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手轻脚的把椅子放回去,关上门走了。我眯着眼看看几缕漏进来的阳光,轻轻梳理着床头柜上插着的小菊花,黄黄红红的一大把。那么匆忙还有时间摘这么多花……亦言真是越来越抠门儿了,以前送我的雏菊怎么说也还是要用钱买的,现在倒直接自己种花了。
想着想着就忍不住要笑。银莲花,还是来年的事啊。
***
魏孝丞和钱敏一起来医院探望季冬雨的时候,季冬雨已经从加护病房转到了普通病房。因为魏孝丞一直说要介绍钱敏给季冬雨认识,钱敏知道冬雨生病住院后便很自然的要跟魏孝丞一起来探病,却不知魏孝丞的尴尬,和不得不来给两人介绍的焦迫。
普通病房是很大的一间房,对面对靠墙放了两排病床,一共八个床位,冬雨睡在左边第三张。朝南的房子,阳光很强,冬雨半靠坐在枕头上,看着窗外发呆。他的浅麦色的皮肤和略长长了的头发在阳光的照透下,竟有另一种美感,好像正坐在山背后那一片沐浴夕阳下的茜草地。魏孝丞回国后就没再在白天里的自然光下见过他,但现在,好像又隐约找回八年前季冬雨的影子。那不是寒冷的冬夜里的雨,而是明亮的夏天里的阳。
维森要顾着店里的事,根本不能照顾季冬雨,好在他的病情也已稳定,而且医院里的几个小护士很喜欢冬雨,三不五时的往这里来看看。魏孝丞提着一个果篮,钱敏抱着一束花进来的时候,冬雨还一个人呆着,临床伺候一个老人的家属往他们这儿撇了一眼。魏孝丞有点胆怯的走过去,局促的唤了一声“冬雨”。
冬雨平静的转过头来看他,只有眼光不易察觉的轻晃了一下。魏孝丞刚才在看他的侧影的时候还幻想,冬雨会像以前那样笑着回过头来招手,而冬雨冷淡的表情一下子把他拉回了现实。
旁边的钱敏跟过来,“你好,我是钱敏。你就是冬雨吧。”说着带笑的把怀里的花递给冬雨。冬雨缓缓的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接过花来说声“谢谢”。
钱敏是个很开朗明艳的女性,身材高挑,落落大方,站在魏孝丞身旁倒也很相称。钱敏大约看出夹在两者间的不自然的沉默,说笑道:“我这虽然是第一次见到冬雨,不过你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呢!孝丞刚到英国那几年,每天都要冬雨长冬雨短的念叨好多次。害我还以为是女孩子,嫉妒好久呢!”
“你瞎说什么。”魏孝丞被说的一阵窘迫,说着“我去把花插上”,就接过冬雨手上拿一大捧香水百合,找瓶子去打水。他在冬雨床边的柜子上看见一瓶要败不败,要开不开的小野花骨朵,大概是没有人帮冬雨把它扔掉吧。于是魏孝丞就抱着百合和那一瓶野花出了门。他不知道,一直互相避免视线相交的冬雨,正盯着他的后背。
魏孝丞一离开,季冬雨就觉得钱敏看他的眼光有些不一样,有些摸不清的笑意。钱敏看着冬雨好久,才说:“以前我就一直猜想,孝丞时时念叨的那个冬雨是什么样的人,现在见到了……感觉和想象有一点不同,又有些相似。”
冬雨皱眉不解:“什么意思?”
“孝丞说冬雨是个让人很愿意亲近的人,可是他没说你也是个很好看的人。啊,抱歉,男人都不喜欢别人说他好看。”钱敏呵呵的笑了笑:“不过,我想说你是那种……不管男人女人都喜欢的那种,让人想要接近的人。”
很淡然的气质,清新的气味,好像阳光下的一簇野菊花,生长得放任从容。钱敏曾经说愿意帮季冬雨是因为相信魏孝丞,现在她亲见过冬雨后,心里也有所明了。
“他很担心你。”钱敏这么说着,冬雨沉默的低下头。与魏孝丞刚认识的那几年,她知道魏孝丞一直记挂着一个人,虽然那个人是个男孩子,而且是个这么好看的男孩子,钱敏忍不住要嫉妒。可是现在想想,又无法去嫉妒什么。
虽然她看到了这么一个清爽孤傲的人,虽然她知道这个人其实是个卷入卖淫案件的同性恋者,但她也无法不对他抱有好感。因为,如果没有季冬雨,就不会有现在的魏孝丞。虽然随着钱敏与魏孝丞在英国相处的时间的加长,冬雨这个名字渐渐消去,但给魏孝丞带来动力的影响永远存在。不用怀疑也不用证明,他存在于他的十六岁。
人生是一个连续的过往,不用说“曾经”,不用说“以前”,原本存在过的一直存在。不论是活到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天还很蓝的那一年,笑得还不知烦恼的少年,一直活在心里的那棵梧桐树下。
这一晚,香水百合浓烈的香气,让人一宿合不了眼。十六章
魏孝丞终于还是带来了那个人让我认识,他的未婚妻钱敏。如果可以,实际上我一点也不想见到她。曾经,魏孝丞还略带着不好意思和有些期待的神情,说钱敏一回国就介绍给我看,不过现在,他大概明白了,我一点也不想见。
尴尬和局促在空气中流动,我不知道这个情形下最不安的人应该是他还是我,只不过在我终于鼓足勇气去看他几眼的时候,他一直在逃避着,逃避与我的目光接触。他借口插花,带着床前那一把发育不良的野菊花离去。我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是否该开口挽留,不知是挽留那把雏菊还是他。
只剩我和钱敏的时候,我和她互相打量。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个不错的女性,她和魏孝丞一同走进门来,一并排站在我面前的样子,确实很般配似的。她看我的眼神像在探寻什么,最后轻轻的笑了,说“孝丞很担心你”。
我看她的时候也在研究,她给我的感觉像是亦言那样敏感而睿智,她是否看出我和魏孝丞的关系?她是否猜测过我和魏孝丞的关系?我有些紧张她的反应,又有点心理不正常的期望她能知道,我是个同性恋,是个跟她的未婚夫发生过亲密关系的同性恋。像是个意图破坏他人感情的第三者。
可是,她确实是很聪明的。有些话,她不会问,因为不论答案是什么,都会构筑不可磨灭的芥蒂。就像不该在我与魏孝丞间摊牌的那一点爱。
***
钱敏说魏孝丞对季冬雨被卷入案件的事很着急,这几天也请假在家里情绪低落,知道他住了院更是焦虑不安。钱敏以前在国内求学时的一位学长,如今在律师界也算小有名气,要介绍给季冬雨,目前公安机关侦查阶段先作为他的委托咨询律师跟相关办案人员进行交涉,实在不能销案,诉讼阶段再作为辩护律师为冬雨辩护。
冬雨很干脆的拒绝了,“多谢,不过我已经委托了一位咨询律师。不必了。”即使是魏孝丞当面提出援助,他也多半不会接受,更何况是来自于钱敏。
她略微一愣,似乎没料到季冬雨这样的反应,又说道:“没关系,反正规定在这期间你是可以委托一到两个律师进行咨询的,多个人多份力。我那位学长在这方面人际也挺广的。”
季冬雨沉默的拒绝,钱敏看他没反应,便又打听目前接受冬雨委托的是哪一位律师,她和魏孝丞也想去关照一下,了解一下案子的进展。冬雨觉得不耐,直说了是一位姓钟的律师,也就是与凯文以前的私人法律顾问,把冬雨从警局里保释出来的那一位。
魏孝丞回来听见,心里不免一阵郁闷,只是有火发不得,有些别扭的把盛开的淡紫色香水百合放好。凯文最后与冬雨道别,就留了律师帮冬雨处理此事。钱敏思量着,道:“如今他们查这案子就是起因于凯文•;佛罗斯特,你还委托这个与他关系菲浅的律师,难免不会让人怀疑你们私谋串供。”
冬雨说:“钟律师只是前几年跟凯文有过合作关系。更何况,我和凯文关系要好,一个朋友为我介绍律师有何不妥?”
二人无言,魏孝丞看着季冬雨的侧脸,心里淤塞不解,沉甸甸的。
十月份,季冬雨出院,是魏孝丞接送的人。维森也不晓得是实在太忙了,还是知道魏孝丞成天老母鸡似的跟前顾后,干脆就把冬雨放边上不管了。魏孝丞对维森莫不关心的做法颇为不满,在他意识里,维森就已经是冬雨的兄长加监护人了。不过心里不满归不满,他还是积极很殷勤帮冬雨收拾东西,帮冬雨拎大小物品,帮冬雨打开出租车的门,把冬雨扶上他五楼的家里。
到底是大病了一场。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尽管是在医院休养了一个月,但看着冬雨的人,总觉得他还很虚弱,更加苍白。临出院时,医生还特别关照了,饮食一定要注意,最好还能抽空再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魏孝丞困惑道,“冬雨住这一个月还没检查清吗?他身体还有哪里有问题?”
“胃出血可能由各种病症引发,虽然患者是因为饮食不规律加上心理方面的原因而导致病发,但我们也不能排除存在其他隐患。不过他一直很不配合我们的检查,所以……希望家属能多注意一下他的日常身体状况,以避免有进一步恶化的反应。”
“急性胃出血还有可能是什么引发?”
“饮酒过量是可能导致急性胃出血,另外也可能是胃、十二指肠球部溃疡,出血性胃炎,或者一些药物使用不当引起的急性溃疡。还有可能,是胃癌。”魏孝丞一紧张,医生忙又说:“当然,都只是有可能而已,最好还是劝他做一次详细的全身检查。”
魏孝丞沉默的点头。
推门走进季冬雨在老式小区里的家,一个多月来落了不少灰的客厅,本来就空荡四壁,现在感觉更像主人离去已久了的废置屋子。魏孝丞一走进去看见这景象,心里就一阵刺痛。一个大病归来的人,家里迎接他的只有凄怆,要他从此丢下冬雨不管,不再相见……怎么可以?
魏孝丞先把东西放下,把季冬雨扶去沙发上坐好,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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