一手挽美人一手提砖头,不知今夕何年的时候,母亲托人另外给他介绍了一个对象,是一个母亲中意,但自己完全不喜欢的那种类型。当年冬天,父母经过商量,第一次在一件事情上达成一致意见,决定给他成婚,然后让他们小夫妇俩到西安共同支撑母亲的生意。他无力对抗父母,也为自己的命运困惑,就在父母大操大办为他举行婚礼的前夕,他从家里抱了两床棉被,拉着他的美人,躲进河堤上一处被人废弃的看瓜人夏天搭的庵子里疯狂做爱。用他的话说,“我们想好好日一场,整整三天三夜,脱得赤条条的,只知道日,日完了各奔东西,三天里累了就睡,醒来就日,天王老子也不管,日得一塌糊涂,日得天昏地暗,日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日得什么也不去想了……”等他三天后走出瓜棚时,走路像踩棉花包,抬头看天,只见五个太阳在天上乱晃。他摇摇晃晃歪歪扭扭回到家里,结婚的酒席已经摆开了,几十张八仙桌在麦田里连成一片。结婚两年后、孩子已经快满周岁时,公安局到西安把他从被窝里,从他老婆的怀里抓走了。两年前的事,终于在两年后发作,那两年间,他参与了付海滨抢劫团伙9次抢劫作案,名列团伙第四。
在故事的结尾,詹老五问我:老辈子人都说“女人豌豆心,谁日跟谁亲”,你说对不对?我说这种农村粗话我没听说过,也不知道是啥意思,但我知道,男女之间没有永恒不变的情感。詹老五说,我结婚时和我老婆谁不认识谁,后来在被子窝里闷头日了几回,感情就有了,日得越多,感情越深,相反,你看我和淡麦玲当初感情多深,但一旦离开了,不日了,就比是比来蛋是蛋,比不认蛋,蛋不认比,互不相干啦。结婚的第二年,我曾经从西安跑回来找她,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就像没有看见一样,你说伤心不伤心?我当初为了她命都可以豁出去,但最后她对我照眼不看,好像从不认识,好像从来没日过……
仿佛为了印证詹老五的话,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们正在百无聊赖的打发监狱那一滩死水一样腐烂发臭、波澜不兴的时光,詹老五忽然像发疯一样,从床上跳下来,一个箭步冲到门后,众人吓一大跳,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又像猴子一样,从门后哧溜一声窜上墙,把身子横在屋檐下的小气窗上了。在此之前,我在囚室生活这么久,还没有注意到人可以上到那里。我们全部在大通铺上站直身子,也从气窗向外窥探。其他人说,对面儿,在县城中环城路的农机公司五楼顶上,有一个抱孩子的妇女,是詹老五的老婆。这时詹老五也在对外喊话,问咱孩子好吗?你还好吗?妈每月给你和孩子钱吗?有人欺负你吗?监狱外边,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凄婉的女人声音隐约传来,我们根本听不清说什么,但詹老五却听得清楚,并且进行热烈对话。知道是他们夫妻对话后,我们不觉之中被感动了,被这跨越监狱高墙进行的对话震慑住了,大家不约而同的屏息静气,生怕弄出响动干扰他们。要知道,能够跨越监狱高墙,以自己纯朴的方式直接抵达黑暗囚室的爱情,具有一种天然的高贵品质,具有永恒的光芒,它可以超越法律与道德、超越物质与理性,超越生与死,甚至超越爱情本身。这样简单而伟大的爱情,世界上到底能有多少?我为自己有幸在一间黑暗的囚室里,真切见证这种能够直接抵达监狱深处的爱情而欣慰。詹老五夫妻之间跨越高墙的情话说得正热烈时,哨楼上的武警高声叫骂了,紧接着,一阵砖头石块就披头盖脑砸下来,只听詹老五在砖石的劈啪咚咣声中大声喊:没事尽量不要出门,免得受人欺负,把咱孩子看好……说着就从窗上跳下来了。
我看见他的眼睛在流泪。
后来,他拉我站在床上,指点我踮着脚尖从气窗向外看,给我介绍他老婆的模样。其实我什么也没看见。
就在这样的时光中,我不知不觉迎来了自己监狱岁月的尾声。当然,我自己是无法预先知道的,在我的面前,监狱始终像一条黑暗的没有尽头的隧道。但这条黑暗的隧道有一天在我面前突然就结束了,甚至让我感到意外。
第三十四章:铁打的监狱流水的囚犯
在出狱前夕,我又一次被突然调号子,这次是集体调号,12号的囚犯被换到11号,而11号的囚犯全部被换到了15号囚室,15号也就是北边这排监室最西边的那间,在最靠近哨楼的位置,曾经用来单独关押过一个女犯。我没有随12号的全体囚犯重回11号,相反,我被单独提出来,关进了15号,大概因为我曾经长期关押在11号吧。这样以来,我又和原来同室关押的那批难友再次相聚了,刘军、刘阳明、仇小汉、关双喜、林元旦、张四喜、林诒军……看把我转回他们中间,他们欢呼起来,我自己能与这一群老难友再次相处,也觉得十分意外,自然欢天喜地,当天就有说不完的话,虽然分别期间仅一墙之隔,但却远若重山。记得我在12号囚室关押期间,有一次放风时从11号门外路过,看着紧紧关闭的铁门,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难道这里边就是我曾经生活了大半年之久的地方?难道就是我熟悉任何一个缝隙、地板上的任何一种花纹、墙壁上的任何一处痕迹的那间囚室吗?我在里边生活了那么多日日夜夜,但现在却觉得是那样遥远、那样陌生、那样神秘、那样不真实。我明白这种感觉来自观察的角度,原来我是在完全封闭的状态下在里边熟悉它,但很少有机会同时从外边观察,现在我置身囚室之外,在铁门紧锁时从外边观察,我可以让自己置身事外,站在旁观者的立场来轻松打量它,因而觉得陌生。我知道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关押着一群我十分熟悉、朝夕相处、情同手足的人。这回15号的牢头已经是周春林了,一个身体魁梧、圆脸大眼的小伙子,他是田金占那一案的首犯之一。我猜想这次集体调号,是预防囚犯集体越狱的措施之一。把同一批囚犯长期关押在同一间囚室,他们就有机会熟悉室内环境、地形、构造,这为他们挖洞、掘地、掏墙、扒房等提供了可能。隔一段时间来一次突然大换班,从客观上杜绝了犯人集体实施越狱计划的机会,如果有这样的隐蔽行动,也会在集体换号子不久暴露出来。如11号有一个挖了半拉子的地洞,12号的囚犯进去后就会发现,就可以报告管教;相反,如果15号囚室原来藏有违反监规的物品,11号这批囚犯进去后发现了,也会及时报告管教的。
有一年深冬,北风呼啸了一整夜,天亮起来,听到大人们在交头接耳议论什么事情,气氛十分神秘。我当时我还在县中学读书,在上学路上经过打听,才知道昨天夜里监狱的犯人集体越狱了,据说是一帮生得绿眼红毛、豁牙裂嘴的怪物,他们见人就杀、见物就抢、穷凶极恶,全县人民连夜紧急动员,向四面八方追捕逃犯。听了这样的议论,我背上传来一阵阵冷梭梭的凉风,一边向学校走一边东张西望,好像路旁随时会跳出一伙西游记里的妖怪来。几天后,听说逃犯终于被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