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工厂》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一个人的工厂- 第20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里好象都是一些照相的器材。
  有了这一次,我就经常在不同的场合看到那个穿浅色工作服的中年人。
  省里的领导来工厂检查,除了总厂领导相陪外,工厂电视台、报社都全程跟拍。我们在宿舍里看电视频道的时候,基本上就是看工厂里的闭路电视台,只有我们工厂自己的职工才可以收到的台。
  是晚上,我坐在电视室的前一排看着工厂的新闻。我很小心地看到在领导的右前角,有一个人蹲在那里,举着照相机,他背向我们,镜头对准指手划脚的领导。他出现在屏幕的左角,只有十几秒的时间,但我看见了他,是我们的摄影师。
  我停掉了石灰窑的机器,爬上石灰窑第三层,通过一个个小的孔,来判定窑火的情况是上移还下降。我面对窑壁,听到了几声在石灰窑里一般不会有的声音,像一个中乐队里,突然进来几声电子音乐节奏。转身朝下,我看见了摄影师,他刚拍完照片,是按钮声。他站起来,把照相机往胸前移了移。

《一个人的工厂》第八节(2)
他是我们工厂唯一一个专业的为工厂拍照片的人。为给分厂一本宣传手册配几段文字,我按照工段领导给的门牌号码,来找他,敲了几声,没人应答。我来之前,就预感到他不会在这,我跳上阳台,找那堵门墙还是比较容易的,自然的与人造的还是有所区别。他好象知道我要来一样,把门帘挑开点,让我站在里面等等。里面灯光比较大,我还不是很适应这么强的灯光。
  房间比我上次看到的要大很多,上次那么多的东西全部沉在黑暗中,一言不发,它们肯定看到了我。现在的灯光太强了,什么事物都暴露无一。这是间很不正规的房间,里面的墙像是不断地碰到前面的岩石必须不断地避让,墙是歪曲的。
  为什么这样?
  墙只能这么砌。
  它总是遇到楼梯、屋顶、办公室、外墙,左避右让之后,就砌成了这七弯八拐的房子。这是他第一次与我说话,之后他就忙着把底片一张张分别放在一个个小包里。
  里面摆放着三张大桌子,下面有几个洗照片的小池子,房间的所有角落里堆放的全部是各种照片。有的保护得很精细,有些完全像垃圾一样垒在那里,都变形和褪色。像上个世纪的照片。
  工厂里从任何一个地方开工挖土、任何一个领导的剪彩,到烧着旺火的电炉、各种文娱活动,到一些花花草草,到高大的厂房,他都拍了照片。
  他拍的基本上是黑白照片。
  “这样我可以自己冲洗。所有的领导都喜欢彩色照片。”
  他对着一堆的黑白照片冒出这句话。
  房间里凌乱,但没有一点灰尘,随便摸哪里都是干净的。就像他每天穿的浅色工作服,虽然有些地方旧得都出了纱,衣角上还有两个小洞,可能是洗衣机洗坏的,但衣服是绝对的干净整洁。
  他的办公室与工厂里其他办公室一样,靠墙摆了两张桌子,上面放了几十份文件,报架上有我们《铁合金厂报》和一份党报《湖南日报》。
  我想顺便找找有我们石灰窑的照片,他说没有正式照过,只是有四个领导以它为背景拍过一张。那照片可能是领导拿走了。我们又去了那间房子,终归没有找到。
  后来,我们在下班的时候遇上,他从单车前面的篓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有几张拍了石灰窑下半身的照片和石灰窑的一些资料。
  “就这些”,他说。
  17
  (一)
  她喝了很多酒,从医院里跑了出来。
  我们是同一批进厂的,她还算漂亮,她的丰满是我们几个人把她抬回医院时感觉到的,我们都感觉到了。三个男同事、两个女同事都是二分厂的工人。
  (二)
  她死了,在老家。
  五个小时后,我们来到了她家,一个有很多大山的的农村。
  她喝了农药,把自己关在从小长大的屋子里。
  (三)
  他的男朋友没有去看她最后一面,她完全是因为他才死的。
  他是二分厂一名电工,他害怕周香的父母和亲戚的责难,他始终没有去。要是我,打
  死了也没关系。
  她的父母不同意他们交往,她就自死了。
  (四)
  她的棺材停放在她家房屋地坪前面的田里,由两条长板凳架着黑红色的棺材。
  乡里人都这么说,死于非命的女孩子,不能把尸体棺材放在客厅,也不能在客厅里做“道场”。
  我们要见她最后一面,我们七个人关系是比较好的。
  乡里的人认为没这必要,就说出一个假风俗来:要打开棺材看人,只有在夜里十点以后。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一个人的工厂》第八节(3)
我们就按照他们说的做。
  那夜很黑,没有一丝光亮,完全是黑的,整个乡村象一个黑色的湖。
  一个女孩站在地坪边,左手提马灯,右手拿手电筒。我与另外四个人,各站一方,把棺材打开。
  她,一个十七岁的女孩,静静地躺在里面。空间很窄,意想不到的窄,有红、白等布包裹着她。她一脸的安详,我们象偷偷地溜进她的卧室,看她睡觉的模样。唯一的不同,只是脸色白得彻底。
  她舒适地躺着,我们无法达到的时空。
  把盖盖上,有点怕惊醒她,让她安安静静的飘走。
  我们在她曾经的房间里,围着火,守了她一夜。守了我自己一夜。
  (五)
  一年后,我与她的妹妹,一起到过她的坟前。她十八岁了,土堆上面和周围长满了草。
  她位于水库边,青山绿水,倒是一个独特的好地方。
  我在她坟上捡了两颗小石子,放在书架上,一直放了很多年。
  她肯定在里面也看了我。神秘的事情,谁能说清?
  她叫周香。
  18
  到今天为止,陈芳是我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手把手教过我知识的师傅。
  我们坐在二分厂的教室里,课桌是新的,木材都是原木那种新鲜的白,只是到处缺胳膊少腿的。是工人上课没有事情做的时候,就用各种工具来玩桌子。这是工厂子弟李志勇告诉我们的。他说,他哥哥就在坐过的十多张椅子上刻下了德国纳粹的标志。他还说,他哥哥曾经在上课的时候把一张课桌给烧了,老师开始很严厉。后来,他哥哥理直气壮地说,因为他的同事把日本的国旗刻在课桌中央,他哥哥说他很讨厌日本大部分人那种死不认错和猥琐的形象。结果是我们最担心的,因为在课堂里突然冒出了浓烟和大火毕竟影响太坏了。他又说,后来,那老师说,他们都是工人,要他哥哥下次不要这样。最后那老师还说了那个刻日本国旗的工人,说他刻什么不好,要刻这些。
  我们几十个人坐成六排就这样胡说八道地培训了半天。
  我的座位靠窗户,我就喜欢坐临窗的位子。
  教室外面是两个巨大的铁皮桶子,有三层楼房高,里面冒着白花花的蒸汽。六根管子从桶子的不同位置拉出来十多米,在教室前面重叠着一起转弯,不知道通到哪里去了。后来才知道这是供应澡堂的蒸汽。
  桶子里不断发出咕咕的声音,白色的气体一阵阵腾起。
  我来工厂已经一个月了,以前是在工厂生活区搞军训。今天第一次真正地进厂,才正式开始我的工厂生活。我们八十个人中,大部分人不知道自己会被分到一个怎样的单位。我根本就没有考虑工种问题,只想到终于要成为一个工人,一个可以自己挣钱养活自己的人,一想到这就高兴。
  在我们村子里,能够进城当工人的没有,尤其是这种大型企业。经常有人说我们工厂厂长比湘乡县县长级别大,他们是不可以管我们的,而工厂属于中央冶金部管。谁大谁小对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马上有单位工作。
  培训技术,老师说等会有各单位的负责人来领我们走。
  我们在等着被人领走。
  我与谭泉、罗成三个人是这次进厂年纪最小的,听说也是工厂历年来最小的工人。我十六岁不到,其余两个比我还小。也许是刚搞完军训的原因,我们三个人整齐地跟在来领我们的人的后面。我走前面,铁轨上全是石灰,我们的黑色皮鞋马上变成了白色。宽阔的厂房下面是一堆堆青色的石头。我们横着在两个料坑中间的一条水泥墙上走。两边的石头高出我们个子的三倍。我两边看看,真不知这些小石头是怎样堆上去的。

《一个人的工厂》第八节(4)
领我们来的人已经推开不远的一扇门,我们隐隐看到了里面的人。门打开着,我们三个谁都不肯先进去。最后有两个理由应该是我先走,我比他们大,而且他们说刚开始是怎么走的现在就怎么走进去。
  我第一个走进石灰窑休息室,他们跟在后面。里面坐了好多人,我根本不可能看清楚他们,就赶紧找个坐的地方,因为带我们来的人说,“随便坐”。他们两个人也跟我坐在一起。后来他们俩就成了我在工厂里为数不多的走得很近的朋友。
  我被分到石灰窑丁班,师傅就是班长陈芳,他还兼副窑长。后来老窑长退休,他就理所当然地成了正窑长。
  他不适合当官,因为他没有领导的魄力和那种惺惺作态的老练。我们很多人都弄不明白,一个与领导搞不好关系的人,一个喜欢冲动的人,一个经常与年轻工人混在一起打牌,又经常输,输了还请人到家里喝酒的人,怎么会当上窑长。
  但把石灰窑的二十四个人一排,想想又确实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他不仅有资历,而且技术又好。人又不坏。
  师傅陈芳嗓门很大,喜欢叫人不断地做事情。尤其是停产期间,四个班的人不倒班了,就一起每天上白班,大家闹哄哄的,他就喜欢今天这里做点事情,明天那里叫我们去做。这个时候,以前与他同班的,我们班上的文映就喜欢开他的玩笑,美眉效应在师傅陈芳身上经常得到体现。她说:“陈师傅,你一次�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