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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吗一定离开基督堂?”他带着遗憾意味说,“这个城市历史上出了纽门、普赛、沃德和奇伯尔那样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哪,你不愿意呆下去,那你舍此不图还能有什么出息?”
“你说得不错——这些人的确是那么回事儿。可是他们在世界史上能算赫赫有名吗?呆在这儿,就是为这个,这道理未免太可笑啦!”她笑起来了。
“啊——我非走不可。”她接着说。“方道悟小姐,就是我帮活的那个,把我气坏了,我也把她气坏了,所以顶好一走了之。”
“出什么事啦?”
“她把我的石膏像砸碎啦。”
“哦?故意吗?”
“故意干的。她在我屋里发现了它们,虽然那是我的财产,她硬给摔到地上,拿脚踩,就因为它们不合她的调调儿。一个像的胳臂跟脑袋,她用脚后跟碾得稀碎——太叫人恶心啦!”
“我想,她嫌这些天主教味儿——教皇派味儿太厉害了吧?毫无疑问,她管这叫教皇派的像,还要大讲特讲呢,你这是什么拜神求福喽。”
“不对。……才不对呢。她倒没那么干呢。这可完全不一样,是另一码事。”
“哈!那我可就觉着太怪啦!”
“是啊。她就是因为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才恨我的守护神哪。所以我才气得顶她。吵完了,我就决定再不呆下去啦,不过还得找事于,要干就干个我人比较独立的。”
“那你干吗不试试教书呢?我听说你干过一回。”
“我压根儿没想过再教书;因为我已经当了工艺设计师啦。”
“那我一定跟费乐生说说,让你在他的学校里试试本事好啦。要是你愿意干,再上个师范学院,就成了有合格证书的一级女教师啦,这比你现在当设计师或者教会工艺师什么的,收入要多一倍呢,自由也成倍增加啦。”
“那好吧——你就跟他说好啦。我得进去了。再见,裘德!咱们到底还是见面啦,我太高兴啦,咱们用不着因为父母吵架也吵架吧,对不对?”
裘德不想叫她看出来他究竟同意了多少,转到他这边路上,便径自走向那条偏僻的街上自己的住所。把苏·柏瑞和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这是他心里老在盘算的念头,后果如何是在所不计的。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拉姆登,因为他担心光凭一纸短信不会起到说服作用。小学老师对这个建议思想上没一点准备。
“我想要的人是所谓的第二年调动,就是教过了一年再调动。”他说。“从令表亲本人条件看,她当然担任得了,不过她什么经验也没有。哦——她有经验,对吧?她是不是真想选教书这门当职业呢?”
裘德说他认为她的确有意从事这类工作;他连编带诌地强调她天生具备了给费乐生先生当助手的适应能力;其实他对她这方面情况毫无所知,不过经他这么一花言巧语,倒把老师心说话了,说他愿意聘请她,并且以朋友资格向裘德郑重表示,如果他的表亲并不是真正愿意走这条路,也不想把这一步当做学习期间第一阶段,尔后进师范学院接受培训为第二阶段,那么她的时间就将白白浪费,况且薪水云云也不过有名无实而已。
这次造访的第二天,费乐生接到裘德一封信,内中说到他已经再次同他的表亲仔细斟酌过了,她从事教学工作的心越来越积极,同意到费乐生那儿工作。那位老师和隐士万万没料到裘德之所以这样极力撺掇这件好事,除了出于一家人天生来就相互照顾的本能,还对苏怀有什么别的感情。
第二部 在基督堂 第05节
小学老师坐在他的简朴住宅里,住宅同校舍相连,两者都是现代建筑。他望着路对面的房子,他的教员苏就住在那里边。苏的工作安排很快定下来了。原来准备调到费乐生先生的小学的小先生不肯来,苏暂时顶了这个缺。所有这类临时性安排只能延续到女王陛下的督学下年度视察之后再做定夺。苏要转为常任教职须得经他批准才行。柏瑞和小姐在伦敦时候大概教7两年书,虽然不久前辞掉了,但无论如何不好说她在教学方面全属外行;费乐生认为留她长期担任教职没什么困难;她跟他一块儿工作才三四个礼拜,他就已经希望她继续留下来。他发现她果真像裘德所形容的那样聪明;哪个行业的老师傅不想把一个能叫他节省一半精力的徒弟留在身边?
那时候是八点半稍过点,他等在那儿是为看到她穿过大路到学校这边来,这样他好随着她过去。八点四十分,她随随便便戴了顶轻便帽子,过了大路;他瞧着她,仿佛瞧着一件稀罕物。那早上她神采飞扬,容态绝尘,犹如为她自己发出的新的霞光所包围,但是这同她的教学能力毫不相干。他随后也到了学校;苏要一直在教室另一头照管她的学生,所以整天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她绝对是个优秀教师。
到晚上他要专门给苏一个人上课,这也是他应尽的一项职责。依照有关法令规定,教者与学者如为不同性别,授课时应有一年高德劭的女性在座,云云。里查·费乐生一想到这一条款居然用到他们身上,觉着太可笑了,因为他年纪比她大好多,足可以当她爸爸;个过他还是竭诚遵守规定,跟她一块儿坐在屋里时候,苏的房东寡妇霍太太就在一边,忙着自己的针线活儿。其实这个规定也无从规避,因为这房子只有一间起坐室。
她计数时候——他们上的是算术课——有时候无意中抬头看他一眼,带着询问意味的微笑,意思像表示他既然是老师,她脑子里这会儿转的东西,不管是对还是错,他一定完全清楚。费乐生的心思实际上不在算术上,而是在她身上。按说他身为导师,这样的心境未免反常,恐怕连他自己也觉着前所未有。她呢,也许知道他那会儿正琢磨她吧。
他们这样上课已经几个礼拜,虽然很单调,可是他反而从中感到很大乐趣。恰好有一天学校收到了通知,要他们把学生带到基督堂去参观巡回展览,内容是耶路撒冷的模型。考虑到教育效果,每个学生只要交一便士就可以入场参观。于是他们的学生按两个一排,列队前往。苏在自己班旁边走,拿着一把朴素的遮阳伞,小小的拇指勾着伞把子。费乐生穿着肥肥大大的长袍,跟在后边,斯斯文文地甩着手杖。打她来了,他一直心神不定,左思右想的。那个下午,晴光烈日,尘土蒙蒙,进了展览室一看,除了他们,没几个人。
古城的模型高踞室中央,模型的主人,一副大善士的虔诚样儿,拿着根指点用的小棍儿,绕着模型,给小家伙指着,叫他们看念《圣经》时已经知道名字的区域和地方,摩利亚山呀、约沙法谷呀、锡安城呀、城墙城门呀;一个城门外头有个像大坟头的大土堆,大土堆上面有个又小又白的十字架。他说那地方就是髑髅地①。
①《再高,再高》是美国诗人朗费罗(1807—1882)的诗。《深夜里欢声雷动》是英国诗人拜伦(1788—1824)的长诗《恰尔德·哈洛德》第三章第二十一节首句,用做朗诵的题目。《大老鸹》是美国诗人和短篇小说作家爱伦·坡的诗,下引其中第八节两句。
“据我看,”苏对老师说,她跟他都站在靠后的地方,“这个模型固然是精心造出来的,其实是个凭空想象的作品。有哪个人知道基督活着那会儿,耶路撒冷就是现在这个模样?我敢说连这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这是先根据对这个城实地调查的结果,再参考经过合理推测画出来的最好的地图,这才打样子把模型造出来的。”
“我倒是觉着咱们老耶路撒冷、耶路撒冷地够烦啦,”她说,“想想吧,咱们又不是犹太人的后人。干脆说吧,那儿向来就没出过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了不起的人物——雅典、罗马、亚历山大,还有别的古城,可都有啊。”
“不过,我的亲爱的姑娘,你可别忘了它对咱们意义多大呀!”
她不言语了,因为她很容易给人压下去;随后她瞧见在团团围住模型的孩子后边有个穿白法兰绒上衣的青年,聚精会神地仔细看着约沙法谷,身子躬得很低,所以他的脸差不多全让橄榄山给挡住了。“瞧你表亲裘德。”老师接下去说。“他可不会觉着咱们耶路撒冷、耶路撒冷地才烦呢。”
“哎呀——我怎么没看出来是他呀!”她声音又快又亮地喊了出来。“裘德呀——瞧你这个认真劲儿,钻进去都出不来啦!”
裘德从神游中惊醒过来,瞧见了她。“哦——是苏呀!”他说,一时不知怎么好,心里可又高兴,脸刷地红了。“这全是你的学生吧,没错儿!我看见学校都排在下午入场,所以我猜你们也要来。我看得人了迷,连在哪儿都忘啦。它多叫人缅怀圣世哟!我可以花上几个钟头足足看个够,可我就那么几分钟,糟透啦!因为我这会儿就在这旁边地方干活呢。”
“你这位表亲可真聪明得厉害哪,她毫不留情地批评起模型啦。”费乐生说,口气是好意的挪揄。“对它的正确性,她大表怀疑呢。”
“不对,不对,费乐生先生,我不是——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讨厌人家叫我聪明女孩什么的——这类货色大多接!”她带着满腹委屈回答他。“我的意思不过是——我也说不上来我什么意思,反正你没懂我意思就是啦!”
“我可懂你的意思呢。”裘德热呼呼地说(虽然他并不懂)。“我认为你蛮对呢。”
“你真是好裘德哟——我就知道你信得过我啊!”她冲动地抓住他的手,带着责怪的神气看了老师一眼,就扭过身去对着裘德;她话声带颤,这是因为老师不过心平气和地挪输了一下,她就那么放肆,不免觉着自己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