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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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殇-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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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先生今天不唱戏,又带大元帅出来驰骋沙场了?”

  他们口中的大元帅就是我的“黑将军”。认识我的人都说我对它比对自己亲爹还要亲。每当这时候;我总会笑嘻嘻地点头答应着。我明白他们是知道我爱蟋蟀如命,所以才这样奉承我。 我经常对人说:

  “这蟋蟀就像人一样,不能老让它在笼里锦衣玉食惯了。古语有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要不然,就是常山赵子龙托世,到最后也会变成扶不起的阿斗……”

  每当我说到这里的时候,总会引起他们的一阵哄堂大笑。

  我原以为他们一定在笑我又在说戏了。人都是一样,嘴巴说别人的时候心明如水,轮到自己的时候就难得糊涂了。那时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们是在笑我自己只会说蟋蟀,自己其实和蟋蟀差不多,都是一个给鸦片、声色犬马腐化的扶不起的阿斗。 现在想起来,我真惭愧!我是嘴巴里只会说别人,自己却是一点自知之明也没有呀。

  那时候和我最要好的是一个叫王麻子的地皮流氓 ,我们俩相遇就好像黄鼠狼遇到狐狸一样很快一拍即合。我们很快成为了这里一带有名的浪荡公子; 整天像一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闲逛。

  人要是整天闲着,就会想着法子学坏。王麻子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早就瞄上了我祖上留下来的几十顷水田,于是教唆我吃什么忘忧膏。他说什么吃了它就会忘记一切烦恼。我刚开始还好新鲜,可是一旦上瘾后我整个人变得浑浑噩噩的,什么事也不想做,一天到晚只想着抽大烟。

  解放后我才知道那忘忧膏其实就是鸦片,王麻子是故意挖一个坑让我跳下去的。可是我那时却不这么想,那时我想反正我家有的是钱,我家几代人积下的家产够我几辈子也花不完。有那么两三个月我还真借着鸦片把什么烦恼都忘得一干二净。那时我想忘忧膏的名字真起得好,吃了以后整个人腾云驾雾起来,想什么就有什么,看谁不顺眼就灭了谁。现在回想起来,我真他妈的够混蛋!

  我烟瘾越抽越大,慢慢地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悄悄往当铺里送。当铺里的先生见到我,就像是见到财神爷一样的,因为我烟瘾发作的时候,翡翠做的玉镯也当成是烂铜烂铁一样卖掉。

  毒瘾越来越大,后来我连家里的现金都往烟档那里送,能够调动的现金都花光了。这时我爹娘早死了,家里再也没有人管我,我就开始打起百十顷水田的主意。我想反正它们放在那里我一辈子也花不完,为什么不借点来用呢。

  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真是猪狗不如!

  人一旦沾上毒瘾,什么荒唐的事情都会干得出来。王麻子每次都是趁我抽大烟抽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带我去卖田卖地的。卖得最荒唐的那一次,我们是没有用皮尺来量,而是放一条一丈长的毛竹在河里顺流而下,一直等毛竹停下来才算一丈。你想想河水都是流动的,要等到毛竹停下来才算一丈那会是什么光景?

  就是这样不到半年的功夫,我眉头也不皱一下就把祖宗遗留下来的百十顷水田全败光了。说起这件事,我真的对不起我爹,我爹死前说的对,我真的是我们冯家的不肖子。

  等我醒悟到是王麻子是合着外人设局谋我的家产时,我已经把家里的田产都败光了。你叫我自己怎么对列祖列宗交代。有一阵子,我想过自己怎么对列祖列宗交代。我对自己说,冯有根你以后要洗心革面重新改过。但是很快我又故态复萌,我想我还年轻呀,总会把丢掉的一切都赚回来的。那时我是如此执迷不悟,竟然打起了家里供奉的十八罗汉的主意。现在想起来还是我死去的爹有先见之明,他临死的时候就千叮万嘱我:

  “有根,我知道你这小子守不住这份家业的。爹要是不在了,你给我记住这句话:有粮莫思梁,无粮打和尚。你记住了吗?”

  我当时并不知道我爹是给我打暗语。我爹是知子莫若父,他是早就料到我会卖光他的田产,所以提早在我家的横梁装满金银珠宝,就连家里的十八罗汉也全是用黄金铸成的,只是外面镀上一层黄铜掩人耳目而已。现在想起来,我当时真的是个混人,为了满足自己的大烟瘾,我竟然将十八个有婴儿大小的金罗汉全部当烂铜烂铁论斤称卖了给收破烂的。至于那横梁上的金银珠宝一直到解放后,他们拆我家的房梁建食堂时才发现。

第三章
我把家里所有的家产都败得一干二净的时候; 我才想到自己还有什么面目见人呢,还不如投井自尽算了。我这么一想还真想一头往井里面跳下去,但是最后我知道自己其实不想死的,只是想找一个方法暂时解脱而已。我最后想通了,即使我死了,那些被我败光的家产也不会回来,还不如好好活下去活出个人样。

  除了唱戏,我再也不会什么技能营生。于是,我只有在各个茶馆老板的照顾下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现在想起来,我真的觉得痛心疾首!

  我在茶馆那里唱戏还没有两个月,小日本就入侵了我们的东三省。我还记得小日本来到我们这里的那一天,那天我正在龙门戏院里给达官贵人唱《霸王别姬》呢。当时我正唱到兴头上,只听到外面一阵枪声,然后就是一个头目模样的小日本大模大样地在一群皇军的簇拥下大大咧咧地坐在前排的位置。那时整个剧院一片寂静,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听得到。我在台上一时也愣住了。等到大家都把注意集中在他身上的时候,小日本才咳嗽几声慢悠悠地走到舞台中央说:

  “继续演!你的不要惊慌的!皇军对你们###人,友善大大的。 唱,给我使劲地唱。”

  当时整个剧院一片鸦雀无声,我只看到周围日本宪兵手上拿着的刺刀明晃晃的,看得我的心都慌了。也就在那一刻,我发现自己不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从现在开始我们都成了亡国奴了。但是日本人的刺刀还架在我的脖子上面,我只好硬着头皮演下去。我在台上演,台下的人都噤若寒蝉,只有小日本在那里大声叫好。平生第一次,我觉得它们在我耳中变得前所未有的刺耳。它们就好像鞭子一样一下一下抽打在我身上。也就是从那次以后,四十年来我再也没有登台亮相了。

  还是把话头说回来。在日本人的威逼下,我最后还是把戏唱完了。我回到后台的时候,我手脚都冰冷了,狠不得自己挖一个洞把头往里钻。我把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丢光了,叫我以后怎样面对父老乡亲和地下列祖列宗。还是先前哪些老人说的对,我再唱整个国家都会毁在我们这些人手上。商女不知亡国恨,隔宫犹唱后庭花!

  临走的时候;日本人告诉我他们喜欢我给他们唱戏,要我经常来给他们表演一段;但我决定从今以后再也不唱戏了。 以前老人说我唱的是亡国之音,当时我不信。现在回想起来,我是把祖宗十八代的脸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我再唱下去,整个国家怕真会灭在我这一代人手里。我总该给后人积点德吧。

  从后台出来连戏服也没脱,我迷迷糊糊地走出戏院。有一阵子我忘记了自己是谁,脑海里面一片空白。我走到街心的时候,突然后面有人喊了我一声。我回过头一看,发现是以前经常和我一起看戏的王麻子。他吃惊地看着我说:

  “才没见一个晚上,你怎么突然间老了这么多?”

  我一听吓了一跳,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反而笑眯眯地说:

  “ 还是你们做戏子的舒服,‘商女不知亡国恨,隔宫犹唱后庭花’,有空就到皇军那里来让太君开开眼界。你是知道的,太君其实最爱你扮的杨贵妃的。说不定你还可以当他的男宠,呵呵……”

  我一听不由得胸口一沉,只觉得好像给人捅了一冷刀子一样,心痛却说不出话来。我心里面对自己说,我自己都快成亡国奴了,哪里有面目去登台唱戏呢?我耸拉着脑袋,贴着墙跟往街的另一边走过去。在半路上我遇到了几个看到我给日本人唱戏的老人,他们在我背后骂了一声“汉奸!”然后呸地一口痰吐在地上。我不敢声张,也不敢回头,低着头像过街老鼠一样急急忙忙往家里赶。

  回到家里,我才静下来想想自己的后半生。我知道这京城我是再也呆不下去了。一则我自己再也无颜面对父老乡亲,再者我不唱戏日本人也不会轻易放过我。虽然我除了唱戏,斗蟋蟀以外干什么也不会,但是种田还是可以学的。不管怎么说,总比在日本人面前丢祖宗的脸强。

  我一旦打定主意,第二天就逃到了乡下,对谁也没说。

  这就是我的前半生。

  添丁,现在你也长大了。我要把我整个的一生都向你倾诉,我要把我的整个一生的喜怒哀乐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坦白说,我这一生实在说起来是我认识你娘的那一天才开始的。

  在这以前,我的生活只是乱糟糟的一团,我再也不会想起它来,它就象是一个地窖,堆满了尘封霉湿的人和物,上面还结着蛛网, 你娘在我生活出现的时候,我刚好十八岁,刚搬到乡下,就住在她家隔壁的的院子那里。我们正好门对着门。那时我深怕城里的人认出我,犹如同昼出夜行的猫头鹰一样深居简出,没有人来看望我,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情景虽然已经过了好久了,都有五十年了,可是现在回忆起每一份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第一次看到她的那一天,不,那一小时,就象发生在今天,我又怎么能不记得呢?因为就是那时候世界才为我而开始啊。 。。

第四章
我常常对人说我遇到秀贞是我前世做牛做马做了一辈子换来的。要不然,谁会看上一个一事无成,只会唱戏,斗蟋蟀的败家子?那时我是如此一无是处,甚至连锄头也不懂得怎么握。就连我托的媒人到秀贞家上门提亲的时候,媒人也曾劝过她:

  “秀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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