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罗先生。”
“你把我搞糊涂了,阿吉。”
“赫罗先生。”
“坐这儿,阿吉。”
“您别客气,赫罗先生。”
凯文擦掉衬衫领口旁一条脏兮兮的汗渍,手上摆弄着一支银质派克笔,并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是这样,这件事很微妙……我从不认为自己有种族主义思想,阿吉……”
“赫罗先生?”
哎呀,凯文想,眼睛跟脸的比例 多不协调。当你想说点微妙的事情时,你可不希望被那种眼睛盯着。大眼睛,就跟孩子的或小海豹的眼睛那样,那种天真无邪的面相——阿吉·琼斯看上去就像是随时准备让人棒打头部的东西一样。
凯文改用委婉的说法:“让我换个说法。通常,碰到这种微妙的情况,你知道,我会和你交换意见。我一直都愿意和你交谈,阿吉。我 尊重你。你不浮滑,阿吉。你从不浮滑,却很——”
“踏实。”阿吉帮他说完,这番话他已经会背了。
凯文笑了,脸上绽开一道大口子,仿佛大胖子快步穿过弹簧门那样,张开、合上时同样快而猛,“对,不错,踏实。大家信任 你,阿吉。我知道你年纪有点大了,腿脚老了,不那么灵便了——但是公司转手的时候,我留下了你,阿吉,因为我看得清清楚楚: 大家信任你。这就是你能在直邮公司一干几十年的原因。我相信,阿吉,你能正确对待我说的话。”
“赫罗先生?”
凯文耸了耸肩:“我本来可以骗你的,阿吉,我本来可以对你说,我们在订位置时弄错了,漏掉了你;我本来可以拍拍脑袋,胡乱编一套瞎话——可你是个大人,阿吉。你会给饭店打电话,你不是乡巴佬,阿吉,你有脑子,你能算出二加二——”
“等于四。”
“等于四,对极了,阿吉。你会算出是 四。你明白我跟你说的话吗,阿吉?”
“不明白,赫罗先生。”
凯文准备转入正题:“上个月的公司会餐——太尴尬了,阿吉,很不愉快。现在我们又要与桑德兰的兄弟公司搞一年一度的联谊活动,大约有三十个人,没什么好玩的,你知道,咖喱饭啦,淡啤酒啦,再来点嘣嚓嚓……我说过,不是因为我有种族主义思想,阿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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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就要出世(3)
“种族主义思想……”
“我会朝伊诺克·鲍威尔吐口水……可他的话也有一定道理,是不是?若达到一个点,饱和点,人们会感觉有点不舒服……你看,他只是说——”
“谁?”
“鲍威尔,阿吉,鲍威尔——应该跟上时代——他只是说,过了某个点就过头了,过头了,对不对?我是说,每个星期一早晨,德里好像就在尤斯顿火车站一样。这里有些人,阿吉——我没有把自己算在内——觉得你的态度有点 怪。”
“怪?”
“你看做妻子的都不喜欢这样,因为,让我们面对事实,她是那种真正的美女——那两条腿真是太不可思议了,阿吉,我要为这两条腿恭喜你——男人呢,嗯,男人不喜欢这样,因为他们和自己优雅的妻子一起出席公司会餐,不愿意觉得缺点什么,特别是她……你知道……他们会不知所措的。”
“谁?”
“什么?”
“我们在说谁呀,赫罗先生?”
“你看,阿吉,”凯文已经汗如雨下了,像他这么胸毛浓密的人不喜欢流那么多汗,“拿去,”凯文从桌子对面推过来一大沓餐券,“是那次抽奖活动多下来的——记得吗?就是那次给比夫拉人办的抽奖活动。”
“噢,不用——那次我已经赢了一副烤箱手套了,赫罗先生,没必——”
“拿着,阿吉。这是五十镑餐券,可以在全国五千多家食品连锁店吃饭。拿着,我请你吃几顿。”
阿吉用手指拨弄着餐券,好像它们是很多张面值五十镑的钞票。凯文觉得,有那么一会儿,自己看到阿吉的眼里闪着快乐的泪光。
“嗯,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个地方我经常去,如果他们收这些午餐券,那我就太高兴了。非常感谢。”
凯文用手帕擦着额头:“请你别客气,阿吉。”
“赫罗先生,我能不能……”阿吉指了指门,“我只是想打几个电话,你知道,把孩子的消息告诉他们……我们现在谈完了吧?”
凯文点点头,松了口气。阿吉离开座位。他刚抓到门把手,就听到凯文突然又一次拿起派克笔,说:“噢,阿吉,还有一件事……同桑德兰那边的会餐……我和莫琳谈过了,我想我们得减掉几个人……我们把所有人的名字都放在帽子里抓阄,你的名字跳出来了。不过,我觉得你也没损失什么,呃?这种事情很无聊。”
“说得对,赫罗先生。”阿吉说,他的心已经飞到别处去了。他在心里祈祷着,但愿奥康奈尔餐馆是其中一家食品连锁店。他对自己微笑着,想象着自己掏出五十镑午餐券时萨马德的反应。
部分因为琼斯太太在伊克巴尔太太怀孕后不久也怀上了,部分因为两人平时相距很近(这时克拉拉在兼职做吉尔伯恩青年团的监督员,这个青年团有点像牙买加音乐和根乐队的十五人小组——成员的打扮都是六英寸非洲式发型、阿迪达斯运动服、褐色领带、尼龙搭扣和深色太阳镜——而阿萨娜则参加了吉尔伯恩路附近的亚洲妇女产前班),两个女人的交往变得频繁起来。一开始两人有点矜持——偶尔约好吃顿午饭,有时一起喝喝咖啡,只是为了反对自己丈夫的交情,两个女人才经常碰面。慢慢地,两人的关系发展起来。她们无力改变自己的丈夫互相欣赏交往的事实,只好由他们去了。这样倒也空闲了,总的来说也没什么不好:有时间野餐远足,有时间聊自己的事情,有时间看法国电影,阿萨娜听说要出现裸体就叫起来,还捂住眼睛。(把这段剪掉!我们不要看那摇来晃去的小铃铛!)克拉拉则瞥见了另一半人的活法:那些靠浪漫、激情和生活乐趣享受人生的另一半人,有性生活的另一半人。她本来也能过上那种生活,要是在那个晴朗的日子,阿吉宝德·琼斯在楼梯底下等着,那时她没在楼梯上面就好了。
后来,当两人的肚子变得很大、坐不进电影院的座位时,她们开始在吉尔伯恩公园一起吃午餐,“不要脸的侄女”也经常加入。三个人挤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阿萨娜压着热水瓶,把不加牛奶而放了柠檬的相当难喝的茶倒给克拉拉,接着打开一层又一层塑料纸,露出精心准备的美食:好吃的饭团、五颜六色的松脆印度糖、五香牛肉馅薄饼、洋葱沙拉。她对克拉拉说:“吃光!把自己撑得饱饱的!宝宝就在那里,在你肚子里翻斤斗呢,等着上菜呢。姑娘,别让孩子受苦!你想让大肚子饿死呀?”别光看外表,那张长凳上其实有六个人呢(三个大活人、三个就要出世);克拉拉怀着个女孩,阿萨娜则怀着两个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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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就要出世(4)
阿萨娜说:“咱们先说好了,谁也别诉苦。孩子是神赐的,越多越开心。我告诉你呀,当时我一回头,看到那个怪怪的超山婆……”
“超声波。”克拉拉含着满嘴的饭纠正道。
“是的,我差点犯心脏病翘掉了!两个!一个都养不起!”
克拉拉笑了,说她想得出萨马德看到两个孩子时脸上有什么表情。
“没有,亲爱的,”阿萨娜用责备的口气说,把自己的大脚塞到纱丽下面, “他什么也没看见。他没去。我不会让他看那种东西的。女人得有自己的隐私——没必要让丈夫和身体上的事情有瓜葛,女人的…… 那种地方。”
“不要脸的侄女”就坐在两人当中,不满地咂着牙齿, “见鬼去吧,阿尔西,他有时候肯定要和你那种地方有瓜葛,难道这是他妈的圣灵怀胎吗?”
“真粗鲁!”阿萨娜用英国式的鄙夷口气对克拉拉说,“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粗鲁,又像小孩子一样不知好歹。”
然后克拉拉和阿萨娜都把手搁到隆起的肚子上,两人有相同的经历时,偶尔就会出现这种不约而同的现象。
尼娜为了补过,就说:“是呀……嗯……你们准备起什么名字呀?有没有想过?”
阿萨娜已经想好了:“女孩就叫米娜和玛拉妮,男孩就叫马吉德和迈勒特。①M挺好,M叫起来有劲。马哈特马 ②、穆罕默德、那个有趣的莫坎比先生——就是《莫坎比和怀斯》节目里的——都以M开头,这个字母挺可信。”
克拉拉更谨慎一些,在她看来,起名是很隆重的大事,就像是神的任务交给普通凡人来做一样:“如果是女儿,我想就叫她艾丽 。这是方言。意思是一切都很好、很棒、平安,知道吗?”
阿萨娜还没听她说完就吓了一跳:“‘很好’?这是给孩子起的名字?你还不如叫她‘先生来点点心怎么样’要么‘天气真好’什么的。”
“阿吉想叫她萨拉。萨拉这个名字没什么不好,可也没什么好。我想亚伯拉罕的妻子叫这个名字倒挺合——”
“是易卜拉欣!”阿萨娜纠正道,与其说是卖弄学问,还不如说是出于本能,“靠真主慈悲,她一百岁时还能蹦出孩子。”
尼娜见话题变了,心里有点不高兴:“嗯,我 喜欢艾丽这个名字。很时髦。与众不同。”
阿萨娜爱听这话。“发发慈悲吧,阿吉才不懂什么 时髦呀、与众不同呀。换了我是你,亲爱的,”她拍了拍克拉拉的膝盖,“我就选萨拉,这事就到此为止了。有时候你得让男人说了算,只为了一点点——用英语怎么说来着?只为了一点点——”她把手放在噘得高高的嘴上,就像门卫守着门似的“——嘘嘘。”
但“不要脸的侄女”对此却是这样反应的:故意带出浓重的口音,眨巴着长睫毛,把学生围巾像面纱那样包住头。“噢,是呀,姑姑,对极了, 听话的印度小女人。你不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