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告辞了。”
易霜寒起身,还没举步,卢仁相冷冷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哦,忘了告诉你,你有个儿子,挺有出息,是吧?”
“是。怎么?”易霜寒回过头去,看见卢仁相从背后注视着他的眼睛,像江面上的雾气那样阴冷。
“你儿子,易凌云,他是准备到延安去吧?”卢仁相这人,狡诈有用时他狡诈,现在需要冷酷时,就变得冷酷了。
“我儿子怎么?”易霜寒问,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走到黛溪生病了。不过,不要紧,有我一个最好的朋友在照料他。”
易霜寒脸变得煞白:“你们准备把我儿子怎么样?”
“我说了,没关系的。”
就本人而论,易霜寒不在乎任何把刀架在脖子上的威胁,但听提及儿子,他内心恐惧了。这等于非常清楚地告诉,他别无选择,否则,儿子的生命将面临威胁。易霜寒声音颤抖着说:
“我答应了。你们不能伤害我的儿子。”
3
窗外,已经发黑。
客厅内,因电力不足,吊灯光线显得暗淡昏蒙。
客厅一角,一个面貌英俊、身材颀长,穿军便服的青年倚在钢琴边。他左手袖子空荡荡的,表明他只有一条手臂。这缺陷反而增添了他身上一种神秘和飘逸。他是常在朋友前自谑叫“独臂大盗”的川军高射炮部队的一名军官。坐在钢琴前,柔韧的十指在钢琴上弹跃轮奏的是一个面貌俊秀的女子,她叫徐贞。
客厅中部,两张沙发摆成直角。一张上面坐的女子,十分摩登,她叫谢曼,是“独臂大盗”的恋人,中午才从香港飞过来。另一张沙发上坐的是美国皮货商人罗伯特…奥斯本。他和弹钢琴的徐贞都是“独臂大盗”今晚邀来作客的嘉宾。两人正用英语交谈,话题围绕着香港、马来西亚的风土、人情、两人共同的朋友,谈得十分有趣而投入。
女佣进来斟上茶后,又退回厨房去了。
徐贞弹的是一首描绘着大自然的夜色、朋友之间的友情的叫《G大调夜曲》的著名曲子。她将那些音符慢慢地弹出来,音乐像小溪流淌,和窗外迷人的月色交融,和客厅内的低声交谈交融,非常适合半坡上这幢由古庙改建而成的二层小楼,适合建筑所处的幽静的环境,也适合四个人在客厅中营造的氛围。
不过,这种氛围很快给山崖下防拥团手推三轮车上的手摇警报器发出的警报声破坏了。
琴声骤停。
“独臂大盗”回头看窗外,山头上挂起了表明敌机将来夜袭的一只红火球。
室内安静了一小会儿,沙发上两个人又交谈起来。
“独臂大盗”折去厨房,一会儿笑呵呵地拿来女佣洗好的水果请客人品尝。
山崖下手摇警报器又响了。这次伴随了防拥团那个推三轮车人来回奔跑中发出的高叫:
“空袭!躲避!”
山头上的红火球由一只变成了二只。
“独臂大盗”作为炮兵军官,不能不去执行任务了。他看看沙发上谈兴正浓,对周围浑然不觉的两人,表情有些犹豫,终于笑着对谢曼说:
“曼,客人交给你了哟。”转身时,却把一个不易觉察的眼神丢给了悄然进入客厅的女佣。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罗伯特…奥斯本注意到了。
“独臂大盗”的脚步声在屋外小路上渐行渐远。
山头上的红火球变成三只。这是敌机已侵入重庆上空的警急警报的标志。远处马路上增加了警笛的鸣叫。灯火管制,电灯熄了。
上楼取蜡烛的女佣刚下楼,一个黑影从二楼阳台翻入,进入房间。
潜入二楼的是徐锋。
这是一次早就策划好了的行动。
罗伯特…奥斯本原来是去年十一月始抵重庆的美国黑室创建人、如今国民革命军事委员会情报处少校情报官员亚德利。自抵重庆,亚德利连续破译过多起间谍发往武汉日军的密码。但今年5月以来,特别是日机偷袭云岫楼时所截获的密码情报,却一直无法破译。
间谍是谁?使用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密码?已成为摆在亚德利前,并且关乎蒋介石生死的一个魔障。
亚德利时常到市内一家由一个亚欧混血儿开的茶馆去消闲。茶馆的老板叫乔治…麦克,与国民党许多军官包括“独臂大盗”在内的关系都很好。他先怀疑乔治是那个神秘的发报人。但随着调查的深入,发现乔治只不过是一个交际广泛的商人。而“独臂大盗”常用川军一个师部的电台跟在上海的朋友聊天。经调查,他那些所谓朋友都属子虚乌有。至此,“独臂大盗”完全落入军统情报处秘密的掌控之中。至于密码,亚德利认定应该是一种永不重复式密码,密码本应该是一本英文书。其中常出现的三个英文单词,一定在这本书的前一百页里,并且是做了记号的。他按爱伦…波小说《被窃的信件》那样推理,认为如果“独臂大盗”就是那个神秘的发报人,那么那本作为密码本的书应该是最普通的,时下最时兴的,并且放在最不令人疑心的地方,也就是说,是与别的书放在一起,放在书房里。但要怎样才能进入“独臂大盗”的房间呢?
他有意跟“独臂大盗”接近。因为他的公开身份是皮货商,一次“独臂大盗”请他帮买一件貂皮大衣;说要送给一位女友。他很快就给“独臂大盗”送来一件紫貂大衣,价钱也合理,这使“独臂大盗”十分高兴。两人交往开始加深了。
机会适时来了。今天上午,“独臂大盗”告诉他,他的未婚妻谢曼要从香港到重庆,那件貂皮大衣就是为谢曼买的,邀请他到家里去作客。亚德利爽快答应下来,他请了也是在茶馆认识的徐贞一道,并告诉了她真正的目的。有着一腔爱国热情的徐贞慨然应允了。
徐锋进入书房,开始紧张地搜寻。
砰!楼上突然传来很响的一声。徐锋不小心将一个凳子踢着了。
这一声响,楼下几个人都听见了。女佣立刻往楼梯边走去。亚德利看了看谢曼跟前的茶杯,殷勤地问:
“茶都凉了,添点热的吧?”
徐贞立刻笑着叫女佣:“阿姨,你去给小姐添水,我上去看吧。”
女佣犹豫着,可是看到徐贞已先一步到了楼梯上,亚德利长伸着手递过来的茶杯,只好接在手里。
徐贞进入书房,看见徐锋还在紧张地寻找。突然,听见女佣借故又往楼上来了。徐贞快步往外走,刚好将女佣堵在狭窄的楼梯口。
“没事,一只猫。”徐贞说。
客厅里,亚德利对谢曼大献殷勤,可是又笨拙地将一只茶杯碰翻了。茶水在茶几上漫溢。手忙脚乱的亚德利连连地对谢曼说:
“对不起。”
谢曼完全给大献殷勤的亚德利迷住了,她轻轻握住亚德利的手,说:“这事叫阿姨来吧。”转身向楼梯上叫,“阿姨,请拿张抹布来。”
徐贞趁机说:“你下去照顾小姐和先生吧,我头有点疼,在这里站站。”
女佣只得返身下楼去。
经过一阵紧张的搜寻,徐锋终于从书架上发现一本叫《大地》的英文小说。它是美国女作家赛金花写的一本反映清末民初中国农民的书。1935年该书曾在美国拍成电影,获奥斯卡金像奖,1938年更获诺贝尔文学奖。时下重庆上流社会人人都以有一本《大地》为时髦。那本《大地》已翻得破烂,在17页,徐锋果然发现那个英文单字和勾划痕迹,很快在18和19页又发现另外第二个和第三个单词。
徐锋向徐贞发出暗号后,迅速越窗而去。
徐贞平抑了一下紧张的心情,下楼向亚德利丢了个眼色。
亚德利起身告辞:“曼,夜深了,你也该休息了。”
谢曼犹有恋恋,迟迟起身,将手伸给亚德利。
亚德利躬下身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手。
第十二章 危险悄悄从地面逼近
1
早上起床后,易霜寒喝了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将残茶倒掉,茶杯洗净。走进卧室,眼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帧凌惠平的照片上。那照片还是当年在留真照相馆照的。她仿佛仍活在那里,一双清澈的大眼依然能看透他的心思。他记起一件旧事来,那天,张道士又到洪家园子来了。她进来添茶水,遇着张道士正唾沫横飞地侈谈“功夫到处,心自澄清。再看一切形色,即觉隔世。自然断念去欲,惟愿守我本来,”那一套道家精义。在给张道士茶杯添水时,他注意到,她脸在笑,眉头却皱着,就知她对张道士心里不悦。果然,张道士离开后,她又焦虑又担忧地说:“云龙哎,我劝你今后少跟那道士来往喔。”他问:“为啥?”她说:“你没看出那道士有两张脸吗?”他说:“你瞎说些啥呀?”她说:“那道士另一张好奸邪的脸就在他那眼睛后面藏着呢。”那时,她就像照片上那样望着他,告诫说:“你可得小心提防着啊。”张道士眼睛后面藏着的凶邪和贪婪,后来,他也看出了,可惜晚了,直至那夜逼得他动了杀机……,那是最后一次用枪吧?他默默对着照片注视。“你这人啊,有两颗心。”他分明又听见她的声音。“就跟那道士有两张脸一样,另一颗,跟表面的完全不一样,那是一颗不安分的心。”末了,她感叹说,“云龙哎,你为啥要到这里来,你真是个矛盾的人呐。”“唉,惠平。”他轻轻叹息着,将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放入贴身衣袋。最后,他环视了一下这处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居室,下楼拿上钓竿、笆篓,走了出去。
他没直接从屋后小路往江边去,而是先绕到正街上卖黄糕的老曾的铺子,买了几个刚出笼的黄糕作为早点。
下到江边,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将钓竿和笆篓弃在羊角滩的一块岩礁下,而后沿小路步行到弹子石,又从那里上了一条往下游方向的船。到唐家沱,很快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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