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贞,我不想害你一辈子。有根这人是城里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他只会吃喝嫖赌,哪里上安份过日子的人?你看他们冯家以前这么大的家业,到最后还不是让他败得一干二净?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你跟他,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只要不是聋子都明白媒婆的意思,她是在开导秀贞:不要嫁给我这个全省城声名狼藉的败家子,要不然追悔莫及。但那时侯任凭媒婆把舌头都说破了,最后秀贞只对媒婆说了一句:
“这些事我都知道。”
现在想来,秀贞看上我一定是祖上八辈子积下的德。那时秀贞是从心眼里看上我,所以根本没有把媒婆的话听进去。还是她爹知道女儿想什么,他对媒婆说:
“萝卜瓜菜,各有所爱。我看这门亲事就这样定了,反正我也穷了一辈子。我是好人做到底,连结婚的大床也白送算了。回头你叫有根那小子什么彩礼也不用带,只要他亲自抬一乘轿来接秀贞就行了。”
我当时正躲在门外,一听这话眼睛都眯成一条线,笑得合不拢嘴。我知道秀贞她爹说这话不是在损我,他是知道自己的女儿以后少不了挨苦受累,所以秀贞还没过门就开始爱惜起我这个未来女婿,不让我破费一分钱。
哪里有人娶老婆还要女方倒贴结婚大床的?这件事想起来,我一辈子都觉得自己是欠了秀贞的。秀贞嫁过来后也知道我在想什么,洞房的那天晚上她就对我说:
“浪子回头,金不换。我嫁给你也不图什么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我只要求你以后安安份份,从今以后一家人齐齐整整,平平安安。”
我一听这话忍不住眼睛都红了。秀贞这是诚心诚意一辈子跟着我过日子呀。我心里面对自己说,冯有根这次你不好好重新做人的话,你就是他妈的乌龟王八蛋。
我是说到做到,当真把以前吃喝嫖赌种种恶习都戒掉了。日子总算安定下来,秀贞的肚子也争气,五年下来一口气给我生下了你们五兄弟。我知道老天爷对我格外恩赐,因此我每天起早摸黑将少有的时间磨在田里,一点也不敢怠慢。
四十年以前,从这里一直到那边的光华大厦一带全都是农田。我每天总是头戴宽边草帽,脚上穿着秀贞编的稻草鞋出现在这片农田上。我下田的时候,五个宝贝儿子远远看见我都会自觉地停下手中的活,站直身子向他们的老子恭敬地打招呼。
大儿子添福首先喊:“爹!”
二子添寿接着喊:“爹!”
三儿子添禄会跟着喊:“爹!”
……。
那喊声在寂静的稻田里就好像春天里响起的第一声雷鸣,附近田里忙着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因此,大家都说我冯有根是一个有福的人。每当这时候,就是我一天幸福时光的开始。尤其在那春明媚的日子,他们的叫声就像一辆幸福的火车上的汽笛滚过一样,从田野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那种场面是何其壮观!更何况五个小家伙全都是儿子,在那个以男丁为主要劳动力的农业社会里,这本身就代表着一个家族兴旺发达的希望。五个身强力壮的劳动力!就连我走到城里,城里认识我的人见到我都会客气地称呼我:
“那个有五个儿子的男人来了!”
每当这时候,我总是笑嘻嘻地答应着,比人家叫我“老爷!”还受用。我自觉自己是一个有福分的人。虽然现在我意见不是少爷了,只是一个给地主种田的佃户,但是看着这些孩子一天天像野草一样疯长大,我相信冯家的兴旺又会在我儿子的这一代人重新显现出来的。
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也就是我一天第二个幸福时光的来临。作为对一天辛勤工作的回报,这时的我会心满意足地扯着嗓子逐个叫唤着自己的儿子上田埂,然后慢吞吞地带领着他们向家里走去。我那满足的吆喝声清晰而悠长,和田里的山歌一样嘹亮,宛如一个得胜的大将军骄傲地带领着他的队伍凯旋而归。许多年过去了,天狗镇上的不少人还记得那粗犷的嗓音,就和喇叭唢呐的声音一样有力!
我喜欢在天色慢慢暗下来的时候,带领着孩子们像军队一样踏着军步回家。那意满志足的满足感,不亚于国王指挥着自己的仪仗队,现在有钱人开着名贵的卡迪拉克、劳斯莱斯。
我的五个孩子都是好样的!添丁在五个孩子中年纪最小,偶尔会在队伍的后面丢三落四,惹得我不时回过头来对他大呼小喝。我一天下来也累了,喊了一会儿就开始大汗淋漓,添丁经常会不解的问我:
“爹,你为什么会满头大汗?”
我这时候总是气呼呼地对他说;“你这小子,难道你没看见吗?你们的汗全跑到老子身上来了……”
那时候天狗镇上方圆十里二千多户人家当中,就数我家穷得响当当的。人们常说,我们去赶集的时候,十二只光脚板踏在地上的啪啪声,就好像跳踏踏舞一样好看。但是还是秀贞说的好,一家人只要活得高兴,再穷也不怕。 。 想看书来
第五章
最忙的时候就数抢收这段时间。提前几天我就托人给添福他们几兄弟每人编好了一副箩筐。他们领到箩筐的那天都高兴坏了,连睡觉的时候也把属于自己的那一副箩筐放在床前。这样一来连上我的那一副,一家人七副箩筐由大到小一字排在床头。临睡的时候添丁这孩子争强好胜,他眨着眼睛看了很久,突然哇哇地哭了起来。他扁着嘴问我:
“为什么我的那副箩筐最小?”
我一听心里有点哭笑不得。当初我是想他们年纪还小,挑大人的箩筐自然比较吃力,所以特地托人根据他们五兄弟的力气大小编了五副箩筐。没想到添丁这小子心眼这么小,还是看到自己的那一副和其他兄弟的不同之处。我连忙安慰他说:
“因为添丁的力气最大,爹怕你干的活多了其他哥哥的脸没处搁,所以只有给你一副小的。”
添丁听了信以为真,问我:
“真的吗?添丁的力气是这里最大的吗?”
“真的。”我说。
添福他们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秀贞也笑了。
秀贞自从嫁到我家以来的这些日子也累得够呛的,既要忙田里的活,又要照顾一家人的起居饮食。晚上我对她悄悄地说:“如果每年的收成像今年一样的话,再过上一一段时间,积蓄下来的钱就可以买一头牛。有了牛我们就可以开荒更多的地,开更多的地我们就可以积更多的钱,就这样我们冯家一定会兴旺起来的。好日子也就不远了。”
秀贞听了以后咯咯地笑了起来。她指着我的脑门对我说:
“你呀,牛倒是没有还没有买回来就想着当老爷……”
我笑嘻嘻地接过她的话说:“那有什么不好?我要是成了老爷,你不就是太太,添福他们就是少爷了……。”
秀贞听后想了想,然后拉着我的手认真地对我说:
“落地哭三声 ,好丑命生成。我嫁给你倒不是稀罕做什么太太,我只希望一件事。那就是我们一家人可以齐齐整整,平平安安就足够了……”
给秀贞这么一说,我眼睛都红了。我知道秀贞是想告诉我,一家人只要活的高兴,就是喝凉水也是甜的。秀贞是真心实意想这家好的。有了秀贞的这一句话,我就更加起早摸黑地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庄稼上。一个人一旦有了寄托,日子虽然过得又苦又累,但心里反而踏实起来。谁知道眼看收获的日子快到头了,秀贞却出事了。
这件事说起来全都怪我。如果我不是太贪心揽下了这么多的活,秀贞就不用每天起早摸黑地忙个不停。如果她不是太操劳了,就不会累得叉错脚从田埂上滚下来跌断了脚。
这件事还得从农忙的那几天说起。秋分过后,眼看就是一年隆冬的来临。这一年的秋天我们遇上了百年难得一见的干旱。为了收集足够的燃料过冬,每家每户早早就出动收集柴草。可是能够找到的毕竟有限,眼看今年过冬一家人要挨冻受饿了。秀贞心里急了,常常在傍晚时分挎着篮子到附近的小煤窑那里捡煤渣子。但是到秀贞那里捡秀贞的人本来就不少,秀贞身子薄弱没有别人快,一个晚上下来累得腰酸背痛才捡到小半篮。我见她这段时间也够累的,就劝她不要太操劳留在家里休息一下。可是她怎么也坚持出去,她说再怎么也不能让孩子们挨冻受冷。我是犯糊涂也给这即将来临的寒冬吓坏了,也就依了她。
秀贞出事的那天天还没黑她就出去了。那天我见她身体有点不舒服,就劝她休息一天。可是她却说自己不过是想去散散步,习惯了不活动一下反而会憋出病来。我见她坚持,也只好像往常一样看着她慢慢悠悠地往附近的一个小煤窑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秀贞没有和其他妇女结伴,她就是那样低着头只顾往地上看,看着那条掉满煤渣子的田埂小路逐渐变得不清楚。这时一个妇女远远地喊了她一声,她抬起头后就发觉自己两眼冒金星,接着她就往田埂的一边滚了下去。
那妇女看到秀贞从田埂的一边滚了下去才发觉情况不对劲,连忙跑过去。她看到秀贞斜躺在地上,人却昏迷了过去。她连忙跑到我家找到我,她对我说:
“有根,秀贞她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走着走着就从田埂那儿滚下来了。”
我一听这话顿时脑袋嗡的一下,也顾不得手中的活跟着她去找秀贞。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还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抱着她又哭又喊。过了好一会儿,她醒过来。我见她醒过来,连忙问她:
“秀贞,你没事吧?”
秀贞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是一会儿她指了指右腿对我说:
“有根,我对不起你!我右腿痛得难受,怎么也爬不起来。”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她的额头正冒着豆大的虚汗。我这才想到她可能是摔伤大腿了。秀贞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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