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不顾人家伸出手来替她打伞,径自走到马车前。进了丝绒软垫的车厢,
她就倒在角落里,拉起羊毛围毯。她被自己刚刚的行为吓坏了,一路冷
到骨子里。两三天前才答应玫荔要照玫荔以往那样照顾、保护阿希礼的,
方才怎能在大家面前丢阿希礼的脸?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呢?眼睁睁看他
投进坟墓里吗?她不能不阻止他。
马车轮一路碾压过深深的泥泞车辙,左右颠晃得厉害。斯佳丽差点
跌落椅座,胳膊肘撞上窗槛,整条胳膊都痛得要命。
若光是肉体上的疼痛,她还挺得住。但最令她无法忍受的是长久以
来受排斥的精神上的隐痛。现在虽一个人在马车里,还是不能尽情发泄。
她一定要回到塔拉,那里有黑妈妈。黑妈妈会用那双黑色的手臂,把她
紧紧拥入怀里,让她枕在胸前,她小时候就在这怀里诉苦。她可以窝在
黑妈妈的臂弯里哭,哭掉内心所有的痛苦。她可以枕在黑妈妈胸前,让
黑妈妈的爱治愈她受创的心灵。黑妈妈会抱她、爱她,分担她的痛苦,
帮她度过难关。
“快一点!伊莱亚斯!”斯佳丽下令说,“快!”
“帮我把这些湿漉漉的衣服脱掉,潘西,”斯佳丽对她的女仆命令
道,“快。”她的脸白得像鬼,绿眼珠看起来更绿、更亮、更吓人。小
黑妞紧张得手忙脚乱。“我叫你快一点,听到没有?要是害我赶不上火
车,我就拿鞭子抽你。”
潘西心里明白她的女主人不会这么做。蓄奴时代已成历史,她不属
于斯佳丽小姐,不愿干,随时可以甩手不干。但是一看到斯佳丽绿眼珠
里那种绝望、狂热的闪光,潘西就没了辙,信心大失,斯佳丽看起来是
那种说到做到的女霸王。
“天气转凉了,别忘了收拾那件黑呢绒衣服。”斯佳丽望着敞开的
衣橱说。黑羊毛、黑丝绸、黑棉布、黑色斜纹呢袍、黑天鹅绒。本来还
在哀悼美蓝,现在又在哀悼玫荔。我应当再找些比黑色还要暗的料子做
丧服,穿上身来哀悼自己。
但现在我不去想这个问题,再想下去,我会疯掉,等回到塔拉再想,
在那里我才受得了。
“收拾你的东西,潘西,伊莱亚斯在外面等着。别忘了在袖子上别
黑纱。我们可是从丧家踏出门的。”
大街汇集的五角场成了烂泥塘。各种双轮轻型马车、运货马车、四
轮马车全都陷入泥淖,动弹不得。车夫咒骂雨,咒骂街,咒骂马,咒骂
其他挡路的车夫。吼叫声、挥鞭声、人声四起。五角场总是车水马龙,
行人匆匆,不时有人争吵、抱怨、谈笑。五角场充满了生命力、推动力、
活力,喧腾不已。五角场是斯佳丽心爱的亚特兰大。
然而今天是个例外,五角场挡了她的道。亚特兰大正扯着她的后腿。
我非得搭上那班火车不可,如果赶不上,倒不如死在这里算了;倘若回
不了塔拉和黑妈妈身边,我准垮。
“伊莱亚斯!”她嚷道,“不管你抽死这匹马也好,撞死行人也罢,
你一定要及时赶到车站。”
她花钱买来的马是最强壮的,马车是性能最佳的,雇来的车夫也是
技术最高超的,什么都阻挡不了她。
她终于从容地搭上火车。
火车头轰然喷出一团白色蒸汽。斯佳丽屏住气,倾听火车轮转动的
第一下咣。。声,紧接着是第二、第三。。声,车厢微微晃动,她终于踏
上了归途。
就要回塔拉了,一切都会安然无恙。她先在脑海里勾勒出家乡的景
致:风和日丽,晴空万里,白屋闪耀,白布帘从敞开的窗口飘出,窗外
有茉莉的青翠绿叶和香郁白花。
火车出站时,急骤的豪雨刷打在她身旁的车窗上。没关系!塔拉的
客厅里想必已生好炉火,扔在柴禾上的松果哔哔剥剥响,窗帘都拉上了,
隔绝了外头凄风苦雨的世界。她将躺在黑妈妈柔软的大胸脯上,倾诉发
生过的每一出悲剧。然后才有余力思考,理清每一件事情。。
蒸汽嘶地一声,火车轮吱嘎一响,斯佳丽猛地抬起头。
已经到了琼斯博罗吗?连着两夜没合眼,甚至猛灌白兰地也无法平
定紧张的情绪,她累成这样,怪不得一定是打过盹儿了。不是琼斯博罗,
这一站是马虎镇,还差一小时才到琼斯博罗。不过至少雨是停了,前方
甚至已经露出了一方蓝天,也许塔拉正艳阳高照呢!她在心中描绘着杉
木环绕的车道、宽广的草坪、矮坡顶端矗立着她心爱的家园。
斯佳丽重重叹口气,大妹苏埃伦目前俨然以塔拉的女主人自居。哈!
叫爱哭鬼还差不多。自小到大,苏埃伦只会像个可怜的小狗一样呜呜哀
鸣。如今她有了自己的子女,个个都像母亲过去那样是小爱哭鬼。
斯佳丽的子女韦德和埃拉也在塔拉,她一得到玫兰妮去世的消息,
就把他们送去给他们的保姆普莉西带。或许她该带他们同去参加玫兰妮
的葬礼,好给亚特兰大那些三姑六婆多一个茶余饭后的话题,数落她这
个做母亲的不近人情。爱说什么就让人说去吧!不过话说回来,假如玫
荔死后那两天,多出韦德和埃拉这两个难缠的小鬼在身边,她可能无法
熬过这几个可怕的日日夜夜。
够了,不想了!就要回塔拉了,就要回黑妈妈身边了,她干脆不去
想那些让她心烦的事。天晓得,不去扯上这些事,让我心烦的事情也够
多了!我实在好累。。她的头渐渐垂下,眼皮轻合。
“琼斯博罗到了,夫人。”乘务长说。
斯佳丽眨眨眼坐直身子。“谢谢。”
她在车厢里四下寻找潘西和她的行李。如果那黑妞敢到别的车厢溜
达,我要活剥她的皮!唉,要是有身份的女人出门不必人陪,该有多好,
我自己动手可比下人帮忙有效率多了。潘西来了。
“潘西,到站了,把架子上的行李搬下来。”
离塔拉仅剩五英里路程,我马上就能回家了。家!
苏埃伦的丈夫威尔·本蒂恩在月台等她们。见到威尔开头一会儿总
免不了要大吃一惊。斯佳丽倒是由衷敬爱威尔。她一向梦想有个兄长,
就是威尔这样的人。他当然不是个穷白人,只是装了条木腿而已。人家
决不会把威尔错当成上流人士,他确是下层阶级,错不了。但是不论跟
他相处一会儿或分开,她总是将那点忘得一干二净,因为他这个人实在
太善良、太好了。评论起哪个是上流社会的先生、小姐来,黑妈妈可是
天底下最挑剔的了,连她都很看重威尔呢。
“威尔!”
威尔以他特殊的旋转步伐走向斯佳丽,她双臂搂住他的脖子,热烈
拥抱他。
“哦!威尔,看到你我好高兴,我简直高兴得快哭了!”
威尔冷冷淡淡地接受她的拥抱。“我也很高兴见到你,斯佳丽。好
久好久没见了。”
“是啊!好久了,快一年了!真不像话。”
“好像有两年了。”
斯佳丽顿时目瞪口呆。有那么久吗?难怪她的生活会搞得一团糟。
塔拉一向是在她最失意的时候,给她新生命、新活力的泉源。她怎能离
开那么久?
威尔对潘西做了个手势,然后朝停在车站外的运货马车走去。“我
们最好快点上路,否则天黑以前赶不回去。”他说。“将就乘一下,希
望你别介意,斯佳丽。既然我来到了城里,索性买了些日用品回去。”
马车上堆满了大包小袋的东西。
“我丝毫也不介意。”斯佳丽照实说。她正要回家去,只要能载她
回家去,什么都行。“潘西,你爬到饲料袋上面坐。”
回塔拉的一长段路上,她和威尔一样保持沉默,一味沉湎在记忆里
那片田园景色的宁静中。空气像洗过一样干净,午后阳光轻拂她的双肩。
她就要回家了!塔拉会给她一个急需的避风港,有黑妈妈在,她就有办
法重建瓦解的世界。马车一拐入熟悉的车道,她就探着身子,露出期待
的微笑。
谁知这座房子刚呈现在眼前,她便不禁发出失望的叫声。“威尔!
这是怎么回事?”
塔拉庄园的正面布满藤蔓,难看的绳子上挂满枯叶,四扇窗上的百
叶窗塌了,还有两扇根本不见百叶窗。
“没什么事,只是夏天到了,斯佳丽。等冬天农闲时,我再修房子。
现在还不到十月,再过两、三个星期后,我先修那些百叶窗。”
“啊呀,威尔,为什么不叫我寄钱回来?你可以去雇些帮手。咳,
都看得见白漆剥落得露出了红砖。简直跟垃圾堆没两样。”
威尔的回答倒沉得住气。“不管出多少钱,都雇不到帮手。愿意工
作的嘛,自己的工作都忙得分不开身,不愿意的嘛,对我也没啥用处。
我跟大个子山姆两个完全凑合得了,用不着你的钱。”
斯佳丽咬咬唇,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以前她常刺伤他的自尊,她知
道他这个人刚正不屈。他说得也对,五谷、牲畜必须优先考虑。墙可以
等以后再漆,填饱肚子的粮食可就延误不得。此刻她才看得到屋后绵长
的耕地,刚松过土,还没杂草,隐隐闻到一股粪肥味儿,施下肥就好播
种了。看到红土仍相当肥沃,她放了心。这土是塔拉的心脏和灵魂呢。
“你说得对。”她对威尔说。
大门突然打开,门廊里挤满了人。苏埃伦挺着大肚子,肚子都快把
褪色的布衣服绷破了,手里抱着小女儿站在最前头。披肩滑落在手臂上。
斯佳丽勉强露出愉快的神色。
“天哪!威尔,苏埃伦又有小孩了?你得加盖几间房才住得下呢。”
威尔格格笑答:“我们还想生个儿子呢。”他举手向他的妻子和三
个女儿打招呼。
斯佳丽也向她们招招手,懊悔没带些玩具回来送给孩子们。哦,老
天!瞧瞧那些人。苏埃伦愁眉苦脸。斯佳丽眼睛扫到别人的脸,想看看
黑人的脸。普莉西倒在那儿。韦德和埃拉就躲在普莉西裙后。。大个子
山姆的妻子迪利拉握着汤匙,一定是在搅拌。。还有——她叫什么名字
来着?哦,对了!露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