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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小时候两兄弟常说的粗野腔调说:“喂,小亨利,哥哥回来了别那么不高兴。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谁也没法抵赖,我也不嫉妒。我在咱老爷子的火炉边占一块地方,你也别嫉妒才好。”
老爷一反常态,稍稍皱了一下眉头,说:“亨利,确实是这样。詹姆斯是寓言里的好哥哥,可得警惕弟弟哟。”
亨利先生说:“我老是受冤枉。”
“谁冤枉你啦?”老爷大声地问道。我觉得像这么温和慈祥的老者,这句话说得未免太粗暴了。老爷接着又说,“我感激你,你哥哥的感激更是我的一千倍,而且这种感激是永久的,你总满足了吧。”
大少爷也说:“亨利,我们的确永远感激你。”我觉察到亨利先生用愤怒的眼光瞪着他。
在随后不愉快的交谈中,我脑子里有四个问题经常问自己,现在仍然无法找到答案:——第一,大少爷对亨利先生是不是有一种天生的敌意?第二,他是不是太沉湎于自己的兴趣之中了?第三,他是不是像猫见了老鼠,或者宗教里的魔鬼那样以残忍为乐趣?第四,他是不是受爱情力量的驱使?不过我拿不准前面三种可能性中究竟是哪一种。也许他的行为动机是兼而有之。比如:——他对亨利先生的敌意可以解释他为什么在背着其他人的时候恶意地利用亨利先生;他沉湎于个人兴趣之中可以解释他为什么当着老爷的面对弟弟的态度判若两人;这一点以及别有用心的献殷勤是为了在亨利太太的心目中留下良好的印象;而以残忍为乐趣则可以解释他为什么时而把这些行为混淆起来,时而又把它们对立起来。
由于我跟二少爷是知心朋友,由于我在寄给巴黎的信中经常僭越职权责备大少爷,所以现在我也在他报复性的摧残对象之列。我单独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就讥笑我。当着家人的面,他就谦卑地指使我去为他办事。这不仅使我伤心,不仅使我经常含冤受屈,而且其中隐藏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恶意侮辱。他假装眼中根本就没有我这个人,仿佛对我说的话不屑去听,也不值得去考虑,我的肺都被他气炸了。不过,他对我的非礼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是像记流水账似的记录下来而已。不料这个原因却导致了一个良好的后果:那就是我对亨利先生的自我牺牲精神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首当其冲还是亨利先生。私下里大少爷不遗余力地嘲笑他,而周围的舆论对大少爷却是一片赞扬之声,二少爷将如何去面对这样不公平的舆论呢?二少爷如何拿着笑脸去接受亲哥哥的欺骗和侮辱呢?他成了千夫所指,他在一片谴责声中哑口无言。即使他不那么清高,开口据理力争,可又有谁相信他说的是事实呢?诽谤中伤实在是厉害。老爷和亨利太太每天都目睹着周围发生的一切,他们完全可以出庭作证,证明大少爷是忍辱负重、深明大义的人,而亨利先生是嫉贤妒能、忘恩负义的坏典型。这一切如果加之于一般人已经是很丑的事,到了亨利先生的身上更要丑十倍。这是因为谁能忘记大少爷曾经出生入死,失去了女友、贵族头衔和财产呢?
有一天大少爷问道:“亨利,跟我一起去骑马怎么样?”
亨利先生受了他一早上的气,这时厉声吼道:“不去。”
大少爷若有所思地说:“亨利,我有时觉得你心肠太硬了。”
在此我只是举一个例子,兄弟俩之间这样的小摩擦是司空见惯的事。我知道为什么亨利先生总是充当出气筒,我知道为什么我常常自寻烦恼、心头燃起无名的怒火,至今回想起来全身都有一股苦涩。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大少爷的诡计更毒辣了,那么奸诈、那么赤裸裸的、那么难以抵御。不过我经常想、反复想亨利太太跟二少爷结婚这么多年了,夫妻之间想必建立起了相互信任感,她对丈夫的禀性也应该摸透了。我家老爷一向目光敏锐,他的洞察力到哪儿去了呢?不过说起来也难怪:首先,骗子的手段高强,恐怕就是聪明的天使也难保不上当。其二,说到亨利太太,根据我的见识她结了婚,又与大少爷长期断绝交往,声音相隔、言语各异,互不了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其三,老爷和亨利太太这两个旁观者都对大少爷有偏爱,自然是见瑜不见暇。其四,大少爷经历的所谓千难万险(读者在下文中就知道我为什么说是“所谓”了)令他们俩牵肠挂肚、百般怜爱,根本就不忍心再对他吹毛求疵。
我一生中只有这时才真正领会到礼节外表的重要性,从而哀叹自己的耿直率真。亨利先生为人高风亮节,不论是内心的触景生情,还是身外的形势所逼,他总是不卑不亢而又满腔热情地维持本分、恪守职责。毋庸讳言,他在日常交往中常常不拘小礼小节。与他相反,大少爷从不放弃每一个哗众取宠的机会。于是在世人的眼里两兄弟一个和蔼可亲、一个不近人情;他们一举手、一投足都显露出各自迥异的性情。此外,亨利先生在哥哥的陷阱里陷得越深,就越是显出他的愚笨可恶;大少爷越是欣赏自己损人利己的恶作剧,出门时就越是满面春风、善气迎人。这样一来,他的诡计施展开来就分外地得心应手、无往而不胜。
充分利用自己经历的所谓艰险也是他自我宣传的一大技巧。他跟气味相投的人讲起自己的冒险经历来娓娓动听、回肠荡气,在亨利先生面前则把它当作一种损人的残酷手段。记得有一次我跟他们兄弟俩一道呆在厅堂里,大少爷用手指按着花花绿绿的窗户上那一块洁净的三棱镜,说:“雅可布,当年那个吉样的硬币就是从这儿扔出去的吧。”亨利先生听了只是愠怒地白了他一眼。他接着又说:“哦!别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行不行,我的好苍蝇?什么时候想撵走我这只蜘蛛那就请便吧。还有多久哇,上帝?我这位弟弟为人拘谨,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公开下逐客令?回到那个荒山野岭里去是我的一种爱好,我这人就喜欢试试新鲜事。”亨利先生紧蹙眉头瞪着他,脸色全变了。最后大少爷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骂他是一条瘟狗。二少爷一下子蹦得老高,挥舞着拳头,像是要揍他。大少爷羞愧难当,我记得他从此以后再也没有用手去碰亨利先生了。
虽然他用不同的言辞逢人便说自己的经历的艰险,我觉得他的行为很不检点,心里纳闷那些出大钱悬赏他的政府官员是不是都睡着了。坦白地说,有时候我气极了,真恨不得去告发他,但我又有两层顾虑:一来我这样让他在政府的绞刑架上理直气壮地死去,老爷和二少奶奶将把他视为英雄烈士,永远在心头纪念他;二来如果我插手这样的事,亨利先生在众人的眼里难逃其咎。与此同时,跟我们主仆俩过不去的人进进出出的越来越多,大少爷回家的消息早就不翼而飞,传遍了四面八方,可他自己无动于衷。跟他交往的人数量如此之多,背景如此之复杂,可是怎么就没有一个贪财的——我气愤的时候经常对自己这么说——去告发他呢?但是也没有谁真正对他忠心耿耿。他骑着马到处溜达,这是因为他出门之后家里门可罗雀,而他本人比亨利先生的人缘好得多,另外还因为外面无法无天的私枭比起我来要安全可靠得多。
而他这样四处奔跑自然会惹是生非。现在我就把一起恶性事件记述如下。读者也许还没有忘记杰西·布朗吧,她跟走私团伙打得火热,奎尔船长就是她众多的情夫之一。巴里先生回家的消息她早有耳闻。在我的心目中她把大少爷本人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不过这个女人生性喜欢拉大旗作虎皮,仍要借大少爷的名气装点门面,所以才搞了那么多假戏真做。如今大少爷回来了,她暗自庆幸,以为这下子可以成为杜瑞斯迪府邸这一带的常客了。大少爷每次外出她都在附近等着,这女人水性杨花自不在话下,而且还酗酒成癖,见了大少爷就用小贩叫卖的歌词左一个“我的好情郎”,右一个“我的好郎君”地唱呀叫的,据说还抱住他的脖子痛哭不止。说实在的,我听了都有点难为情。大少爷平时总喜欢挑剔别人的过错,到了这种时候比谁都沉不住气,闹了许多令人尴尬的大笑话。有人说他举起拐杖,杰西就用她的常规武器——石头来还击。很显然,他想跟奎尔船长商量如何惩治这个女人,结果惹得船长怒气冲冲,一口回绝了。这场纠纷就这样以杰西大获全胜而告终。我那位高傲的大少爷给了她一笔钱,还亲自上门赔罪,不难想象还让她吻了吻,抱着脖子哭了一场。那女人单独在萨尔威附近(具体的地点我忘了)开了一家餐馆。我后来听人提起过那么一次,说是生意很不景气,那是后话。
再说杰西刚刚来纠缠大少爷不久,有一天他到账房来找我,态度比平时要谦和得多。“麦科拉,有一个疯女人在这一带耍赖。这样的事我又不便亲自去管,就来找你帮个忙。给仆人下个命令,把她撵走得了。”
我有点战战兢兢地说:“先生,这号肮脏的勾当还是您自个儿去吧。”
他没词儿了,扭头就走。
不一会儿亨利先生来了,大声地说:“好消息!瞧你这派头,我这份罪受得还不够还是怎么着,你还要给我惹麻烦。是不是侮辱了巴里先生?”
我回答说:“亨利先生,多亏您看得起还来过问这事儿。是他侮辱了我,而且我觉得他怀着很深的恶意。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也许没有充分考虑到您的处境,如果您知道了真相还是要责怪我的话,那就尽管责怪好了。要是换了您,叫我干什么也不会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