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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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牙-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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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来那么多废话,”阿萨娜响亮地说,一边闭上眼睛,一边摇头,“是你不听别人说话。我对真主发誓,我会自始至终得到多少就奉献多少。可你以为我会在乎他干什么事情,你以为我想知道。说实话,婚姻要维系下去,根本没必要谈这谈那的;什么‘我是这么个人’,什么‘我很喜欢这样’,说这说那都用不着——特别是你丈夫已经老了,一脸皱纹,身子骨也快散架了——你就不再想知道床下面粘糊糊的都是什么东西,衣柜里嘎达嘎达又是什么在响了。”
  尼娜皱起眉头,克拉拉也提不出有力的反驳,于是米饭又被让了一圈。
  

三个就要出世(5)
“而且,”阿萨娜停了片刻又开口了。她把两只手臂交叉放在胸口下面,很高兴能把一个话题这样抱在胸前,这个胸膛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如果你是从我们这种人家出来的,你就应该知道,沉默、不说话,才是家庭生活的良方。”
  这三个人都在刻板虔诚的家庭里长大。在那些屋檐下,神每顿饭都要出现,每个游戏都要参加,还坐在被褥下面的莲花座上,点着香火,保佑一家老小平安无事。
  “那么我把话说白了吧,”尼娜嘲弄地说,“你是说,适当压迫对婚姻有好处。”
  阿萨娜一听这话,就像被按了按钮似的暴跳起来。“压迫?胡说八道!我只是在说常识。我丈夫是什么样的人?你丈夫是什么样的人?”她指着克拉拉说,“我们刚生下来,他们就已经二十五岁了。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会干什么?他们手上沾了什么鲜血?他们的裤裆里是什么粘糊糊臭烘烘的东西?谁知道?”她猛地抬起手来,把这些问题释放到吉尔伯恩不健康的空气里,被一群麻雀带着飞走了。
  “你不懂,我‘不要脸的侄女’,你们这代人不懂……”
  听到这里,尼娜禁不住吐出嘴里的一片洋葱,因为她的反感太强烈了:“ 我们这代人?他妈的,你才比我大两岁,阿尔西。”
  但是,阿萨娜只管说下去,做了个手势,好像要切掉“不要脸的侄女”下流的舌头:“……不是每个人都想弄清楚别人湿嗒嗒的私处。”
  “可是姑姑,”尼娜提高了嗓门。这是她很愿意讨论的话题,那两个人的最大症结就在于阿萨娜的包办婚姻,“跟自己一点也不了解的人生活在一起,你怎么受得了?”
  阿萨娜做了个令人恼怒的鬼脸作为回答:她总是在对方发火时摆出一副开心的样子,“因为,自以为聪明的小姐,这是最简单的办法。正因为夏娃一点也不了解亚当,他们俩才过得那么好。让我说得明白些:是的,我白天刚认识萨马德·伊克巴尔晚上就跟他结了婚。是的,我一点也不了解他。可我当时挺喜欢他。我们在德里见面,在早餐店,天很闷热,他就用《泰晤士报》给我扇风。我当时觉得他长相不错,声音好听,在他这个年纪后背也很挺,身材也不错,很好。现在呢,我越了解他,就越不喜欢他。所以你看,我们以前可比现在好。”
  听到这番歪理,尼娜恼怒地跺了跺脚。
  “另外,我永远不可能完全了解他。要想让我丈夫说出什么来,就好比要石头挤出水一样。”
  尼娜忍不住笑了:“从石头里挤出水来。”
  “是的,是的。你以为我很笨。可是在男人之类的事情上我明白得很。我跟你说——”阿萨娜准备学几年前看到过的德里律师(头发中分、纹丝不乱)的样子,来一番总结“——男人是最后的谜团。上帝也比男人容易理解。好了,哲学讨论够了,来点小卷饼?”她掀开塑料桶盖子,对自己所下的结论非常满意。
  “真可惜你怀了,”尼娜对姑姑说,一边点着一支烟,“我是说,怀了男孩。真可惜你要有两个儿子。”
  “这话什么意思?”这是克拉拉在问,她暗地里(不让阿萨娜和阿吉知道)从尼娜那里借书看,而尼娜又是从收费图书馆借的。短短几个月,克拉拉已经看了葛丽尔的《女阉人》、琼的《怕飞》和《第二性》,这些都是尼娜暗中为了消除克拉拉的“错误意识”而故意让她看的。
  “我的意思是,我只是想,本世纪男人造成的混乱够多了。这世上他妈的男人够多了。如果我知道自己要生男孩——”她停顿了片刻,让两位满脑子错误意识的朋友听到这个新概念时有个心理准备“——我会认真考虑流产。”
  阿萨娜尖叫起来,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另一只手捂住克拉拉的耳朵,还差点被一块茄子噎住。出于某种原因,这番论调让克拉拉觉得好笑,好笑得令人歇斯底里、难以抑制,好笑得要命。“不要脸的侄女”不知所措地坐在两人当中,这两个圆得像鸡蛋的女人则弯下了腰,一个朗声大笑,一个恐惧到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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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就要出世(6)
“你们没事吧,女士们?”说话的是索尔·乔泽夫维兹,这位老人家主动承担起公园的治安任务(由于缩减公共开支,公园看门人他早就没得做了)。他站在她们面前,和以前一样乐意随时帮忙。
  “如果你说没事的话,我们可都要在地狱里烧死了,乔泽夫维兹先生。”阿萨娜说,她竭力控制着自己。
  “不要脸的侄女”骨碌碌地转着眼睛:“你倒说说看。”
  在反唇相讥这种事情上,阿萨娜的反应比狙击手都快:“我说,我说——令人高兴的是,真主已经安排好了。”
  “下午好,尼娜。下午好,琼斯太太。”索尔利索地对两个人各鞠了一躬, “你们肯定没事吗?琼斯太太?”
  克拉拉没法控制眼角流出的泪水。此时此刻,她弄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
  “我很好……很好,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乔泽夫维兹先生……真的,我很好。”
  “我看没那么好笑,”阿萨娜嘀咕着,“杀害无辜的人——好笑吗?”
  “从我的经历来看,不好笑,伊克巴尔太太。不好笑。”索尔·乔泽夫维兹像平时一样不动声色地说,把一条手帕递给克拉拉。这话让三个女人都吃了一惊——就像历史会如脸红一样,会毫无预兆、令人不安——这位以前当公园看门人的老人有什么样的经历呢?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好吧,既然女士们没事,我就干别的去了。”索尔说,一边做了个手势示意克拉拉可以留着手帕,一边把刚才取下的帽子戴回去。他又一次利索地微微鞠了一躬,慢慢地走开了,按逆时针方向巡视公园。
  等索尔走远,听不到她们说话时,“好吧,阿尔西姑姑,我道歉,我道歉…… 他妈的,你们还想怎么样?”
  “噢,什么该死的都想,”阿萨娜说,她的声音没有了火药味,变得脆弱起来,“这整个该死的世界已经够明白的了——一句话就能说明白。我什么也无法理解,我这才开始呢。你明白吗?”
  她叹了口气,不等人回答,也不看尼娜,而是望着索尔蜿蜒行进在紫杉林中渐渐远去的驼背身影,“你可能说对了,在萨马德的事情上……在很多事情上。可能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就连肚子里的这两个也一样……可能我跟我那口子谈得不够多,可能我是嫁了个陌生人。你可能看得比我清楚。我知道什么呢……赤脚的乡下丫头……从没念过大学。”
  “噢,阿尔西,”尼娜被阿萨娜的话弄得手足无措,很不安地说,“你知道我没那意思。”
  “可我不能老是苦恼,一天到晚为现实苦恼,我得为那些能够 容忍的现实苦恼。这就是失去理智喝海水和咽溪水的区别。我‘不要脸的侄女’相信谈话疗法,对吗?”阿萨娜说,咧嘴笑了笑。“谈、谈、谈,谈谈就没事了,坦诚相对,剖开你的心,肝胆相照。可过去的一切不是语言能够解决问题的,亲爱的。我们嫁给了老头子,你明白吗?这些娃娃——”阿萨娜拍着肚子里的孩子 “——他们以后要认长脚蜘蛛做爸爸了,一只脚踩在现在,一只脚踩在过去。谈话解决不了这种问题。他们的根始终是一团乱麻,还不断地被挖起来,只要看看我的园子就能明白——每天都有该死的鸟来光顾我的芫荽。”
  这时,索尔·乔泽夫维兹已经走到远处的大门口,他转身挥了挥手,三个女人也朝他挥了挥手。克拉拉觉得有点像演戏,把他的奶油色手帕举过头顶挥舞着,就像在送什么人坐火车出国旅行似的。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尼娜想消除开始变得阴郁的野餐气氛,便换了个话题,“我是说琼斯先生和迈阿先生。”
  阿萨娜把头向后仰去,摆出轻蔑的样子:“噢,打仗的时候,一起杀哪个本不该死的可怜虫时认识的,肯定的。吃够了苦头又换来了什么?萨马德·迈阿是一条断胳膊,另一个是一条病腿。值得,真是值得。”
  “阿吉的右腿,”克拉拉平静地说,指着自己的大腿,“有一块弹片,我想。可他没给我看。”
  

三个就要出世(7)
“噢,谁要看呀!”阿萨娜咆哮起来,“我宁愿相信毗湿奴 ①是千手扒手,也不相信这些男人。”
  但是克拉拉很爱惜年轻士兵阿吉的形象,特别是在直邮公司干活的又老又松弛的阿吉趴在她身上的时候,“噢,别这么说……我们不知道有什——”
  阿萨娜毫不掩饰地对着草地吐了口唾沫:“吹牛!如果他们是英雄,赏给英雄的玩意儿在哪儿呢?赏给英雄的小玩意儿在哪儿呢?英雄——他们都有犒赏。他们有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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