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的裘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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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的裘德-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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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真的,她至今只能算他的玄想虚构的产物。也许认识她倒能治好他的违乎常情、有悖正道的情欲,不过有个小小声音说,他固然很想认识她,但他却并不很热心治好他的病。
    按他本人一贯信守的正统观点,他的情况正朝道德败坏变,是毫无疑义的。因为一个已经由国家法律授权爱阿拉贝拉到死的男人,不能再随便爱别的女人;而且像裘德这样的人正在极力追求自己的目标,竟然要另寻新欢,也确实恶劣不堪。他的负罪感是那么深刻实在,有一天他跟往常一样独自一人在邻近一个乡村教堂干活的时候,感到非祈祷不足以克服自己的弱点,因为这是他对上帝的责任。但是尽管他想是极想这方面做个好榜样,怎奈他还是祈祷不下去。他发现,你内心深处的欲望既然十之八九非受到诱惑不可,你就是恳求上帝把你从诱惑中拯救出来,也肯定没门儿。他就这样给自己找到了托词。“反正我这回跟上回就是不一样,”他说,“这回根本同色情狂不沾边。我看得出来她聪明过人,也有一部分是希望精神方面得到共鸣,再就是能在孤寂中受到温情眷顾。”于是他继续对她顶礼膜拜,不敢承认这是死心塌地,明知故犯。说苏德性、才情怎么好,说她信教信得怎么五体投地,总而言之,这些花言巧语,都不成其为他对她一片痴情的缘由。
    正好这时候,有个下午,一个年轻姑娘有点犹豫不决地进了石匠作坊,撩着裙子,免得沾上白粉末,她穿过场子,往管事房走去。
    “这妞儿不错嘛!”一个人称乔爷的说。
    “她是谁呀?”又一个问。
    “我不知道——我在好些地方瞧见过她。哦,对啦,是那个精明汉子柏瑞和的女儿呀,十年前他在圣·西拉教堂,把所有难干的铁活儿全揽过来啦。我也不知道她回这儿时候,他干什么——我看他不一定混得怎么得意吧。”
    同时,年轻女人敲了敲管事房的门,打听裘德·福来先生在不在这儿干活儿。有点不巧,他下午出门到什么地方去了。她一听这回答,露出失望的样子,立刻走了。裘德回来,他们就把这事跟他说了,还把她形容了一下,裘德一听,就大喊大叫的:“哎呀——是我表亲苏呀!”
    他沿街追她,她已经走得没影了。他可再不想什么他凭良心得避开她呀,决定当晚就找她。他回到住所,发现门上别着一张她写的条子——第一张条子,是那些文件中一份,它们本身简简单单、平淡无奇,可是一到后来带着思往怀旧的心情去看,就会发现其中孕育着种种充满了炽热情感的后果。女人最早写给男人的,抑或男人最早写给女人的这样一些信,有时候原本率性而为,真心实意,不过从中却可见一出大戏初露端倪,只是戏中人浑然不觉,待到剧情深入展开,那时候在激情的紫红或火红的光焰中重温这些书信,由于当初浑然不觉,就感到它们特别动人,特别充满了神圣感,其中有些情事也特别惊心动魄。
    苏这个便条便是纯出自然、胸无渣滓一类,她称他亲爱的表亲裘德,怪他怎么没告诉她。她说,因为她平常只好独来独往,几乎没什么志趣相投的朋友,他们要是聚在一块儿,准是很有意思。不过她现在十之八九很快就走了,所以相处的机会也许永远失去了。
    裘德一知道她要走的消息,直冒冷汗。再想不到会这样节外生枝,他只好马上给她写信。他说当天晚上一定跟她见面,时间在写信后一个钟头,地点在人行道上纪念殉道者遇难地方的那个十字架标志。
    他把信交给一个男孩送去以后又后悔了。他下笔匆忙,竟然提出在街上见面,而他理应说他要登门见她才对。其实,乡下习惯就是这样约个地方见面,他以前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妙招。他头一回跟阿拉贝拉的不幸见面不也是这么回事。不过他这样对苏这位可亲可爱的姑娘恐怕太失礼吧。可是这会儿也无法可想了,于是他在约好的时间之前几分钟,在刚亮起的路灯光下,朝那个地点走去。
    宽阔的街道静悄悄,几乎没有人迹,虽然时间并不晚。他瞧见街对面晃过一个人影,随即看出来果然是她。他们从街两边同时向十字架标志靠拢,还没走到它跟前,她就大声向他招呼:
    “我才不想在这么个地点跟你见面哪,这是我一辈子头回跟你见面啊!往前走吧。”
    她的声音果决、清脆,却有点发颤。他们在街两边并排往前走,裘德候着她那边的表示,一看到她有走过来的意思,就马上迎过去了。那地方白天停两轮运货小车子,不过那会儿一辆也没有。
    “我请你到这儿见面,没去找你,实在对不起。”裘德开始说话,态度忸怩像个情人。
    “哦——没什么。”她像朋友那样落落大方。“我实在也没个地方招待人。我的意思是你选的这个地方叫人不舒服——我看也不该说不舒服,我是说这地方,还有跟它连着的事儿,叫人难受,怪不吉利的。……不过我还没认识你,就这么开头不是滑稽吗?”她好奇地上下打量着他,但是裘德没怎么看她。
    “你像是认识我了,要比我早吧?”
    “对啦——我瞧见过你几回呢。”
    “那你知道我是谁啦,干吗不说话呢?这会儿我要离开这地方啦。”
    “是啊。这太不幸啦。我在这儿实在没朋友。也算有的话,是位年纪挺大的朋友,住在这儿哪个地方。我这会儿还没定规去找他呢。他叫费乐生先生,他的情况你知道不知道?我想他是郡里哪个地方的牧师。”
    “不知道——我倒是听说过有位费乐生先生。他住在乡下,就是拉姆登,离这儿挺近。他是乡村小学老师。”
    “怎么!他还是老样儿,真怪啦!绝对不可能!还是个老师!你还知道他教名——是里查吧?”
    “不错,是里查;我派过书给他,不过我压根儿没见过他。”
    “那他是一事无成喽!”
    裘德顿时黯然失色,因为连了不起的费乐生都失败了的事业,他凭什么能成功呢?要不是他听到这个消息时候,他的甜蜜的苏就近在身边,他准叫绝望压倒了。但就是他这一刻想象到的费乐生上大学的宏伟计划失败的情景,到苏走后也还是要叫他垂头丧气。
    “咱们反正是散步,索性去看看他,好不好?”裘德突然说。“天还不算晚。”
    她表示同意。他们往前走,先上了小山,又穿过林木佳胜的郊区,一会儿就看见矗向天空的教堂的有垛谍的高楼和正方形塔楼,随后到了小学校舍。他们向街上一个人打听费乐生先生是否在家,回答说他总是在家。他们一敲门,他就到校门口来了,手持蜡烛,脸上的神气表示你们是干什么来的?自从裘德上一回细瞧过他之后,他的脸显然消瘦了,苍老了。
    隔了那么多年,他得以重晤费乐生先生,看见他那份失意样子,一下子就把他心目中费乐生头上的光轮打碎了,同时激起了他对这位备受煎熬和痛感失望的人的同情。裘德告诉他自己的姓名,说他现在是来看望他这位老朋友,他童年时曾蒙他关切爱护。
    “我一点也不记得啦。”老师一边想一边说。“你是说你是我的学生,对吧?当然是啦,这没什么疑问;不过我这辈子到了这会儿,学生已经成千上万啦,他们自然变得很厉害,除了最近这些学生,我差不多都想不起来啦。”
    “那是你在马利格林的时候。”裘德说,但愿自己没来。
    “不错,我在那儿呆过很短一段时间。这位也是老学生?”
    “不是——是我表亲。……要是你再回想一下,大概能想起来我给你写过信,跟你要文法书,你不是给我寄来了吗?”
    “哦——对啦!这我倒还有点影子。”
    “你办了这件事,太谢谢啦。你是第一位鼓励我走这条路的。你离开马利格林那天上午,跟我说了再见,说你的计划是当上大学毕业生,进教会——说谁想在事业上干出点名堂,不论当神学家还是当教师,学位总是万不可少的资历。”
    “我记得自己心里是这么想的,不过我就不明白怎么会连自己的计划都说给人家听呢。我这个想法放弃好多年啦。”
    “我可始终没忘呢。就是这回事儿把我引到这地方来的,还到这儿来看望你。”
    “请进吧,”费乐生说,“请令表亲也进来吧。”
    他们进了学校小会客室,那儿有一盏带罩子的灯,光线投在三四本书上,费乐生把灯罩下掉,这样他们彼此可以看得比较清楚。灯光照到了苏的神经质的小脸蛋和生机勃发的黑眼睛以及黑头发上;照到她表亲严肃端谨的神态上;也照到老师更老成的脸庞和体态上,看得出他有四十五岁,身材瘦削,富于思想;薄薄的嘴唇,轮廓优雅,习惯哈着腰,穿一件礼服呢大衣,因为磨来磨去,肩头、背部和肘部都有点发亮了。
    旧时的友谊不知不觉地恢复了,老师讲了他个人经历,那两个表亲也讲了自己的。他对他们说,他有时候还有进教会的念头;尽管做不到像从前设想那样进教会,还可以凭一名无牧师资格的传道者进去。他说,他对如今这个职位也还感到惬意,不过目前缺个边学边教的小先生。
    他们没留下吃饭,苏必须在不太晚之前回到住处,因为他们回基督堂还得走一大段路。虽然他们一路谈的都是无关紧要的普通事,然而裘德却因为发现了这位表亲流露出那么多在他还不了解的女性本色而为之一惊。她感受快、变化急,似乎不管干什么都是感情用事。一个令人兴奋的想法就能叫她走得飞快,他简直跟不上她;她对若干事情表现出来的神经过敏,难免被人误解为轻狂、浮躁。他心知她对他的感情全属最坦率的友爱之情,而他却比认识她之前更爱她,因此他感到非常苦闷;回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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