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寡母 --第2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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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寡母 --第2部- 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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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福增自此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了任何亲人。他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我还很小的时候就经常见他在铁路上徘徊,捡着旅客丢下的易拉罐和方便面袋。他非常渴望和小伙伴儿们一起玩耍,但只要他靠近我们,就会有孩子朝他身上扔石块儿、吐口水,他便一脸惊恐地跑开了。有时,他还会把破烂的鞋子跑丢,引得后面的孩子哄堂大笑。
  一个冬天,爸爸从唐山回来,他带来了我最爱吃的小笼肉包和我最爱看的连环画,最后竟然还从箱子中取出了一个新鲜玩意儿录音机。整个下午爸爸都和我一起玩。我们说什么那个录音机就说什么,在当时我看来真是特别神奇。直到晚上,爸爸陪我玩的满头大汗,我才放过他。爸爸松口气,往收录机里放了盒磁带,里面立刻传来了悠扬的唢呐声,是一首欢快的秧歌曲。要知道,在八十年代的农村,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听到喇叭声啊。
  我们正听的如醉如痴,爸爸突然指着窗外说:〃你看,那个孩子是谁?〃
  我向外望去,一个单薄的身子正趴在我家的栅栏上,目不转睛地向里张望。外面正飘着小雪,他站在雪中竟然一动不动。我对爸爸说:〃他是林福增。〃爸爸想想说:〃他爸爸是不是林德的儿子?〃我漠然地摇摇头,我根本就不知道林德是谁。爸爸赶紧叫来正在做饭的妈妈,妈妈说那个孩子正是林德的儿子。爸爸急忙让妈妈把他叫进来,寒冬腊月,外面滴水成冰啊。
  林福增走进屋子,小脸冻的铁青,从黑暗中走进光明,他的眼睛还有些许的不适应。爸爸拉着他上炕暖和一下,他却固执地不肯上来,嘴里嘟囔道:〃叔,我太脏了。〃然后蹲在地上烤着炉火。爸爸给他裹上一件大衣,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脸色才缓过来,又继续全神贯注地听着唢呐曲。
  突然,他指着收录机,眨着大眼睛对我说:〃这个东西,我爸也给我买过。〃
  我听了哈哈大笑,说:〃你就吹牛吧。〃
  他的脸一下红了,语无伦次地辩解道:〃没,没,我没有吹牛,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挖苦他道:〃那它现在放哪了?〃
  他吞吞吐吐地说:〃被我玩坏了,然后,然后就丢了,我也不知道丢哪了。〃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头垂到膝盖上,再也不说话。
  我知道他在说谎,还想继续揭穿他,却发现爸爸在旁边对我使劲儿地挤着眼睛。
  没多久,妈妈把做好的饭端上来:大米粥、葱花饼、一大盆热腾腾的白菜炖粉条。说来也怪,那时我最讨厌吃的就是粉条,所以一看这菜我就皱起眉头,嘟囔道:〃又吃粉条。〃妈妈骂我道:〃小畜生,粉条你都吃腻了,真应该让你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净让你吃草子、啃树皮,看你还挑食不挑食。〃我顶嘴道:〃树皮也比粉条好吃。〃爸爸听了呵呵直笑。妈妈让林福增上炕,但他死活也不肯脱鞋,妈妈没办法只好给他盛了一碗粥,夹了一张饼,他站在地上吃。
  平日里,爸爸最喜欢吃粉条,但那一顿饭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妈妈也是如此。林福增大口地吃着,很快,粥和饼被他消灭干净。他并未吃饱,但他端着碗却不好意思再要。妈妈赶忙给他又盛一碗,鼓励他道:〃多吃点。〃林福增听话地点点头,狼吞虎咽起来。我和弟弟吃点东西就饱了,爸爸妈妈也很快就放下碗筷,只剩下林福增一个人伴着唢呐声大口地吞咽着。在那时,我并没体味过饥饿的感觉,所以被林福增的吃相惊呆了。他像一头饿狼,在丢下开始的羞怯后便放开了肠胃,竟然把饭桌上所有的食物都吞吃干净。他是那么瘦弱,虽然比我大个五六岁,但身高却与我差不了多少,真怀疑他的肠胃居然能装下这么多东西。最后,他抹着嘴巴,打着饱嗝,肚子变得滚圆,不好意思地对着我们笑了。
  我由衷地赞叹道:〃你真能吃。〃
  他的脸腾地红了,转而抬头,对爸爸说:〃喇叭真的好听,我刚才在外面听到喇叭声还以为过年了呢。过年就有饺子吃了。〃
  我笑话他道:〃过年还早着呢,放鞭炮的时候才过年呢。〃却发现妈妈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已挂满了泪水。
  林福增对我们的录音机恋恋不舍,但还是要走了。妈妈拦住他,从衣柜里一通翻腾,找着我不穿的衣服,但也没有找到几件,毕竟他比我高些,我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不怎么合适。最终,妈妈只拿出了一条毛裤,两条毛衣。
  爸爸想想说:〃你看看上次给林海买的那套运动服。〃
  妈妈迟疑了,她抬头看着爸爸,爸爸紧着催促道:〃快点找吧。〃
  妈妈不情愿地在衣柜里抽出一套蓝白相间的运动服。我一看就急了,跳着脚说:〃不成,我还要呢!〃那是上月爸爸新从唐山买来的。因为我平常长的比较快,爸爸往常给我买的衣服普遍偏小。那一次,爸爸特意给我买了件大的,结果回来一试还真就大好些,气的妈妈不住地责备爸爸,爸爸则只是笑着不说话。不过那个样式我真是喜欢,简直就是爱不释手,死活要穿在身上,不肯让妈妈把它收起来。最后妈妈不得不对我解释说:〃等等吧,再有几个月就过年了,没准那时就正好了。〃自那时起,我就一直盼着过年穿新衣服呢。谁知现在爸爸居然要把它送给别人,我怎能不急呢?爸爸劝我道:〃下次爸爸再给你买,你看这位哥哥身上的衣服多少啊!〃我看看林福增,可不是吗?他衣杉褴褛,肩膀和小腿都露在外面,确实可怜。但我还是舍不得,在向爸爸提出诸多要求后方才点头。妈妈把衣服给林福增穿上,那个孩子感动的热泪盈眶,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爸爸赶紧去扶他。他死活也不肯起身,直到最后他被爸爸抱起来。他呜咽着说:〃叔,我不会忘记你的,我吃过咱村每一家的饭我都记得。将来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说完,泪流不止。爸爸的眼圈也红了。最后,他跳到地上,要走时,爸爸把炕头一纸袋卡通饼干塞给他。他一手接过饼干,一手抹着眼泪,扭头走出屋子,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那一年,林福增只有十四岁。

孤兒寡母(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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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总是会变化的,似乎在一夜之间,林福增就变的痞性十足。他再也不受人欺负,反而开始欺负别人,有时还会跑到学校门口找低年级的学生要钱。有一次,他竟然抢了我同桌两块钱,还扇了他一记耳光。我知道后大怒,虽然当时我只有十一岁,但由于个子大,已经学会打抱不平了。我叫上班里几个小伙伴,在门口拦住林福增,冲上去就揣了他一脚,然后拳打脚踢,谁知他竟然毫不还手。打了几下,我呆在那里,不知所措。他盯着我说:〃不是我怕你,而是你家曾有恩于我,我不打我的恩人。〃他当时只有十六岁,讲话却像港台片里的武林侠客。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此之后,我很少见到他。后来,我家里发生了一系列变故,再见到他时,他已经十八岁了。不过,十八岁的他还是比我高不了多少。他也就一米六五,瘦瘦的,但那张脸长的愈发凶狠。不知在同谁打斗时他的后背让人砍了一刀,留下一道长长的伤疤。夏天我们一起在沙河里游泳,见到他的后背都觉得毛骨悚然。 
  那时他已经开始有点钱了,也许他是我们村里最早盯上铁路的人吧。 
  最初,谁也不知道他是在偷铁路,只是觉得他很顽皮,经常看到他跟着火车跑。我们村口有个小站,偶尔有些避让的火车会停在那里,只要火车一减速,他便灵活地爬上去,钻到车厢里。但没有不透风的墙,慢慢地,大家都知道了他有钱的原由,因为一天晚上,有人看见他从车站成袋成袋地往家背大米。很快,村里一些好吃懒做之徒也开始偷铁路。要知道火车是我们国家最重要的运输方式,从汽车到粮食,无所不有。而那些人只要爬上去,能偷的东西他们都敢偷,再也不像林福增那样只偷些大米白面之类的东西。那是一种名副其实的暴利活动,很快,这部分人就成了村里最富裕的,当大部分村民每天还在吃窝头啃咸菜的时候,他们的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猪蹄与猪肘,好菜好酒不断。他们白天睡觉,晚上忙碌,偶尔现身街头也总是红光满面。 
  但这种〃幸福〃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个深夜,二雷子等人在车上卸下几吨锌锭,转手卖了几千块。当时正值严打,而且锌锭是国家稀有金属。此案震惊了公安部,公安部和铁道部责成天津铁路分局与地方公安系统联合侦查。很快目标锁定在我们村子,但由于现场遭到破坏,又无目击者,此案一度陷入僵局。谁知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深夜到派出所报案,指名道姓说是林福增偷的。当时我乡派出所所长系李子真,他一听喜出望外,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立功机会。于是迅速出警,率干警火速包围了林福增的家。谁知天不作美,偏偏那一夜林福增到邻村看电影,没堵着。有同他关系不错的哥们,见警察气势汹汹的样子,急忙跑去给他报信。林福增因为偷铁路一直提心吊胆,听到报信后连夜逃离了这个城市。这个案子就此中止,但林福增的出逃使警方确信他就是本案的案犯。 
  半年之后,林福增以为风头已过,返回村子。谁知清晨他刚回来,中午几辆三轮摩托车便驶向了我们村子。十几个便衣警察在李子真的率领下急冲冲赶往林福增家。林福增闻讯后飞快地爬到房顶,在连排的房顶上狂奔,跑到尽头时,他纵身跳到草垛上,然后滚落地面,毫发无伤,撒开两条腿逃命。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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