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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先生暗暗笑了,那种冷酷的笑容我还是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他说:“你做得对。杰西·布朗这杯苦酒就让他去喝干。”说到这儿,他突然发现大少爷在外面,就推开窗户,大声喊着巴里先生,请他上来有句话要跟他说。
大少爷进门后顺手又把门关了,然后看着我笑了笑,好像要克我一顿似的。亨利先生说:“詹姆斯,你向我控告麦科拉先生,刚才我做了调查。明人不用重说,我把他的一面之词和你告诉我的情况都装下来了。现在这里也没有外人,我想委屈你一回,讲一句公道话。麦科拉先生也是一个有身份的人,我很尊敬他,只要你在这个家里就不要跟我休戚与共的朋友闹什么别扭。你让他去办的那件事,那完全是你自己心狠手辣惹下的祸根,还是你自个儿去了结的好,我的仆人可不能用来干这门子活儿。”
大少爷说:“应该说是我爸爸的仆人吧。”
亨利先生回答道:“那就到他老人家跟前去评个公道怎么样?”
大少爷脸色苍白,用手指点着我说:“我要把这个家伙解雇掉。”
亨利先生说:“不能解雇他。”
大少爷说:“那你可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亨利先生说:“我已经替一个坏哥哥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把什么都付出去了。现在剩下来的连恐惧都没有了,你就是想害我也找不着地方。”
大少爷说:“我会找到的。”然后就悄悄地溜了。
亨利大声地说:“麦科拉,他要干吗?”
我说:“让我走吧,二少爷。我呆在这儿还会给您惹出很多乱子的。”
他说:“你就把我一个人扔下?”
我们猜测大少爷又要耍什么新的花招。不久他就跟亨利太太捉起迷藏来了,总是避免单独跟她一起,只是在饭桌上寒暄几句,像个慈祥的老大哥。当时我还以为这是他为人谨慎得体之处,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是居心叵测的诡计。在此之前,他对弟弟和弟媳之间的事从不直接过问,最多只是在一方面前赞扬另一方的好处。而现在却一反常态,不知是有意的报复还是对杜瑞斯迪府邸里的一切腻味了而想寻找一点新鲜感,只有上帝才知道。
从那时起,他对亨利太太展开了一场持久的围攻战,这场战役进行得异常巧妙,恐怕太太自己都蒙在鼓里,而她丈夫默默地站在旁边爱莫能助。第一炮的打响(从表面上看来)完全是事出偶然。大少爷与二少奶奶的谈话从流亡巴黎开始,话题逐渐转到歌曲上。
大少爷说:“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给你介绍一首感人的歌。歌词很粗糙,也许是符合我自己的心境吧,我听起来格外的动情。歌词是以一个流亡者的女友的口气写成的,表达的不是这个女孩子自己的情感,而是流亡者自己对远方女友的希望。”说到这里大少爷叹了一口气:“一个小分队的哨兵齐声唱着这首歌,那情景感人至深,都是爱尔兰籍的粗汉子,唱着唱着不禁触动了自己的心弦,热泪夺眶而出。老爷子,开头是这样的,我跟您唱一唱。”他很机敏地把老爷当作自己的听众:“如果后面的词儿忘了,那也是流亡者常有的事。”于是他唱起了当年我听到布克上校哼过的那支小曲儿,只不过大少爷这次唱出了歌词。歌词的确很质朴,但表达了一个可怜的姑娘对流亡海外的情人的渴念之情,十分哀婉伤情。我现在还记得其中的第一段——
威利长眠睡在青草下面,
朋友都劝我以死结情缘。
啊,我要用红色把裙子来染,
我要向情哥哥讨一顿饭。
他的歌唱得很不错,表演得更好。听说爱丁堡剧院的大腕儿明星演起戏来全场没有一个人的眼眶是干的,那场面可感人了,而我家大少爷表演这支小曲儿完全可以和他们相媲美。在场的人听起来像是演奏乐器,时而泣不成声,时而又抑制住自己的倜怅情怀,词和曲子仿佛从他的内心和往事中汩汩流出,直接流向亨利太太的心坎里。他表演技巧的高超还在于情感的流露点到即止,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之嫌。明明是抒情,让人看了却像是在克制。歌声一落,我们仍然呆坐着,鸦雀无声。他特意选择了黄昏时分,这样旁人就看不清太太的脸色。不过我们大伙儿似乎都屏息静气,只有老爷清了清嗓子。大少爷自己最先动身,他站立起来的姿势突然而又轻盈,然后缓步走到厅堂后面亨利先生经常踱步的地方,久久地徘徊。可以想象他在那里极力控制自己最后的一丝伤感。过了一会儿他又回到原地,用平常的音调滔滔不绝他讲起爱尔兰人的特性来(爱尔兰人常常被人误解,而他一贯为之辩护)。这样,仆人送灯来之前,我们又恢复了往常的闲谈方式。我这时察觉到亨利太太的脸色有一层苍白色,紧接着她就告退了。
另一个迹象是这个阴险的奸贼跟天真烂漫的凯瑟琳小姐亲近起来。他经常拉着孩子的手出去玩,要不就是让孩子爬到他的膝盖上,活像两个不懂事的小宝宝,这一举动对亨利先生的伤害是多方面的。第一,最使他痛苦的是看到自己的孩子跟他不伦不类地在一起;第二,他因此而对孩子粗暴起来;第三,妻子因此而更加看不惯他;最后,因为太太原先是跟大少爷订的婚,受其影响,大少爷和亨利太太之间以往的拘谨由于天天相见而逐渐松弛了。后来两人经常到灌木林里去散步,上阳台上去聊天,天知道他们还有什么别的亲近之举呢。我可以肯定,亨利太太和许多贞妇烈女一样良知未泯,但偶尔或许也免不了有一些眉来眼去的动作。像我这样迟钝的人都能看出来她对大少爷的好感已经超出了兄妹之情。她说话时音调的变化十分丰富,目光里闪烁着明亮和柔情,这一段时间对我们大伙儿、对亨利先生、对她自己都分外的温和,我觉得她呼吸之间都有一股恬静而略带伤感的喜悦。
看着这一切,亨利先生的心里该是忍受着怎样的煎熬啊!不过这最终也使我们得到了解脱。欲知详情请见下文。
大少爷回乡的目的,不管以前别人怎样美化,现在已经原形毕露,那就是榨一点钱。布克骑士已经在信中告诉我了,他想到印度去挣一笔大钱,为此想回来搞一点盘缠路费。这对家里其余的人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可是一向偏心的老爷还是拼命要给他钱。现在家里人丁减到了极限,就剩下老爷子和两个儿子了。再挤压就只有打破法律上的限定继承权,把从祖宗手上继承下来的土地转卖掉。这个主意开始时还是旁敲侧击,到后来干脆公然相逼,亨利先生出于无奈只好同意。我敢肯定如果不是内心的痛苦难以忍受,他是决不会这么干的。如果不是急于让哥哥早一点走,他决不会违心地葬送祖宗家业。纵然如此,他也是费尽周折万不得已最后才勉强同意的,成交前后满脸都是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
他说:“你们会知道的,将来有了儿子,我这个做父亲的就是罪人。”
老爷说:“看样子你不会有儿子的。”
亨利先生说:“天知道,考虑到我跟我哥哥之间这种势不两立、徒有其名的兄弟情分,考虑到您是我的父亲,有权支配我,我就在此签字。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今天我不得已才签这个字的,如果将来您老人家提到两个儿子的时候可要记住我是怎么干的,他又是怎么干的。行动才是最好的检验方法。”
老爷听了简直无地自容,那张老脸涨得通红。他说:“亨利,你埋怨得不是时候,以往那种胸怀坦荡的气概到哪儿去了?”
亨利先生说:“老爷子,您就甭自欺欺人了,我做这件亏心事不是在他面前炫耀慷慨大方,而是服从您的意愿。”
老爷很不高兴地说:“当着这么多生人……”
亨利先生说:“这里就麦科拉一个人,没有外人,他是我的好朋友。既然您责备起他来不把他当外人,像现在我进行自我辩护这样的事儿怎么就要瞒着他呢。”
老爷似乎想收回契约,可是又看到大少爷站在身后。
他说:“亨利呀,亨利。你真是个大好人,忠心耿耿的。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心肠就好喽。”就在夸奖二少爷的一刹那,老爷横下了一条心,契约成交了。
因为急着要现钱,奥科特霍那片土地以低廉的价格出售了。吸血鬼等钱到了手就雇一辆马车,直接送到法国。这是听人家说的,反正我自己没有去。大少爷如愿以偿,口袋里鼓囊囊地装满了我们的金子,我们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却并没有得到人家的感激。不知道他是故意要惹人恼怒,是去印度的时日未到,是对亨利太太仍抱有希望,还是政府有令,大少爷仍然赖在家里不走,一呆又是几个礼拜。
我说政府有令,那时因为当时他潜逃在家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有关这方面的消息我第一次是从一个佃户那里听到的。那人谈起大少爷回乡的情况,对他的安全颇为关心,因为他是同情詹姆斯二世保皇党的,而且他的一个儿子在克卢顿战役中牺牲了,因此他看问题入木三分。他说:“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他是怎样到卡科茅斯去的。”
“去了卡科茅斯?”这时我才猛然想起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曾经纳闷他漂洋过海走了那么远的路程,怎么会坐一个破划子上岸呢?
佃户说:“这就对了,奎尔船长到那里接他。你以为他是从法国坐船回来的?我们也都是这么想的。”
我把这个情况在脑子里转悠了几下,然后再告诉亨利先生。我对他说:“这件事儿可真有点蹊跷。”
亨利先生说:“他人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